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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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与梨雅报名参加了一个去黄山的旅游团。那并不是一条赚钱的线路,游客加司机、导游共有二十六个人。大半个车厢空空荡荡,让人瞧着也舒坦,不过车至半路,空调突然罢工,大家只好变成香肠,浑身滴油。车窗密封性能极好,透不进来一丝风,就有乘客威胁要退票,要上访至党中央。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干脆手握一瓶救心丸,时刻准备着。身材娇小的导游小姐在七嘴八舌的指责声里挤出泪花,最后自告奋勇唱起“情哥哥、情妹妹”的山歌,这才让他们这些受伤的灵魂得到稍许安慰。导游小姐的歌声不敢恭维,唱了一会儿,很有自知之明地闭紧嘴。他小声说,“她的脸像猴子屁股。”
  梨雅微笑道,“你的脸比猴子屁股还要红。”梨雅压低嗓门,“你说那个瘦子是干什么的?”
  “哪个瘦子?”
  “坐第三排,左眉有疤,手掌很大。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污垢,有个女人的脑袋靠在他肩膀的那个”。梨雅伸出手指指点点。
  他为梨雅的观察力感到震惊,她居然可以隔着座椅看见别人隐藏起来的手掌?还有眉毛上的疤?自己不会是找了一个女巫吧?他转过脸,目光炯炯。
  梨雅扑哧一笑,眼波流转,“呆子,我是说他们这一对好奇怪啊。”
  “奇怪什么?”
  “男的干过不少体力活。女的保养却极好,我嗅到她身上兰蔻面霜的味道。她用的香水是毒药。”梨雅的眼睛里有银子一样的亮光,语气斩钉截铁。兰蔻面霜得六百多块一小瓶,买两瓶差不多够得上一个人参加这种旅行团的费用。梨雅说,“我看他们不对劲。”
  “你管得着吗?”
  梨雅的眼梢跳了跳,嘴角勾起笑,没再说什么。阳光拍打车窗玻璃,拍打着他们的脸庞,拍出厚厚一层油腻。人们闭目养神。离目的地还有五个小时的路程。窗外除了线条干涩的树与体态臃肿的田野,再没有新鲜玩意儿。偶尔出现一辆,也无声无息地擦肩而过。整个世界似被太阳榨干了最后一点力气,紧贴地面,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耳膛内渐渐生出细微的响声,初始是一团毛线,渐渐清晰,一声高一声低,像蝉悲伤的鸣叫,像鸟被枪弹击中后消散的羽毛。
  梨雅靠在他肩头睡了,眼、鼻子、嘴皱成粉红色的一小团。这是他心爱的女人。他发过誓,要爱她一生一世,像河流爱着海洋,山峰爱着天空。他吁出一口长气,把身子挺直扳正。他的肩膀已朝过道那边歪了太多,他要对得起她对他的依靠。车厢内比黎明还静。混杂着二十六个人呼吸与体味的气息让人恹恹欲睡。这时,他听见后排飘来一个细微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这声音如同两根慢慢拆着毛线团的手指,是那样疲倦,并且平静。“一个女孩儿爱上了大学的年轻男教师。很纯的爱情。他们甚至没接过吻。尽管师生恋不大好听,但他们都以为当女生毕业后,能在一起。学院里一位省公安厅长的公子哥儿看上女学生,于是,男教师被陷害,被灌迷药与三陪女发生了性行为,且被拍照公布。男教师被学院辞退,回到老家,在乡村小学做起民办老师。女学生嫁给公子哥儿。公子哥儿对她很不错。后来,女学生在公子哥儿一次酒醉后得知当年的实情,跑去找男老师。你说,事情会如何?”
