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5)(4)


  10
  时间静止下来。树木在这个空间或密或疏,并在中腹处留下一小块呈椭圆状的绿。绿是有声音的,明澈柔美,从容匀称,充满了温暖和喜悦,像贝多芬所写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但又有些区别,可能是因为面前的女人并非那个温柔的来自匈牙利让贝多芬深深迷恋的伯爵小姐。女人不无矫情,一边走,一边还翘起右手的尾指。把“矫情”这个词用在一个眼角已堆满鱼尾纹的老女人身上是一桩罪过。石林喊了声阿弥陀佛,原谅了自己。谁让她近乎粗鲁地闯入这个已暂时被他视为私有空间的草地,还踩掉那几朵叫不出名字指甲般大小的紫色的花?那可能是二月兰吧。开得不浓不淡,清新赏目,却被这女人踩碎。石林望向树木背后更幽深的去处,准备起身离开。她喊住他,你叫石林吧?
  是的,我叫石林。他礼貌地回答。今天上午,他在这期青年作家读书班的开学典礼上见过她。她是学员代表,代表了四十九个学员,尽管在此之前,他们互不相识。
  我看过你写的很多文章,还买了好几本你的书。女人一屁股坐下,把那一堆肉重重地扔在草地上。草地凹下一小块。女人惬意地微眯起眼,舌头在嘴唇轻轻一舔,迅速缩回。嘴唇有了湿的痕迹。这是一根粉红色的舌头,是一根喜欢卖弄风情的舌头。石林暗暗忖着,微笑起来。女人卷起腿,让坐姿更优雅些,胳膊露在旗袍外面,被斜斜落下的阳光一晒,白得耀眼。应该说,这旗袍还是蛮有品味,可惜到了她身上,这品味就与典雅清丽无关。衣服也是有生命的,也要人来配。这旗袍若是梨雅穿,想必它们定会相看两不厌。石林嗯了声,没接话,搓下手,手指间有了污泥,是泥土的气息。他喘出一口不耐烦的粗气。
  女人似乎并未留意,径自往下说话,你是大作家,我只会写点小文章,坦白说,我是占了别人的名额才跑这儿来的呢。主要目的是旅游,没想居然遇见你。我在签到时看见你的名字,差点哇地叫出声。上帝,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呢?你不知道我有多崇拜你。
  我也崇拜你。石林随口应道。
  我有什么好崇拜的?
  你是女人。
  女人有什么好崇拜的?
  女人,美。美可以拯救我。你若是读过我的文章,就应该明白我的性情。
  嘻嘻。美是大王八。你是打着美的幌子到处勾搭女人呢。
  我没有。
  你有的。我在网上查过你的个人资料。你是射手座。这是一个最花心的星座。女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射手座男子有颗智能型的头脑,擅长说哲理。体魄强健,容易受到女性的青睐。胸襟大方且开朗。为追求自由奔波不懈,最讨厌被拘束。
  或许吧。
  你有过几个女人?你不可能就经历一个女人。没有哪个女人能羁绊得住你。你把女人都写到骨头里了。有时真害怕你这种男人,感觉在你面前自己就像没穿衣服。可又忍不住好奇。真好奇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了解女人?
