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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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梨雅 1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他合上电脑在心底轻轻地唱起儿时的歌。 火车还在轰隆隆地响。夜色稠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粥里的莲子、桂圆、红豆、米粒全烂成一砣砣,咽入嘴里,只是凉,只也是腻,只也是想反胃呕吐。 他拿起一罐启了盖的八宝粥。他朝粥里吐了口浓痰。他想把八宝粥的罐子扔出窗外。车窗是密封的,他忘了这里是硬卧空调车厢。他的脸庞被窗外忽明忽暗灯光弄得乱七八糟。这些灯光活像饥饿的兽,咣当咣当地响,从黑色的虚无中一只只跃起,爪子划过玻璃,刺人耳膜。不过,不用怕。这世上最凶猛的兽却也是人心里豢养的那只。他这么想着,渐渐坐立不安。他被自己吐出的这口痰弄得越来越恶心。铺位边那个装废品的铁篓子里早已堆满果核瓜子壳桔子皮。下铺那两位女孩虽然已经不再吱吱喳喳,仍飞快地比赛嗑葵花籽。篓子满了,但她们还有报纸。她们兴高采烈地把壳吐在报纸上。她们真年轻,眉眼儿也俏。他耸耸肩,往车厢这头望去。俩个年轻人蹲在车厢连结处吸烟,个头雄俊,眉眼间颇有凶意。他又往车厢那头望去。隔壁铺位上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干嚎,一只瘦骨伶仃的手撸出一大把鼻涕眼泪,是个老头儿在甩鼻涕,没甩干净,一串青黑色的鼻涕就晃悠悠地挂在扶栏处,拦住去路。他叹了口气,低下头,怔怔地望着手中的罐子。他慢慢地从罐子里抖出那根塑料勺子,握住,手上青筋虬结。他舀起已经冰凉的粥,往嘴里喂去。自己吐出的痰总得自己咽回去。世上的事大抵如此。 2 那年,他还是一个嘴唇上只有一圈毛茸茸胡须的青皮后生,他一下火车就被那个城市的巨大与傲慢所震慑。与此同时,它的巨大与傲慢也让他马上想起恺撒大帝留给罗马人那句著名的征服宣言。我来了,我看见了,我征服。 他在一点点艰难挪动的民工流中热血沸腾。他用力地提起行囊。行囊里面塞着几本金光闪闪的证书与他在全国各报刊期刊发表的一叠叠作品。他冷眼打量着拥挤在前后左右那些漠然的脸庞。 他确信,他与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他确信,不必多少时间,他们看他就像看老家那座矗立在山巅上的电视塔。为此,他原谅了他们倔牙拗口的方言、难闻的体味、臭哄哄的汗水以及不时从体内排出来的热气腾腾的屁。 他们是多么可怜哪,挣扎在社会最底层,没有漂亮女人没有葡萄美酒没有手机没有液晶电视没有盐水桂花鸭没有巴赫没有奥迪没有金利来没有索尼数码相机没有笔记本电脑没有MP3……他们会为了丢了一块钱伤心难过半天会为了十块钱爬上一百米高的脚手架会为了一百块钱在雷霆之怒的工厂主面前屈下双膝会为了一千块钱悍然把命卖出。 他出了火车站,进了地铁。他确信自己的智慧足以应付一切,包括辨别方向。地铁通道两侧墙壁上贴满各种广告画与艺术画。艺术画上的草是褐色的,屋子是绿色的,天空是大块的橙黄,云是小块的蓝。广告画上是一个高举着几何形状的手头顶着一个缺了口的水瓮的女人。水滴下一串,经过女人呈平行四边形的头,也经过女人胸部那两个圆锥状的乳房。 他那天穿得整齐。他被广告画旁边站着的一个男人喊住。男人手里拿着一叠画,最上面一张画上的女人唇边有两撇虫子一样歪歪扭扭的胡子,而且阴阜肥大无比。这男人是流浪艺术家吧——他在报纸上早就熟悉了他们的一切。他露出笑容。他感到亲切。男人那张被时间与饥饿啃得坑坑洼洼的脸也挤出笑容。男人拽住他的衣角喊,兄弟。 男人说“弟”字时不发四声,发二声。他停住脚。男人捋了下满头乱发捏捏额头古怪的痦子。男人说,买画吧。