  
  时间因为女人轻柔迟缓的声音化成一团凝胶状的物体。
  车厢内的种种物体因为女人的叙述在发生一些微妙的类似化学作用的变化。罩在座椅上的白布与白布上印着的红色广告词开始在视线里逐渐清晰。窗外飘来的光线已不再那么灼热。他注意旁边座椅上的胖男人在抬起下巴。胖男人的双层下巴里净是汗渍,冲着他笑。他赶紧抱以笑容。胖男人的左手小指上有一粒钻戒。真奇怪,这么热的天,这么一个男人竟然独自来旅游?然后,他听到一个粗糙的男声,“他们会在一起做爱,做爱做的事,把原来没做的全补上,一直做到呕吐。再各自背转身回到原来的轨迹上。情意无法改变生活的惯性。人活在古罗马那座庞大的圆形角斗场里。爱是生命的盐,不是可以打败生活的刀。”他悄悄回头,在座椅的缝隙里看见说话男人的脸,眉宇间有英武之气,只是黑了点,像炭。又因为天热的缘故,炭是燃烧的。那女人倒生得白净,虽然没有白成玉石,好歹也是一块水磨豆腐。滚滚热浪只在她脸颊上抹上淡淡几丝红晕。他们之间的对比真有视觉效果,让人忍不住想赞叹上帝。
  他轻轻地笑,手指在梨雅脸上滑过。
  女人说,“拿刀干什么?打打杀杀没意思透了。”
  “谁说没意思?”男人的声音提高几度,眉毛扬起,手握成拳头,“有了刀就有了世界。”
  噢,上帝,如此不解风情的男人真应该立刻送去伊拉克或中东加工成人肉炸弹啊。这对男女什么关系?姐弟?情人?同学?同事?或许只是因为上帝的骰子刚刚坐在一起的陌生人?
  女人已皱起眉头。男人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在菜市场看到一对乡下夫妇。老实巴交的菜农。不知道怎么搞的,菜农男与几个小混混发生冲突,被一顿暴打,于是下跪哀求,结果,混子们打得更高兴。还是那菜农女行,抄起秤砣,流星锤一样舞起,结结实实砸领头的混子脑门上。混子们不肯,夺下秤砣想反击。菜农女扑到卖肉处,抢过一把刀,还没来得及挥动,混子们立刻撒开脚丫子了。”男人嘿嘿地笑,“所以说,拳头才是硬道理。”
  
  梨雅不知何时已睁开眼,“他们说什么?”梨雅理理头发问道。他重复了一次女人说的话。梨雅皱起眉头,“这老师是猪。”梨雅的声音真够大,大家都睡着呢。他想提醒她,前排的座椅扭来一颗圆滚滚小西瓜般的脑袋,“我也听过类似的事儿。那女生去找老师,一起远走高飞,到处流浪。有一天,男人为保护女生被黑社会打断双腿,女生也被黑社会逼去卖淫。后来,他们逃出来,女生买了一辆卡车,把车厢后面布置成房间,一路走来一路卖淫。虽然伤感,倒也符合你说的诗意。”男人脸上露出猥亵的表情,“说不定哪天我们还有机会遇见他们呢。”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这男人暖昧的语调活泛起来。有人重重地咳出一口痰。有人扯起嘹亮的嗓门说道,“若我是那老师,妈的,拿把刀,磨得飞快,先把那公子哥儿干的。操,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再问这女生肯不肯陪自己死,若不肯,也一刀结果。”
  “哥,那老师干吗要一刀结果女生?”一个稚嫩的男声。
  嘹亮嗓门说道,“榆木脑袋。老师干掉了公子哥儿要不要赔命?与仇人共赴黄泉,虽然壮烈,也无趣乏味。还不如与心爱人结伴同行,何其浪漫!再说,女生不是爱老师吗?什么是爱?即甘心为对方付出所有。什么是‘所有’?就是眼睛、鼻子、大腿、胳膊等加在一起的总和,不仅是一个形而上的灵魂。所以既然老师杀了公子哥们,女生就一定得死。若女生不肯陪死,只能说明她并不是真爱。那这样无情无义的女子还留她在世上作甚?还不如杀了为世上男人干掉一个祸害。”
   “你讲这话还有没有人性啊?我要掐死你,掐到死了99%的时候,松开手,再掐;掐到99.99%的时候,松开手,继续掐。”
  拥有了一个短暂睡眠后的导游小姐来到过道中央,手拍向一个青年男子的肩膀,“杨东,没想到你这么坏。怪不得没哪个女孩子肯嫁你。别带坏你弟啦。”
  “我这是教我弟。”青年男子嘿嘿笑道,“人总是要互相伤害。不是你伤害我,就是我伤害你。与其自己受伤,还不如让别人受伤。哎,我说的话你可别对静宜讲啊。要不,你负责帮我找女友。再要不,我赖上你。你若不肯,我摸把刀去你家门口守,守得你心惊肉跳。”
  “我就要对静宜讲。你这个大坏蛋。”导游小姐吃吃笑,眉眼里已尽是撩人风情。这年头敢情流行在公众场合打情骂俏。那位曾威胁要上访至党中央的中年男人咳嗽几声,开始发言,“我觉得这位老师会拒绝当年的女学生。他既然选择回到老家做名民办老师,说明他已看透人间冷暖,甘心遁世。现在是什么社会?要不,他这样一个有文化的人还怕找不到更好的事做?何必苦守在一所破学校里?”
