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从诗人昌耀谈起:划呀,划呀,父亲们!

  划呀,划呀,父亲们!
  ——从诗人昌耀谈起

  班果

  昌耀是全国范围内都能让我们感到提气、长精神的优秀诗人,是我们青海文学避不开、绕不过的大师。到底他的诗歌具有哪些价值?诗歌里面传达了哪些本土或西部或青海的精神?这些精神通过什么形式获得了全国甚至世界范围内的认可?这是我们讨论的重点。

  昌耀生前获得的最高奖项是中国诗人奖,是中国诗歌学会主办的奖项。青海是鲁迅文学奖和茅盾文学奖空白的惟一省份,迄今为止,青海作家还没有摘取过这两项文学奖的桂冠。当然我们能够清醒冷静地看待所谓的奖项,作品本身更重要,最重要的是我们感觉到昌耀的诗歌价值,可能会比获得这两项奖的很多诗人都要高。我一直在反思,如果拿最近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莫言先生的作品和昌耀的作品比较的话,让我感到在某些方面,他们二者是相通的,相同的。昌耀诗歌作品内蕴的强大力量,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莫言作品的价值。或许有人会认为这是个笑谈,莫言已经获得了世界大奖,你怎么能拿昌耀和他比较?那是因为说此话的人对昌耀的不了解。许多人认为国内的余华、张炜、陈忠实、贾平凹等作家,实际上也已具备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条件,这也是莫言先生和许多专家共同的看法。同样,昌耀在精神层面、艺术境界方面获得的成就可能甚至高于莫言,这个结论也是成立的。昌耀曾进入1986年的新诗奖,进入第三轮时被刷下来,引起全国诗歌界的关注,没得奖反而成为当时全国诗歌界的一件大事,在我国诗歌界也仅此一次。因此,昌耀的作品确实值得我们现在交流和研究。

  我分以下六个小节来谈。

  第一,诗人的成长

  诗人昌耀1936年出生在湖南常德桃源县。他的家族是当时常德的一个大家族。他的伯父曾经担任过西藏军区领导。他从小受教育较好,与母亲感情非常深厚,有一个妹妹一直到他去世,帮他打理后事。

  1952年左右,昌耀从朝鲜战场退伍后在荣军医院休养,当时他被民政部门认定为三级伤残,是从朝鲜战场归来的英雄战士。很偶然地,他从一份发旧的画报上发现了描摹西部民族风情的宣传画,被画面反映的西部风情深深打动和吸引,毅然做出改变一生的重大决定:到青海来工作。从此,昌耀和故乡湖南、和他的军队生涯慢慢没有联系。

  昌耀来青海后一直在省文联工作,直到九十年代退休。工作历程基本在省文联。昌耀那时写的诗已经显露出诗人的优秀品格,发表的作品质量都不错。《林中试笛》是他1957年发表在《青海湖》上的一首诗歌,后来他因此诗获罪。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昌耀被下放到湟源县劳动改造。其间,他又一次爆发出顽强执拗的个性,再次使政治上的处罚变本加厉。进而辗转到祁连县的八宝农场,海南州的新哲农场继续劳动改造。在各底层人民当中,昌耀慢慢对青海有了自己的认识,辗转流放的过程,为后来他的诗歌精神的某些特质,作了一定铺垫。在湟源县期间,一户善良的藏族家庭收留了他,并把女儿许配给了他。两个完全在不同生活文化背景和环境下成长的人走到一起,有了婚姻和家庭,这使昌耀有了全新的生活认识和感受。婚姻从某种形式上对他是一种精神上的重大拯救,也不单是婚姻,也可以说是当地的文化和当地人的心胸拯救了他。这在他后来的诗《慈航》里有所反映。他内心的敏感和潜在的能量在这期间有了一定的爆发。这段历程,算是他人生当中一个精彩的篇章,他整个灰暗生存的历史和颠沛流离的生活因为有了家庭的建立,完全呈现一种崭新的景象。

  晚年,昌耀骑着自行车,在西宁周边旅游,他本人也说自己是一个旅行者,这种角色认知对他后来的作品在定位上有潜在的影响。他的精神历程到了晚年,依然处在变化之中。晚年他的感情又有一两次激烈的燃烧,也可能是纯粹的柏拉图式的,许多情感完全发生在他的想象空间里。包括后来在病床前完成的作品《一十一朵玫瑰》,仍然是寄予很高情感的精神产品。