自个画的。 他摇头说,我不懂画。不买。他看了看石阶边跪着的正鸡啄米般给路人磕头的白胡子老头。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钢蹦往老人面前的瓷盆里扔去。 男人哑着声音说,五十块。颜料与画布也不只这个价。他继续摇头,太贵。男人怔怔地瞧他,眼珠子在凹陷的眼窝里缓慢地转圈,肚子咕地一声叫,像冬天里的小鸟叫。他微笑起来。这是一个挨饿的艺术家。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混成这样。潦倒不应该进入他的字典。他用同情与理解的目光注视着窘迫的男人。他从男人手里抽出一张金黄灿烂上面有着太阳、农舍、裸体女人与一头公牛的画。他说,十块我就买。男人不吭声,眼珠子已经白多黑少。 他嘿嘿笑,搓搓手就想走。旁边冲过来一个背着大包的女孩,在他身上一撞,从男人手中夺过画,很坚决地塞到他手里,声音尖利,卖,这是开张的生意! 男人张开嘴,嘴巴的牙齿歪歪扭扭,又黄又黑,可堪比拟弹药的爆破现场。不过,女孩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胸部扁平,颧骨突出,更要命的是手指甲奇长,指甲上与指甲缝里还有分辨不出颜色的油泥。女孩的指甲在他手背上一抓。他吸口凉气,目光里已满是悲悯。男人已扭过身挺出长长的脖子一脸悲愤。他赶紧掏出十块钱。 他拉开行囊,把画卷妥塞入。他想与这位难看的艺术家及其女友挥手再见。他们不见了。他突然听见一个衣着整齐的女士从他身边快步走过樱唇轻启抛下两个字——傻逼。他的心格橙一下,手下意识地往茄克衫的内口袋摸去,那里放着的一千块钱已经不翼而飞。 操。他的牙缝里溅起一个愤怒的爆破音。这对该死的贼! 还好,他早已预料到这种事情的发生机率,所以,在行囊里,他放了二千,在脚下两只牛皮鞋的鞋垫下他各放了一千,在紧贴着肉的三角短裤上他还用针与线紧紧实实地缝了一个口袋,里面放了五千块。他带来一万块,现在失去一千块,剩下九千块。九在中国是一个吉利的数字。所谓九五之尊、九千岁、九九归一。 他吹起了口哨。吹的“小螺号滴滴吹”,又接着吹“小小少年没有烦恼”,然后再吹“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吹到最后,高喝一声,却是中国道家的九字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于前”。一时间,他又雄纠纠气昂昂浑身有劲脸泛红光。 当晚,他在路边的一家小旅馆落下脚,搁下行李,洗完澡,上大排摊美美地喝了几大杯纯生啤酒。他对自己说,生活开始了。 可惜这个有着三千万人口以为饲料的庞然大物对他是不屑一顾。尽管他主动投怀送抱,几天下来,他就是一张惨蓝的脸。求职有多难?比蓝天还要蓝。最早他是去报社与杂志社求职记者或编辑。第一家说,我们不招文学青年。第二家说,我们需要科班毕业。你专业不对口。第三家说,我们不缺记者与编辑,但欢迎你来跑广告业务,无底薪,按业务量高低提成。第四家说,你有无在名报名刊从业的经验?比如《南方周末》、《新京报》。第五家说,你很潜力,不过,我们并无时间来培养你。第六家说,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王菲会爱上李亚鹏?第七家说,你有什么资源?第八家说,我们正在裁员。第九家说,欢迎你向我们投稿。第十家说,试用三个月,试用期内无薪水,也不解决食宿……他意识到他所发表的那一叠狗屁文章也只能让他自己膨胀。他从二十元钱一晚的小旅馆搬入房租每月四百到处是死老鼠味的地下室,重新撰写了一份简历。他告诉自己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劳其筋骨行弗乱其所为。他想起那个著名的职场故事——一个博士生几番求职失败后,收起博士文凭,端正了心态,用高中文凭谋得一个业务员的工作,从最底层起步,终获中国区总裁的职务。 