  “反对。不是每个人都有生存能力,这与学历无关。”一个酷男人说道,“女人都是骚货,区别只在于有的骚得慢,有的骚得快而已。这女生是属于特别骚的那种,否则她没那么轻易背叛。先是背叛老师,她完全可以把事情弄清楚,爱是不会因为心爱的人被陷害而褪色的;其次是背叛公子哥儿。既然嫁了老公,就不该再去吃回头草。只为自己舒服,结果让所有人难过,这种女生实在要不得。若我是那老师,我牙缝里只会溅出一个字——滚。”
  
  这男人的话着实粗鲁,或许话糙理不糙,这种说话的口吻显然令人激怒。一个白脸女人生气了,站起身,声音响亮,“你们男人都这种德性啊?”女人因为愤怒,胸脯剧烈抖动。
  胖男人说道,“不是啊。我觉得这女生至情至性。我也听过一个差不多的故事。当然,男老师拒绝了女学生。女生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并在很多年后,成了男老师所在县的法院院长。一直未能娶上老婆的男老师因为猥亵学校女生被判入狱十年。男老师出狱后,想报复代表人民宣判他罪名的女学生,打算夜里沿下水管道潜入女生住所,结果老天有眼,失手从五楼上摔下来,摔烂了。”胖男人做了一个摔西瓜的手势,冲着大家傻笑。胖男人前排座椅上那个长发男子扭过头,眼珠子白多黑少,脸上有鱼鳞片一样的东西。他望向白脸女人说,“亲爱的,在这俗世里,生活是我们的敌人。惟有一份相知相遇的缘,能在我们死时让我们微笑啊。”这人有毛病吧?他愣了。长发男子身边放着一把棕色吉他,头发的颜色与抹布有得一拼,衣服上落满头皮屑,耳朵根上还打了洞,上面吊一个乌青色的大圆环,更郁闷的是,这人长得实在有创意,讲是车祸现场都有恭维之嫌。长发男子嘿嘿一笑,“我是诗人。曾当过老师,曾有过一位女孩爱过我,其间过程类似这位女士讲的情况。”长发男子指指身后,“后来,女孩来找我,我们欢爱。我在她身体里跳动。她的嘴唇能舀出蜜。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
  梨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觉得这男人是傻逼。这傻逼肯定以为自己的口才了不得。狗屁口才,不过是一堆让人恶心的形容词。他扭过脸,想不通梨雅为什么会选择这条旅游方式。他们并不缺钱。可梨雅为何要坚持坐这种大巴呢?他本来是不想来的,在北京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处理。
  长发男人的半个脸庞出现在车窗玻璃上。“我们决定殉情,买来酒、安眠药、毒鼠强。”长发男子朝另一个方向咧开嘴,牙齿闪闪发光,“你知道毒鼠强的吧。我们准备毒死自己。喝下拌了安眠药与毒鼠强的酒。”长发男子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我以为我们会一起迈进天堂。上帝偏心眼,只肯收下她。我没死,她死了。我不甘心,继续寻死。我想了许多法子,比如上吊、割脉、服毒,但老有乱七八糟的人来打岔。我想自焚,独自跑到市里,刚摸到一块挺偏僻的地头,真巧,附近一户别墅着了火。火势很大,烟雾弥漫,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铁栅栏内鬼哭狼嚎。你想想,小姑娘都还没有与男人做过爱,这么死掉多可惜。我当时中了邪,脑袋里还听见我那死去的女学生在喊救人。我放下汽油瓶跑去救人。你瞧,我这张脸便是毁在那场大火里。那小姑娘的妈也在屋子里头,不过已经被烟呛晕迷了。”长发男子微笑起来,“我没死掉。而且,意外的是,我在医院里才知道我救那两个人居然是当年陷害我的人的母亲与亲妹妹。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吗?”
