第三届张枣诗歌奖获奖者杨子诗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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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国家 在我的国家,所有村庄长出翅膀, 向城市飞去,它们身上 打着左和右的编号。 在我的国家,美丽的姑娘睁大眼睛, 寻找从天而降的富豪, 可以是面目可憎的侏儒,只要他的财富是一座山。 在我的国家,法律在街头闭上眼睛, 疯子们称兄道弟, 警察和小偷结成联盟。 在我的国家,很多儿子和父母一起衰老, 很多人不知感激,不知羞耻, 而许诺的天堂,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工地。 在我的国家,饥饿疯狂地繁殖, 每个人的孤独都像天空那么大, 他们把没有利润的尊严踩在脚下。 2003 问苍天 这是什么样的国度? 在泪水的峭壁上! 这是什么样的人民? 在悲恸的惩罚里! 悠悠苍天! 谁没听到石磨下麦子发出人的呻吟? 谁没听到水牛和母羊临刑前凄厉的哞叫? 谁没听到旷野上那声撕心裂肺的“清官啊你在哪里”? 谁还在凛冽的贫穷中守着无能的气节? 白花花的日光下, 谁像煤炭一样漆黑? 谁像虫子一样苍白? 谁像芦苇一样憔悴? 谁像塞得满满的香肠一样肥胖? 谁向内地黝黑的农民和边疆面若青铜的牧民鞠躬? 谁向煤矿工人,建筑工人,水暖工和高空擦窗工鞠躬? 谁向铁轨上的信号灯,向寒酸的野菊花,和冬夜徘徊街头的妓女表示过愧疚? 谁想过这么多苦水涌入城市,这么多慌张、饥饿和情欲涌入城市,这可将大海填平可将 高山移走的力量涌入城市,意味着什么? 谁在阳台上望着那个摇摇晃晃的外乡人,直到他扑倒在地,才回到屋里,将窗帘拉上? 谁把颧骨上的金子刮下来分给流浪汉? 谁听过我父亲的官司? 谁帮助过我贫困的叔叔? 谁化解过我家门前那棵柿子树上缠结的怨恨的雾气? 谁让我母亲震颤的身体平静下来? 谁在那面大旗下有过真正的安祥? 谁在傲慢的首府讨回公道? 在人们花里胡哨的画皮下边,在人们放荡不羁的行为深处,谁听见一颗纯洁的心,向世界要 求着纯洁? 谁建造巨大的陵墓安放肥胖的不朽? 去泰国的游客,谁没摸过人妖的乳房,谁没发出淫荡的、猥琐的大笑? 那些邪恶的干部,那些心狠手辣的庄家,那些土地贩子和人口贩子, 谁能用牛奶、薰衣草和秘密的自我鞭笞将自己清洗干净? 谁会在深夜扪心自问白天的龌龊、狡黠和见死不救? 谁把斗大的“死”字悬在床头? 谁辗转难眠,想着那些留在旱季的老人和孩子,想着被医院拒绝的垂死的病人,想着上访的 路上,那每天吃三个馒头喝一杯凉水的人,也许正是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兄弟? 谁想过收回吐在穷人脸上的痰和冲着卑贱者喊出的诅咒? 谁想过这个五千岁的,神经和心脏裸露在外,睾丸拖到地上,坍塌的,衰败的国家,是自己 的祖国? 谁为河流的死亡失声痛哭? 谁为乡村的灭绝披麻戴孝? 谁把目前的崩溃和自己的放纵联系在一起? 谁为了国家去讨饭,去坐牢,去做一辈子的苦役? 谁挺起胸膛说:祖国,我是你不孝的儿子,你是我该死的父亲? 2003 公交车上读《大墓地》 “像叶赛宁那样公开大骂布尔什维克, 在苏维埃俄罗斯,人们连想想都不敢, 不管是谁,哪怕说的是他的十分之一, 早就毙了。” 二十年前,叶赛宁让我陶醉, 这个把乡村奉为天堂的人 相当于一百颗强力药丸。 公交车无声地前进, 车上那些陌生人 知道什么叫布尔什维克 什么叫肃反呢? “想看枪毙人吗? 我可以通过布柳姆金 帮你安排。” 他曾经如此讨好女人, 最后亲手消灭了自己。 2005 焦枯的土地 像个弃妇, 那片焦枯的土地; 像个脸色蜡黄的弃妇 停止了哭泣。 幽灵般的旅人途经此地, 往村中惟一的水井 扔了块石头, 很久很久, 没有回音。 野草长得很高了。 鬼魅般出没的测量员 正在丈量这片患了绝症并且割去舌头的土地。 很快,一条沥青大路 将穿过他们的红砖小屋, 劈开他们的田地,祖坟…… 野草高过了孩子和老人。 