  我不了解。猜谜吧。猜多了,偶尔蒙对一两个,也正常。五点半,吃晚饭的时间到了。你不回去吗?石林起身,活动腿脚。他无意继续这种乏味的且有交浅言深之嫌的对话。人是渴望倾诉的,但也不是每时都需要倾诉。人是渴望倾听的,但也不是每时都渴望倾听。所谓缘,应该说,就是瞌睡碰上枕头。石林还不想打瞌睡。
  女人笑着伸出右手,很自然地说道,拉我一把。
  石林去拉她,没拉起,用力,劲用大了,女人跌入他怀中。可能是故意吧。石林立刻感受到她鼓鼓囊囊的胸的压迫,脸红了少许。
  还脸红啊?女人说。
  石林扭开脸。开学典礼上有一个著名作家上台发言,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好好学习;一句是好好谈恋爱。这很有趣。可惜眼前的女人并非一个好的恋爱对象,要是梨雅在这里就好了。空气中多出一丝清香,可能是“忍冬”的花香。这种花,不起眼,浅白色的花藏在青色的叶子里,薄薄的、冰凉的香,轻轻流淌,极似少女的体香。这种香味被风细细地塞入脑袋里,实在让人想犯错误。石林大步往前方石径路走去。女人跟在后面。路是鹅卵石铺成的,皆拳头大小,或黑或白,错出各种图案。路两边的树用一块块姿态各异的影子揉搓着这些图案,光与影曲折重迭,形成一个个让人着迷的空间。偶尔还会遇上樱花,它们兴高采烈地把一树粉色的白或红倾入其间,让人不忍闯入。石林回头去看女人。女人的脸被时间抹去了那些鱼尾纹,好看了许多。
  我叫史建仁。
  嗯。
  晚上是否可以到你房间里坐坐?向你请教一下问题。
  别说请教,是交流。我受不起。
  那你是同意了吗?
  女人的声音很碎,步伐也碎,碎碎的,很像是梨雅。许正的心一下子恍惚起来。
  
  石林是有老婆的人。石林是写小说的,偶尔也帮时尚杂志写点风花雪月。梨雅在省城某时尚期刊干编辑。石林向梨雅寄去几篇稿子。梨雅用了,而且在半个月内就寄来二千块钱稿费,一点也不拖欠。这赢得了石林的好感,去街上转了一圈,买了套“棘蒺鸟”的吊带裙给梨雅寄去。石林那时并不知道梨雅多大,更不知道她的高矮胖瘦,只是觉得那衣服好看。过了几天,梨雅寄来相片。相片上的她在一堵斑驳长满青苔绿藓古意森然的岩石壁前笑得灿烂,身上正是那件蓝白印花的吊带裙。梨雅是美人儿,是年轻的美人儿。那衣服造出来,也只能是她穿。
  梨雅来email说,谢谢。又问衣服多少钱?石林说,不要钱。梨雅说,不行,钱一定要给。石林说,那你请我喝茶吧。梨雅说,我在这,你在那,隔几百公里,距离这么远,怎么请啊?石林说,没关系,有诚意就没距离,何况过几天我正好要去你那旅游。
  这话半真半假。石林确实有旅游的计划,而且还是老婆鼓动的。石林的老婆叫沈萝,是出得厅房入得厨房的女人,人很贤惠,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好,就是性冷淡。最初石林还会死皮涎脸地往她身上爬,越爬越索然无味,越爬就越有罪恶感——这可能因为平时沈萝喊石林都喊哥,有天夜里,石林恼怒了,打算霸王硬上弓,正要进去,沈萝颤声喊了句哥,石林立刻痿掉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石林没再与沈萝过夫妻生活。有时,熬不过就手淫,也不避讳沈萝。
  沈萝说,要不你找小姐吧?
  石林愤怒了说,我娶老婆是放家里看的吗?
