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第三届张枣诗歌奖获奖者杨子诗选(3)


  他们说
  
  急救车在大街上开道,
  兔子和树木惊叫着朝两边退去。
  雪白的担架抬着黑色的岩石,
  冲进急诊室。
  
  他们说,是太阳!
  
  我们在潮湿的过道上趔趄,冒着冷汗,
  厌倦了服从,厌倦了反抗,厌倦了厌倦。
  黑色的光挥之不去,涂抹着,涂抹着,
  把我们变成红眼睛的怪物。
  
  他们说,看,红眼睛怪物!
  
  在形同监狱的单位里,在首都和外省的名利场上,红眼睛怪物。
  在廉价饭菜和廉价脂粉的包围中,红眼睛怪物。
  唱着情歌的人,被人踢了出来,
  喊着口号的人,从左边转到右边,脸上没有忠诚,没有赴死的决心。
  
  他们说,猥琐啊猥琐!
  
  那么多美人都是不可触摸的,
  那么多水解不了我们的渴,
  那么多猩红的猫唇喊着:
  我要!我要啊!
  
  他们说,要什么?要什么?锥形的睾丸还是笔直的死亡?
  
  他们在手术室做什么?
  给垂危的太阳开刀?
  缝合脱臼的下巴?
  切掉末日的瘤子?
  
  他们说,太阳,太阳,完蛋了!
  
  我所置身的国度如此忧郁
  
  我所置身的国度如此忧郁——
  破碎的大地,大地的脸,大地的身躯,
  任人摆布的万民,
  任人摆布的憨厚的头­卑贱的肉身,
  任人砌入任何一种意图任何一种制度任何一堵铁墙……
  没有一双神奇的手将正在粉碎的一切
  织入伟大的叙事,
  没有一双慈悲的手将卑微者的汗水泪水希望失望
  聚合起来,建成宏伟的苦难之塔,
  刺痛苍穹。
  所有的精神之光
  化为玻璃板下干枯的花朵,
  失去芬芳和光彩。
  所有的音乐,诗歌,和经卷
  仅仅超度了那些精致而无用的
  自私的家伙。
  我所置身的国度如此滑稽——
  用超级写实主义刻画它,
  会令人毛骨悚然:
  它的眉毛眼睛嘴巴和耳朵
  都很古怪,
  它的手伸到每个人的衣服和血管里,
  它的嘴巴说着天书般的鬼话,
  尽管它的词语
  都是青菜和人民一类。
  给它抹胭脂,
  看上去难免病态。
  脱掉它无边的黄土大衣,
  会发现这雄伟的躯体早已恶疾丛生,布满肿瘤和毒疮……
  我所置身的国度,
  光明已成碎片,
  希望已成碎片,
  没有一双神奇的手
  将它们拼在一起。
  如此奇异的炎热,
  我们只能张大嘴巴
  如脱水的鱼,
  我们的灵魂,我们神奇的禀赋,我们赖以存活的记忆
  都被利润的大神毁灭。
  如此奇异的寒冷,
  我们只能和不爱的人挤在一起,
  免得变成石头。
  我们的微笑是勉强的,
  我们的决定是审慎的,
  我们的仪态,优雅了十秒之后,重又变成乡巴佬的。
  突然,有人穿着冰刀在众人­骨上滑翔,
  突然,有人往众人太阳穴和眉骨里,脊椎和膝盖里,敲钉子,
  突然,有人抽我们的血,我们的骨髓,
  仅仅在创口那儿感觉微痒,
  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
  我能叫出他的名字,
  他就是有时出现在头版,有时出现在我们闲谈和恶梦中的家伙,
  他的名言都是抄来的,
  他的无畏和财富教育了无数人,
  他在我们­骨上滑翔,
  他往太阳穴里敲钉子。
  现在我不能靠老地图确认我身体的位置,心灵的位置,所有与我息
  息相关的人与事的位置,
  一切地点和时间都被万能的全球化变成虚拟。
  我所置身的国度如此神奇——
  下半身还陷在农田和煤窑里,
  头­已驾着数字时代的云雾在资本的帝国疾驰,
  把圣贤的牌匾、龙的鳞片和修辞的积垢,全都震碎……
  我像进城的农民一样神色慌张,汗流浃背,
  生怕晚了,我的公司会像驶往天堂的列车一样开走,
  生怕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
  生怕一个人留在五环外的荒郊死地。
  我像挖煤的苦力一样,
  没下班就已筋疲力尽,
  我用十倍的力气克制我的怒火,
  不让它四处蔓延……
  我知道工作的价值,
  我知道会有小人将我的奉献贬得一文不值,
  我知道早晚我也会蔑视所谓的奉献,所谓的价值……
  