他开始留意起原来不在他考虑范围内的职位。可能因为求职心切吧,他引以为豪的智慧突然就黯然失色,短短一个月内,他竟然二次跌入职场骗局。第一次是某进出口公司与一家个体医院联手骗体检费,凡至该公司应聘笔试通过者一律得至该医院花三百元体检,最后却一个也不录取。拒绝他的理由写在体检表上——他有龋齿,不美观,会损公司形象。第二次是一家声称来自泰国的化妆品公司在录用他的第三天以其迟到了一分钟为由辞退了他。老天爷,他住的地下室离这个在闹市中心的公司有二个小时车程。八点钟上班,他五点钟起床,但谁能想到公交车会在路上坏了呢?他恨恨地把拳头捏紧,他想把这位更年期提前的女经理砸得与桌子上的文件一样扁平。他本来以为这只瘦小干瘪有着两只圆规脚的女经理只不过是一个热爱通过口腔来发泄性欲的女子,性欲发泄完,事情也就应该完结。他怎么也没想到女经理用了整整六十七分钟的时间把他骂得都差点承认自己是乌龟王八蛋后,突然大义凛然地宣布,公司绝对不会留下这种素质低下的人,以免一只苍蝇坏了一锅粥,宣布,他被当场开除了。他糊涂了。他咆哮起来。他这是被人当猴耍啊。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愤怒向女经理索取自己向公司交纳的五百元服装费、八百元违约保证金、一百元工牌费。女经理傲慢地摔出他前几天签了字的试用期的劳动合同,其中一条即是,试用期内,员工迟到早退,公司可以即行开除,并不退还员工早前所交纳的各种费用。所以,当第三次骗局出现在他面前时,一位传销公司漂亮的小姐试图劝他掏出三千块钱买下那台丑陋的摇摆机加盟该公司钻石经理的行列时,他就对着小姐迷人的脸蛋吐出了口水,并像狼一样悲嚎——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再往后的求职就类似周星驰撰写的台词。比如,考官说,你有女朋友吗?他说,没有。考官又说,你追过女孩吗?他说,追过,可是没追上。考官说,对不起,本公司不能用你,你公关能力欠佳,况且缺乏自信。比如,考官说,你有女朋友吗?他说,有。考官说,在本地吗?他说,不是,她在外地。考官说,对不起,本公司不能用你,本公司不希望因为你而使长途电话费大幅度增加。又比如,考官说,你有女朋友吗?他说,有。考官说,她漂亮吗?他说,不漂亮。考官说,对不起,本公司不能用你,你的审美情趣不适合本公司的业务需求。再比如,考官说,你有女朋友吗?他说,有。考官说,她漂亮吗?他说,很漂亮。考官说,她是你的初恋吗?他说,是的。考官说,对不起,本公司不能用你,你缺乏不断追求的进取心。又再比如,考官说,你有女朋友吗?他说,有。考官说,她是你的初恋吗?他说,不是,以前还谈过几个。考官说,对不起,本公司不能用你,你很快会跳槽的……他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终于认识到——自己就是一砣屎。他还清醒地认识到——就算他承认自己是一砣屎,这个城市里的苍蝇、臭虫与狗也要跑到他头上来再拉出一泡屎。 于是为了省钱,早上,他不再吃饭,一天二餐。面条每袋单价一块二,从自由市场拎回十袋,再买几包涪陵榨菜,十天的吃饭问题就算解决了。一袋面条可吃两餐,中午烧好,吃一半,留一半,若担心馊,把面条放进铝合金饭盒,再置入盛有凉水的塑料桶内,盖上报纸。烟也戒了,公交车是能不坐就不坐。偶尔逛到苹果园天宇市场附近,挤出一帮脸有菜色兜售色情影碟男女的前后堵截,上到三楼一家叫百合的网吧,心底连操几声吝啬得连空调也舍不得开的老板的娘,发誓以后有了钱就一定要把这老板收来做小弟,坐下来登陆各个人才网站,把简历铺天盖地撒出去,指望能有某天能网住一条银白色的小鱼。终归是失望,失望到了后面就是绝望,绝望到了后面就是背着塞满简历与文章的挎包在落满梧桐叶的马路上摇摇晃晃。九千块钱已然告罄。他每天晚上都在仔细计算着。若只吃一碗方便面,并且再也不搭乘公交车,再远的路也迈动双腿赶过去——顶多是起一个大早,当煅炼身体。他还可以在那间已提前付了房租的地下室里再住上二十来天。