  “所以你不想再寻死了?”有人小声翼翼问道。“是的,这个世界过于荒谬,我懒得死了。何况,我把她藏在心里头,我每活一天,她的生命就在我身上延续了一天。我们相亲相爱,永远不分开。”长发男子抄起吉他,抹了几下,校准弦,自弹自唱。有人哽咽出声,是一个穿旗袍的少妇。少妇跟着弦声哼了几句,说道,“当年,一个笨女生,在结婚五年后知道当年爱人的冤枉,抛掉豪宅、宝马、事业以及家庭去找他。他不理她。她跪了三天三夜。他还是不理她。她向他所在的学校申请做一名不拿薪水的民办老师。为了能与他在一起,补偿他所受的委屈,她愿意吃遍这世上所有的苦。那是桃花开得灿烂的时候,学校四周都是大块的油菜花。她努力地向他老家的孩子传授知识,并细心为他准备一日三餐。她相信铁打的心脏也会被捂暖。没想到,他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有缘无份,说天意如此,说他去了南方。笨女生傻傻地找了他一年又一年,始终没找到他的任何音讯。”
  车厢内一时寂静,每个人好象只剩下虚贴在空气中的剪影,但这空气似乎正在一点点熔化于一种更深的寂静里。梨雅的眉头放下来了,脸上已有微微的泪痕。有人在挪动脚,车辆的行驶速度渐渐缓慢。司机打破沉寂,说道,“我还在跑去杭州千岛湖的线路时,遇见过一个男子。我们随意闲聊。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他的心肠。他说他是一名老师,说起他与一位女生的事,说那位女生放下一切来重新爱他。人心是肉,不是铁。他很感动,想接受。但女生的丈夫,当年害他的那个人,叫上当地的派出所所长还有几个黑道上人,又找到他,说,若他不离开女生,就砍下他家人的胳膊,把他心爱的妹妹说成是卖淫的小姐,让他的老母亲生不如死。那帮人,什么事也干得出来。他领教过。他不想再做往石头上碰的鸡蛋。他也不愿意把这些事告诉那个女生,让她再受伤害。他开始在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飘泊,甚至不敢回家。”少妇好看的脸顿时扭曲,想起身往司机那奔,“你说真的?他在哪儿?他长什么模样?”与此同时,少妇身边响起一个孩子刚从梦里惊醒疑惑不定的声音,“妈妈,这到了哪里?妈妈,我渴。我要喝水。”少妇如被雷殛,身子僵住。
  梨雅轻轻一叹,把冰凉的脸搁在他手掌上。“你会这样爱我吗?”梨雅的声音恍若梦呓。他没说话,闭紧嘴。他讨厌起这满车厢内的人,尤其是后面那个挑起这个话题的女人。
  
  “你还算有福的。”脸似水磨豆腐的女人开了口,“我认识的那女生没这样好运。她跑去找老师。老师接受了她,但他们还没睡上一次,公子哥儿找过来,提出离婚,说,变心的女人再留也是祸害,条件是她得净身出户。她答应下来,回去签了协议,就想第二天搭车把铺盖搬到老师那去。这天晚上,她被一伙蒙面壮汉轮奸了。她在屋子里哭了几夜,最后洗干净羞辱。等到她再到老师那时,这些不堪入目的相片出现在男老师所在小学的大门上。她立刻转身离开,甚至不敢再回头看一眼。男老师没追。他们扯平了。她想报复那位公子哥儿,但她是蚂蚁,人家是大象。不久,她因为持械欲图行凶被拘留几个月。这期间,她家人不断倒霉。她年迈的老母亲还跪下来求她。她只好死了报复的心,离开那个伤心地。”
  “为什么不去公安局报案?”一直手握速效救心丸的老者终于开了口,“这还有没有王法?这公子哥儿简直是人渣,把他抓起来枪毙十次也不为过。”
  女人淡淡地笑了,“您老没听清我说这位公子哥的父亲是省公安厅的厅长吗?”