  2007
  
  喊
  
  人们在悬崖上喊,
  人们在轰响的车间里喊,
  人们在病床上和沉船上喊,
  人们用嘴巴喊,
  用浸透了苦胆滋味的心喊。
  人们和火车一起喊,
  和垂死的公牛一起喊。
  从一百年前开始喊,
  从昨天夜里开始喊,
  从今天早晨开始喊。
  他们的声音那么嘶哑,
  他们的声音那么微弱,
  甚至变了形。
  突然不喊了,
  仅仅保持着
  喊的模样。
  
  2008
  
  写出和尼卡诺·帕拉一模一样的诗句
  
  肯定啦,我的膝盖在发颤
  我梦见我的牙齿全掉光
  而我出席一个葬礼迟到了
  ——尼卡诺·帕拉
  
  六年前我写过一模一样的诗句,
  “我梦见我的牙齿全掉光”。
  我们的担心,我们的恐惧
  一模一样。
  这位大洋彼岸的老人
  我从未留意,
  读到他朴素的诗,
  我感到他衰老的身体
  他难以抹去的忧虑
  重叠在我身体里,
  使我变了模样。
  当恐惧和我们重叠在一起,
  我们的模样一定会变。
  惟有幸福和我们重叠在一起,
  我们才能好看一点。
  
  2009
  
  一切有情之物的鼾声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
  一切有情之物的鼾声
  都是一样的,
  阿猫阿狗的鼾声
  好人坏人的鼾声
  都是一样的,
  都是那么均匀,深沉,
  让我们相信
  此刻的世界
  和平得像无边的银子,
  闪着动人的光辉。
  那在恶梦中尖叫,挣扎,哭泣的
  是我们中最善良,最软弱的。
  他睡相苦涩,
  他鼾声如雷,
  如在惊涛骇浪上,
  如在刀山火海里。
  下半夜,
  终于安静了,
  他的呼吸那么均匀,
  那么深沉——
  几乎是幸福的。
  
  2009
  
  你必须
  
  现在你必须将春天
  和神的女儿删除,
  她们的香味
  一模一样,
  其中一位
  她纤细的脖颈上
  有着细小的
  金色汗毛,
  令你尤其难舍。
  你必须安心于你的一部分
  已经石化。
  你必须出庭,
  参加对你的审判。
  你必须从无人的高地
  回到人声鼎沸的平原,
  你在那儿看到的云海,日出,千山万壑,
  你不能夸耀它们胜过无赖汉手里的酒杯
  和他们怀里
  有着黑色汗毛的美人。
  你的血太稠,太热,
  必须稀释,必须冷却。
  你必须放下厚厚的哲学书,
  直接进入哲学。
  你必须在理发店坐下,
  让师傅剪掉你的长发,
  只需两分钟,
  你那卷曲,闪光的蛮性
  就会落在地上。
  你必须回到地上你已悬挂得太久,
  你必须回到亲人身边你已浪荡得太久,
  你必须严守无声的法则,
  在规定的时间
  交出一切。
  
  2009 
  
  楼顶
  
  深夜里,我听见楼顶上
  一个女人在喊:
  “走开!走开!”
  我爬到楼顶,
  看见她浑身颤抖,
  冲着茫茫黑夜高喊,
  “走开!走开!”
  我想靠近她,抱住她,
  让她平静下来。
  出人意料的是,
  我和她一起在楼顶上喊,
  “走开!走开!走开!”
  
  2010
  
  多余的
  
  多余的是美丽的石桥,
  每天我从桥上走过,
  都感到它隐隐的震颤。
  多余的是庄严的争论,
  他们从来都是说说而已。
  多余的是你的美,
  在所有的美都已贬值的年代。
  
  那些可疑的忠告!
  在你的教室里,
  我们什么也学不到。
  在你的工厂里,
  对着粗笨的车床
  和精密的仪表,
  我们永远是蠢笨的学徒。
  
  在你的国土上,
  我们什么都没做成
  就老了,
  甚至来不及
  生儿育女。
  在你的制度里,
  我们的举止和语言
  我们的反抗和顺从
  都散发出
  冰的寒气……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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