他很伤心,很难过,他腔子里那颗幽默的心就不停地唆使他去假扮乞丐——乞丐也是一种行为艺术,而且还是一种能赚现金的行为艺术。他为自己的念头吓一跳。他路过天桥时就很和蔼地在一个瞎眼乞丐面前蹲下来扔下几枚分币捡起几枚一元钢币。他把钢币塞入口袋,对旁边瞅着他目不转睛的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翻起白眼珠,唬得洋娃娃一头扑入那对黑如炭白如雪的鬼佬夫妻怀里。他叹口气,把那几枚钢币又重新扔回乞丐的搪瓷缸里。 一文钱逼倒英雄汉。难怪秦琼要卖黄骠马。他正准备正朝路对面玻璃上贴着招聘厨师、侍应生与勤杂工启事的饭店走去——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他大声鼓励着自己。一辆小巧玲珑的宝来车,突然从巷子里窜出,像只欢快的毛茸茸的狗顺势扑倒他。他躺在地上双手抱腿屈成一团,努力地想不哼出声,身体却不听话,宛若被子弹射中的麻雀,一阵阵乱抖。疼啊。他还是叫出声。阳光立刻在他脸上刮出几道青紫,汗水密密涌出,似一层铺着棘蒺的牛皮覆盖在他身上,并迅速裹紧。车上下来一个女人,长腿细腰丰胸,胸脯上挺出眩人眼目的海拔,并不惊慌失措,声音不无骄傲,边走,边拿手机拨电话,嘴里还说,又想敲竹杠?奉陪到底! 他在肚子里有气无力地骂了声脏话,晕过去。 3 他与梨雅就这样成了朋友,成了好朋友,成了可以上床happy的朋友。 他问过梨雅,撞了他后,干吗不逃? 梨雅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要藐视人民的智力。光天化日下往哪逃啊?我只遗憾当时没倒回车再坚绝果断地撞你一次,把你这种害虫从地球上消灭掉,也算是为中国的环保事业做贡献。当然,我不会忘掉按有关的赔偿标准向你父母支付死亡抚恤金,哦,还有丧葬费。 他又问为何当初要恶狠狠说什么敲竹杠奉陪到底的话? 梨雅说,那是为自己壮胆。我以前还撞过一个人,是民工,而且撞了二次。第一次没经验,慌慌张张赔了三千块钱私了掉。第二次,幸亏车内还有个朋友在,就把那人拉到医院检查。医生说,那人腿上的伤是旧伤,是故意往我车上撞的。嘿嘿,我以为你也是想钱想得不要命了呢。梨雅抓起几粒冰镇过的紫黑色的杏子,眼睛里笑意盈盈。他嘟咙了声,那也难说,就张开嘴,等待杏子掉下来。梨雅翘起右手尾指把杏子喂入自己嘴里,笑眯眯地说道,想吃残废餐?皮痒得紧嘛,是不是还想撞一次? 撞就撞,顶多是火星撞地球,大家一块完蛋,再在尸体上挂一牌子——此两人实乃现代梁山伯与祝英台,因不堪承受爱情的幸福,故相约殉情自杀,好让生命停顿在樱花飘舞的时刻。他笑着说道,就翻过身把梨雅扑到身下,掐住梨雅雪白滑腻的脖颈,脸上作狰狞状。梨雅夷然不惧,只是微笑,一副任君采撷的鲜嫩模样。他凝视着她,忍不住俯下身把头埋入她的乳沟。这里比世界上最深的马里亚海沟还要深。他贪婪地嗅着她迷人的体香。 没有梨雅,他就没有现在。 梨雅为什么在把他送入医院付了治疗费尽了一个肇事者所应尽的义务后还为他介绍工作?天上掉下的这么一大块馅饼为何偏偏砸中他的脑袋。他去公司上班后请梨雅吃饭表达谢意时仍不无疑虑,举手投足间便有了拘谨之意。梨雅就笑说,陪我走走吧。 他与梨雅去了附近的紫竹公园。时值正午。公园里很少人。鸟从坡坎上密密的林子飞出来,跳在石子路上,大摇大摆地走。一些巴掌大毛发金黄并混杂有条条黑线的小松鼠飞快地从草地这边奔到那边,再溜回来。突然有一只停下匆忙的步伐,斜靠在树根上,憨态可掬地看着他们。偶尔,那绿得发翠的湖面上会跃起一只尺许长银白色的鱼。水声哗啦一下,公园里就更静了——只一墙之隔,这里的安谧与外面的喧哗就似两个世界。 他跟在梨雅身后,与梨雅保持着一个肩膀的距离。他低着头看梨雅脚下三寸高的高跟鞋。梨雅走得稳稳当当,不快不慢。女人都是保持平衡的大师。他在心中暗自赞叹。石头在阳光下散发出温和的光泽。他们拐上石桥。石桥边有片竹林。风,经过竹林,变成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脸庞,让人舒服得就想躺在这石桥上。