很快,将没有小麦,没有水稻, 没有萝卜白菜,没有荸荠莲藕,没有豌豆扁豆, 受到压制的辛酸的眼睛 也将被轮子碾入地下…… 2005 外乡人 一个外乡人躺在人行道上, 眼睛直勾勾望着天空。 悲伤可以铸造如此的独特性! 他的目光和大街上任何人 都不一样。 看见他的时候, 我离他一箭之遥, 要么停下来, 问问他怎么了, 要不要帮助, 要么迅速走出他的视线。 他悲伤的眼神 大约有一米的光晕, 可以将我灼伤。 发现我在看他, 立即把脸掉过去, 好像很不高兴。 他一定是用了很大勇气 才跑到人行道上 不顾一切躺下来。 眼睛有点湿润, 却没有哭泣的痕迹。 等我走过去, 他一定会将目光重新拉直, 直勾勾,对着天空。 2005 不会太久 不会太久。 他就在附近, 在黑暗的铁的叶簇后边。 我听见有人喘息, 我闻到古怪的气味 苔藓一样 粘在我的外套上。 不会太久了。 我已感受到奇异的热 奇异的光 在黑暗的铁的叶簇上震颤。 锋利的刀子捅进岩石的肉, 而我将安然度过, 像从前一样, 轻盈地穿过恶梦的罗网…… 2007 巨大的车间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 在密室里,在峭壁上 写着古怪的句子。 往四周一看, 才发现我是在一个巨大的车间里, 那么多人埋头在书桌上, 犹如裁缝埋头在缝纫机上, 辛辛苦苦,字斟句酌, 废寝忘食,磨铁成针。 我看到更多的车间,更多的人, 每个人身边 都有一个麻袋, 有人从里边拿出卡夫卡,博尔赫斯,卡尔维诺, 有人从里边拿出《奥义书》《伪经》或者六十四卦, 有人从里边拿出女人的一绺青发或者孔雀蓝的亵衣, 有人从里边拿出皱巴巴的梦, 有人从里边拿出父亲的书信祖父的照片曾祖的遗言, 有人寒冬腊月穿着小背心, 有人大热天套着老棉鞋, 有人耳朵上夹根烟, 有人钱包里放避孕套, 有人不停地发短信 给折磨他的小妖精。 五分钟 或者一辈子, 他们完成那么多分行文字, 押韵或者不押韵, 抒情或者反抒情, 他们把它叫做诗, 靠它活命万万不能, 但如果你把它夺去, 扔到阴沟里, 那会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会一起高喊, 吓死你。 2009 铁灰色天空 铁灰色天空像一座传染病院, 所有人都被它吸进去, 所有痴呆的,狡黠的人 所有面相善良,面相凶恶的人 所有不想离开,不愿留下的人 都被它吸进去, 吸进去。 寂静中 飞鸟像一块石头, 笔直地砸在后院, 发出嗡嗡的响声。 妇女在家中准备晚餐。 她已经没有了妩媚的身材, 她已经没有了从前的骄傲。 窗外一股沁凉的甜蜜气味, 可能是玉兰花, 也可能是刚刚诞生的 某种无名疾病。 她毫无知觉, 依旧忙碌。 猪肉,洋葱, 皮蛋,料酒, 米饭煮上了, 锅里炖着腰子。 铁灰色天空 把灯火闪烁的千家万户 压到腐臭的渠沟里。 成堆的病人哪儿去了, 那些不想离开,不愿留下的人? 天空何时变成烧焦的黑色, 在她拍打过冬的被褥和发霉的枕头的时候, 在她给肉汤加入茴香和胡椒的时候? 鼻子迟钝了, 无论窗外甜丝丝阴沉沉的威胁, 还是过道里飘来的 邻居冒着热气的幸福, 她毫无知觉。 她放更多的盐,更多的辣椒。 她望着“家庭录像”里狗吃屎的男子 和四脚朝天的儿童 笑不起来。 她想,丈夫正在回家的路上。 是的,正在回家的路上, 一个女孩在电话里喊, “我肚子疼,你来!” “我想来,来不了!” 他的回答带着一丝哭腔, 他的脚步比铅还要沉重。 这是意志昏沉的时间, 这是幽灵侵袭的时间。 她看见一扇扇亮起灯光的窗户, 远的,像银子的碎片, 近的,像矩形的白金钻戒, 漂浮在黑夜宽阔的渠沟中。 她听见上楼的脚步声了, 很沉重, 仿佛疝气患者。 她没准备笑容。 她想,她也不会见到他的笑容。 在哭丧着脸的铁灰色天空浸泡了一天之后, 他们的表情都像是医院里等待确诊的病人。 但无论如何, 这是他, 回来了。 他们可以一起平躺在大床上, 犹如躺在铁灰色天空, 忘记对光明的爱和盼望 给他们带来如此多的屈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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