  “厅上面有部。部上面还有中央。我不信这青天白日下就没一个可说理处!”老人嘴角涌出白沫,脸青里泛黑,像一个风干了的枣核。坐在老者身边的年轻人赶紧夺过他手中的药瓶,掏出一粒,喂入他嘴里,“爷爷,你别急,别生气,阿姨是在说故事替大家解闷呢。”
  “故事?”老者气咻咻地哼,回过头瞟了那女人一眼。女人唇边挂着的笑轻得像薄雾。女人身边那黑炭似的男人眼眶裂开,鼻翼掀动,拳头已握出水。前排座椅上那颗西瓜脑袋又扭过来,朝向他, “在司法不独立,执法人员常不作为的现实条件下,民间的正义就是维护社会公平稳定、震慑犯罪分子的一个重要砝码。这种时候就得雇人把那公子哥干掉。”
  “放屁。为了正义采用非法的手段,只会让整个社会更加混乱不堪。这毕竟是个案,不是每个女学生都会爱上老师,不是每个公子哥儿都这样卑鄙。”叫杨东的男人把嘹亮的嗓门再提高几度。车厢内嗡嗡一阵响。他抹了下脸上的汗。他很佩服他们,但他希望他们统统闭嘴。他真恨不得像导游小姐说的那样,掐住这些人的脖子。他冲梨雅笑了笑,站起身,对着全车厢的人说道,“我也听说过类似的一件事。女生找到男老师。男老师原谅了她。他们在一起了。因为这备受摧残来之不易的爱,他们爱得更深沉,就像水,一杯水倒入另一杯水里,永远也不会再分开。至于那个公子哥儿,自然是不小心被车撞死在他们相爱的黎明。好了,现在,我恳求大家别再讨论这个话题吧。”他望向前边那位穿旗袍的少妇。那孩子已喝完水,动作粗鲁地把纯净水瓶塞入母亲怀里,又蜷曲成一团打起瞌睡。少妇喝了一口水,忘了拧回盖子,就这样握在手中,握紧,瓶口渐渐倾倒,清水汩汩流出,很快,打湿她的腿、腿上的丝袜以及脚下那块恐怕要永远悬浮在地面之上的塑料地板。
  
  这是一个极度愚蠢的时代,曾经攀援着树木枝丫在森林里畅行无阻的人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他们肩上有太多看不见的枷锁。他思索着,为自己能及时地做出如此高度的理论总结颇感自豪。他坐下来,等待掌声。但没有,一声也没有。大家全失忆了?刚才的事并不曾发生?他是在做梦?所有的人此刻仿佛都在酣然的睡梦里。梨雅也闭上眼。他掐了下自己的脖子,低下头。从少妇那方淌过来一滩清水,它们确实很像眼泪,流得弯弯曲曲。这时,他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一开始很细微,扑面而来,似风里裹着的一片沾满雪花的叶子,飘到身边,飘往身后,然后又是几片,飞得轻快,还发出扑哧哧的响。紧接着,那个一直把头靠在梨雅说的左眉有疤的男人肩膀上的女人站起来,一边扭头朝他这边看,一边乐不可支地笑。她真美。要死了,上车时怎么没注意到这女人竟此此娇艳?他睁圆眼,情不自禁地又站起身。梨雅也睁开眼。那女人的脸庞真是细嫩柔软,隔着这么远,也能嗅到一股股清香。
  他抓住梨雅的手臂。梨雅的胳膊洁白如玉。那女人的牙齿细密整齐。梨雅的眼波晶莹流转。那女人的笑容宛若天使。女人身边的男人起身回头对他抱以笑容。男人的左眉果如梨雅所言,不过,梨雅没说的是:这男人看上去足够衰老。女人的模样像是男人的女儿。男人当着满车厢的人紧紧搂着女人纤细的腰,似乎生怕一松手,女人就要飞掉。这真令人纳闷他们的关系。
  