间或有几片竹叶飘下,在水面撒落下一圈涟漪。梨雅靠在石桥上,手摸着栏杆上的石狮子,轻轻唱歌。 “问声世上还有谁?相约今日共同归。尝了太多苦与累,只见白云天上飞。潦倒更应酒一杯,莫提长江多少泪。纵然心已极疲惫,还有花儿不憔悴。我的容颜仍还美,犹有蝴蝶相伴随。当杨柳弯腰垂,我已忘了伤悲,阳光让我有些醉。啊,没有什么可后悔,醉里可以唤不回。所有一切都将被雨打风吹,何必去争谁错对?” 她唱得真不赖,都唱出了好闻的香味儿。他抽抽鼻子,猛地意识到梨雅所唱的歌词正是他在沮丧的日子里在本子上胡乱涂写的一些字词,而且它们并不曾在哪发表过。 他诧异了,鼓起眼去看梨雅。梨雅伸出两根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扑哧一笑说,我谱的曲子还好不好?我小时候可是上过专业的声乐老师的课。不过,这歌词是从你那窃来的。孔夫子曰,窃书不算偷。我这就更不应该算偷吧?梨雅吐吐舌头,继续说道,抱歉,你晕迷时,我闲得无聊,就翻了一下你的包,看了下你写的这些句子。它们很有音乐感。 梨雅精致的脸在这一刻就宛若一颗完美的宝石。 他目瞪口呆。他凝视着她。他的心脏已经膨胀成一个要飞上天空的热汽球。上帝,她是女文青?他难以置信。原来如此。他喃喃地说。他几乎要大喊出声,心中溢出狂喜。在这一瞬间,几被摧毁殆尽的自信心因为梨雅的歌声又成了一座高大的山峰。 他说,人与人或许是真的有缘吧。而文字在某些时候确实能扮演起一个拉皮条的角色。 梨雅抿嘴笑道,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撞上了。 他深深吸口气,慢慢地撞进梨雅的体内,开始不断撞击,越撞越快,每一下都用尽全身的气力,像打桩机,进,出;进,出。他喷出热气。他情不自禁想起卡夫卡在《城堡》一文中对K与弗莉达做爱的描述——几个小时的共同呼气,几个小时的共同心跳…… 他深情地凝视着梨雅湿漉漉的柔软的脸庞。她的脸庞让他晕眩。他深感庆幸。九,确实是幸运数,以后得请书法家专门写一个装裱起来高悬于中堂上。 他感激梨雅。生活是她这里开始的。也许一切都是冥冥注定。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适应这个城市的节奏,并为它的气息而迷醉。用了不到二年时间,他对这个城市的吃喝玩乐处就完全谙熟于心。比如酒吧,若只是想聊天发呆消磨时光,可以去《莲花》,那里有红的墙、绿的树。桌上总有一大捧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如果想说甜蜜的情话,上《后街》,顺木梯爬至二楼,挂上竹帘,在竹席上坐下,头互相靠在干净的米色沙发上,眼望着窗外寥寥几粒星辰与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身体就会渐渐消融于四壁圆形或菱形小灯箱所散发出的朦胧的白光里。如果想喝点与众不同的咖啡,可以去《巴西人家》,那里有红色磨砂表面的高背沙发,也有衬着小碎花布靠垫的绿色木椅上,点上一杯招牌的Wave咖啡,又或者花上几十元钱,选择符合自己口味的咖啡豆,用专用的小机器将其磨碎,再用虹吸式咖啡壶自己煮沸。如果想喝酒,就得去《狂欢夜》,那儿的酒应有尽有,摆满了酒吧四壁,就算你在凌晨四点想喝路易十三,只要掏得起钱,微笑的酒保也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如果你只是想听听最新的地下摇滚,就去《风动》,吧台上方是一个巨大的吉他,吉他弦上倒挂着几只晶莹的高脚杯。每到夜晚,这里就充满了要掏出人们心脏的最叛逆与狂野的吼声……他能一口气数出这个城市近六十家酒吧的特色。更毋论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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