  2000年3月26日,昌耀在省人民医院三楼离开,是一种主动的无奈的选择。六十四年生涯,他的主动选择,一次是到青海,一次是选择走完生命。当时我在省医院和他交流处理他的书稿,和他之间的谈话较多。一次他说道:“我再不想活了,确实疼得不得了。”当时他的骨头被癌细胞侵蚀,非常痛苦。一方面我们由衷地敬重和挽留诗人,一方面我们又不愿意看到诗人受如此折磨。当时他从三楼跳下,但是没能了断,但他用目光、用身体的反应拒绝了医护人员的抢救,是这样离开的。他也曾写过许多信,通信中表露过想到江浙,在西湖边上买一间农舍作为晚年安居的想法。他一生的过程,反映在他的诗歌作品里。一些重要的生命节点,使他的诗歌呈现异军突起的光芒,呈现广博辽阔的视野,跟他的人生境遇有着极其重要的关系。人生的历练,使诗人在心智上是成熟的,尽管他对情感生活始终不是如愿和满意的。

  第二,青海风土的滋养

  我们青海出去的许多作家,骨子里仍然是青海作家,杨志军是典型的例子。他现在仍在说:“我完全还在写青海。”仍在青海的环境里写作。青海风土的滋养在昌耀的作品中体现在很多方面。昌耀的作品最为人称道和评价最高的,有人说是《划呀,划呀,父亲们!》、《青藏高原的形体》、《哈拉库图》,深有哲学意蕴。但是大多数专家认知昌耀,和他的作品《慈航》是密切联系在一起的。我前两天又特意找出《慈航》再读一遍,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力量,包括精神境界上对我们的提升。诗人富有强烈的情感,带有很大的理性的克制,在这种情感下孕育成的诗篇,确实是中国诗歌史上的一座高峰,青海诗人应当为之骄傲。这首作品放到全国,依然是特别有分量、有地位的一篇大作品。

  这首《慈航》创作的背景是:1980年代初,那时候,现代派、探索、寻根等文学派别才只是一个开始,这个作品表现出一种难得的成熟,较他之前的《大山的囚徒》在形式上、语言上都是一个重大的进步。《慈航》有一条主线,就是一个人从生命到精神的拯救,“慈航”这个带有很强宗教色彩的词,把政治、人性、生命的价值、青藏地域的伟大、人性的高贵体现得毕露无遗。他完全放下了长篇小说的巨大容量,在一个四百行的长诗里面,把一个民族的精神史提升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因为拥有《慈航》,说明八十年代我们的精神已经相当丰富,是一种高贵的精神守望。《慈航》中他写的就是他因言获罪,嗜血的棍棒、戴高帽,棍棒敲打等,从省城的文学编辑到了基层,人生的历程始终没有和民族、国家的命运脱离。尽管在那样的心态下,他写的诗却并不是个人的发泄和苦难的控诉,也没有完全否定人生,他最后让人看到的是光明。这个“光明”含有宗教的救助。那时候具备这种宗教感的诗人也不多。宗教感是一个诗人身上不可以没有的,它的救赎、普渡、慈悲、拯救的力量,在《慈航》里体现得非常到位,当然也有对自己的提升、拯救和精神救助。同时更多地包含着对于我们整个精神的拯救,这是他完成的伟大的革命性的创举。许多八十年代的诗人,他们加在一起也不如《慈航》带给我们的精神力量。这绝对不是夸大其辞,我负责地给大家说,阅读写作几十年了,我相信对昌耀的评价,可能以后还会不断丰富延伸。

  作品最核心的部分,从南方望族家庭出来的孩子,经过朝鲜战场的洗礼,等他到了日月山,到了八宝,到了新哲,压力相当大。他在农场干活是不行的,他的前妻曾讲过,昌耀干活速度慢,妻子挺着大肚子跪在地里帮他割青稞,旁边暮色西沉,经常有体形很大的狼在周边游荡。这是他们生活的真实场景。他在湟源产生感情的这一户家庭,是《慈航》的主角,他对民族特点和精神气质上的把握准确传神,以前很少有人做得到。不一定是我们本民族、本地方的人能做到捕捉到的,也不是匆匆过客能体会到的,惟独因为昌耀的敏感,而且他有深层的体验,感情上是完全融入的。青海风土的滋养对他的创作提供了基因,生命个性的粗犷和力量可能是这时候开始的,磨砺后来形成他的诗歌的节奏感、力量、甚至铺张、张扬、野性的诗歌个性,例如《一百头雄牛》、《河床》等,在江南的小桥流水的环境下是不可能出现的。我们青海的风很粗砺,沙土很粗糙,饮食也有特点七八成熟的开锅肉,跪在地上割大麦青稞。对他来讲精神气质上,土地的某些基因已经转移到他的作品中了。昌耀在这种风土上获得的是精神体魄上的强健,非常强健的人格力量,使他成为诗中的伟丈夫,所以青海广阔深厚的土地,高原的骨架在灵魂上对昌耀的影响是至关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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