  抵达黄山的翌日清晨,他们二十六个人踩着露水,在导游小姐英明的指挥与不断鼓励下,终于爬上黄山狮子峰。看日出的人不少,他们这支小部队选择了一个相对偏僻处。当然,壮丽的景色并不会因此而逊色半分。逆光的山尖,有如碧玉。薄薄的云层在一刹那被染上了红、紫、橙、黄、银灰等各种色彩。烟云雾露,悄悄消退,山形倒影,时隐时现。“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娇喘吁吁的导游小姐抹去额头汗水,指着崖边生满铁锈并挂满同心锁的铁链,讲起它们的故事,说,“你们各自许愿吧。面对对面崖上的那株松。那松可是有官职在身,是统一六国的秦始皇登峰遇雨时所封。当太阳冲出云海,这株松的剪影极可能出现在红日中,这‘红日峰间出,奇松日中生’,是奇景,能为你带来一生幸运。这个时候许下的愿,准灵。”
  导游小姐红唇白牙这么爱开玩笑,也真是欺负惯了他们这些没来过黄山的旅客——秦始皇登峰遇雨留下五大夫松的传说,可是在泰山。不过,梨雅并不愿意指出导游小姐的谬误,双手合什闭目垂首喃喃自语。很快,西瓜脑袋、黑炭男人、脸似水磨豆腐的女人、手中拿救心丸的老者、杨东、长发男子、穿旗袍的少妇……还有他,老老实实地在梨雅身后参差不齐地站成几排,有样学样。然后,他眼角瞥见一道白光,心中突突一怔,是那个女人,那个用兰蔻面霜的漂亮女人。她在笑,笑得突然,笑得甜蜜,笑得令他心乱如麻。她在对他笑?不,她在对所有的人笑。她的眉毛笑得飞起来。她紧紧地拉着那位左眉有疤的男人的粗大手掌。男人跟在她身后,也在笑,眉毛也笑得飞了起来。她在前,男人在后。他们跳过铁链,飘出山崖,转瞬即消失不见。也就在这一刻,云海与天空的交接处冒出一个红点,眨眼变成弧形红线,继而半圆。起先是小半个、半个、大半个。猛地一跳,整个儿跳出来。红日从两峰间冲出波涛,天地间光芒万丈。远远近近传来一阵阵欢呼。
  “他们是情人。”他们中的谁冷不丁冒出一句。
  “傻逼也知道。”他用力拽住梨雅的手。梨雅在发抖,手心已泌出冷汗。没法救了。从黄山上往下跳,谁也救不了,而且恐怕连尸骨也找不到。他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他讨厌他们,这些来看日出的人,他也是其中一个。他把梨雅抱入怀里,一字一字说道,“我们下山吧,我们永远不分开。
  
  5
  从黄山回来后,梨雅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也许缘份这种东西与生命一样都会被时间耗尽。他有了点不安。他找到梨雅,坐下来。梨雅并未对他的不告而访惊讶,微笑地为他倒茶。是君山银针,是好茶,芽身金黄,满披银毫。水冒出氤氲白气,杯里的茶叶芽尖朝上悬浮水面,随后缓缓降落,竖于杯底,再升起,如是三起三落,终沉于杯底,一根根渐渐茁壮,吐出让人心旷神怡的清香。人生如茶,需沸水冲泡。他握住茶杯,感觉到玻璃那边的烫。她与他的距离是这般近,又是如此地远。他在这一刹那就恍惚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梨雅的办公室。四周墙壁素白,墙角有一盆黄柏,生得茂盛。梨雅是大学法语老师。他凝视着梨雅胸前鼓鼓囊囊处。他没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梨雅笑起来摇摇头,伸手指向在窗外葡伏下去耸起毛发啮牙咧嘴的城市慢慢说道,我不喜欢它。
  他说,我喜欢上了它。
  梨雅说,这就是我们之间现在的区别。
  他明白梨雅的意思。他已不再是刚到这个城市的那个青涩少年。他咳嗽了一声,琢磨了一下说,可你是在这里长大的。
  梨雅说,你应该明白,这并不重要。
  他点点头。
  梨雅说,有时,我也后悔,觉得不应该把那个工作介绍给你。我不是说你工作不出色。你太出色了——我哥私下里对你赞不绝口——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你目前所在的这家公司的老总就是我哥。
  他继续点头。
  梨雅说,我哥要我嫁给你。说你是那种有一个支点就可以撬起地球的人才。你仅花了二个月的时间就熟悉了公司的整个业务流程,尽管有些环节你没有具体参于。但你理解了它们。你在不长的时间里拿出了一个可供公司在未来三年内执行的发展规划。你有天生的战略眼光。在具体业务上,你也做出了一系列值得夸耀的成绩,比如与民政系统的合作,这将是我哥那公司一个巨大的利润增长点。事实上,不仅仅是在公司,在这个城市里,你也是如鱼得水。准确说,你现在比城里人还城里人。
  他又点了一下头。
  梨雅叹口气说,我这样想也是因为自私。我吃过肉,吃腻了,所以现在喜欢吃素。我没有权利让一个还没吃腻肉的人与我一起吃素。
  他说,我也能吃素。我从小到大吃了二十几年的素。
  梨雅又扑哧声笑,那太委屈你了。鲁智深说,嘴里会淡出一只鸟来呢。更何况现在的你,就算是坐在素席上,只怕眼睛里满桌也都是素鸡与素鸭。
  他说,花和尚修成了佛。
  梨雅摇摇头,我不是与你打机锋的。过些天,我要走了。我还正打算告诉你呢。
  他说,去哪?
  梨雅说,巴黎。
  他说,不回来?
  梨雅说,不知道。
  他说,为什么要去黄山?
  梨雅说,去向上天祈祷。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刻钟,终于慢慢说道,我爱你。
  梨雅也沉默了,良久轻轻说道,你没分清楚爱与感谢。
  他说,爱是忍耐,爱是克制,爱是信仰。我可以改掉一切让你不满意的坏习惯。你是我的信仰。我不能没有你。爱不是手绢、花瓶、蛋糕,不是由内心发酵所分泌出的一种性质极不稳定的白色晶体。它就是你。
  梨雅说,那就不是你了。我更不会爱上一个把自己装在套子里的人。只有头顶的神明才可以成为我们的信仰,其他在世俗里的任何人都没有这个资格。不要因为想得到,就轻易跪下来。不舍不得。你说是吗?梨雅的声音很柔和。他的眼眶里一下子就溢满泪水。他抹掉它们。他说,我想与你做爱。
  
  梨雅嫣然一笑,眼睛里放出银子一样的光。
  梨雅起身,站在他面前,脱掉上衣,让梨形蜜一样的乳房暴露在空气中,再解下皮带,让牛仔裤顺着光滑的曲线溜下去。梨雅的身体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的喉结跳了跳。他把湿热的嘴埋在她迷人的肚脐眼里。他哽咽出声。她抓住他的头发,用细长的手指来回梳理。这让他记起了小时候母亲为他梳头时的感觉。他一直亲了下去,并在自己的生命源泉那个状若贝壳的神秘处久久地停留,然后再继续往下亲吻,终于,把她那些比鲜花还要娇嫩的脚趾头含入嘴里,咀嚼着,耐心地。现在,就算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确信自己也能凭着舌头分辨出她的气味了。然后,他发现自己体内那种原始的冲动竟然奇迹一般地消失了。
  梨雅的眼泪滴在他嘴上。他的眼泪滴在梨雅唇上。眼泪烫得心尖一阵阵发麻。
  他感觉梨雅就像是化成了水,化成了河流,化成了海洋。
  
  梨雅走了。波音机起飞时巨大的声浪被厚重的玻璃门拦住。天空犹如一面巨大的凹镜。他仰望天上的云。这个城市在脚下缓缓移动。他感到晕眩。那些在白云间穿梭的飞机一点点熔化在耀眼的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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