  沈萝就叹气,晚上早早上了床。可石林搂住光溜溜的她就硬不起来,一副可怜的熊样。沈萝心疼他,叫他去找部成人影片看。石林这边没问题了。但等进去后,他又心疼起沈萝。沈萝一直紧咬着下嘴唇,咬得牙齿上都有了甜丝丝的血迹,眉头躄着,躄成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石林问沈萝,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沈萝卷起身不说话。石林把沈萝的头发放在手指头上缠。良久,沈萝小声说道,哥,我没病。
  也许这条文学理论是对的。文学是力比多的升华。石林澎湃的性欲因为文字得到了相当程度上的舒缓。他也渐渐习惯与沈萝不做爱的生活。沈萝对他极好,冷,惦着;饿,惦着;烟,惦着;酒,也惦着。家务事基本上都她做了。当然,石林对她也很好。石林没什么大男子主义倾向,家是俩个人的家,家务事本来就该俩个人一起去做。不过石林还是感觉他们应该是兄妹,实在不应该是夫妻。
  这个月,石林的心情不大好。他去年有本小说是书商做的,按合同约定,现在得结稿费。石林打电话过去。书商的手机已暂停服务。石林托在北京的朋友去书商办公处看,那里人去楼空。石林骂了几声娘,知道自己遇上骗子,那笔三万元的稿费已然化水。如今的骗子一抓一大把。不骗不行。不骗就不能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完成原始积累。石林有个在某图书公司做编辑的朋友。朋友说他老板当年也是靠骗起家,而且是很简单的骗,让人都忍不住怀疑起当年作家们的智力。老板租了间房,刻了枚章,打起某大出版社工作室的招牌给作家们寄函,说打算策划一套“中国黄皮书”,社里已同意立项。作家们马上寄来稿子,还有签了字的合同。老板再拿着它们去印刷厂下单子,仗着作家与出版社的名声,一分钱也没付。书印出来,码洋达千余万,在市场上颇有一点影响。作家们与印刷厂喜孜孜地等着老板来结款,老板不见了,失踪了。过些年,老板又用另一个身份证继续开公司了。公司一家家往下开,老板一天比一天高大魁梧。
  他妈的。石林往一边吐口水。风把口水卷回来,抹在他脸上。沈萝哧哧笑,说,别气了,以后不再与书商打交道就是了。
  问题是出版社也没几个好东西。套用程益中的话来说,就是机关不像机关,事业不像事业、企业不像企业。当查税的时候,出版社就是企业;当投保的时候,出版社就是事业;当整人的时候,出版社就是机关。身兼机关、事业、企业三大弊病,石林没少吃出版社的苦头。
  沈萝说,去散散心吧。石林说,去哪?沈萝说,你想去哪就去哪,比如,海南。你不是一直渴望阳光与沙滩吗?石林说,那你去不去?沈萝说,我要上班。沈萝是中学教师,虽说没做班主任,倒也不好请假。行囊是沈萝收拾的。石林到省城,在酒店住下,这才发现行囊里居然还塞有一包“杜蕾丝”避孕套。沈萝这是鼓励他去找小姐啊。“到北京怕官小,到深圳怕钱少,到海南就怕身体不好。”沈萝没说出来的潜台词原来是这个。石林哭笑不得。石林没去找小姐,不过,也许是因为心里没有了那丝障碍,与梨雅相见时,言语间颇有点挑逗与放肆。
  梨雅也不生气,想来见惯大场面,笑意盈盈地看石林抖包袱,冷不丁说,你累不累啊?
  这话扎在石林肉上了,石林泄了气,人瘪下去,沮丧地说,不累。我渴呢。
  梨雅说声呵呵。石林又来了劲说,呵呵,一边是口,一边是可,可以有两种解释:一,嘴里说“可”,可以的可,这说明你点头同意;二,可口。说明我们在一起会愉快。
  梨雅乐了,你们这些男人啊,就去招呼侍者。石林不明白她要干什么,瞪大眼。梨雅对脖子上系蝴蝶结的侍者说,麻烦您给这位先生来一杯清水,用特大号的杯。水端来了。梨雅微笑地说,这回不渴了吧?石林端起杯,把水一饮而尽,叹道,确实不渴了,我再渴,你怕是要把水笼头按我嘴里了。
  梨雅笑得花枝乱颤。
  
  吃过饭,已是黄昏,嘈杂的人群被暮色一点点抹去凹凸的厚度,人像纸,一张张,飘在夜色里。风吹着,猛地大了,街头铁栅栏锐角处勾着的一个空塑料袋子挣脱开金属,顺气流,扶摇向上,盘旋,浮沉,再向上,化作一个小白点,像鸟,有了生命,渐渐消失在墨绿色的天穹里。空气中有凉爽的气息。梨雅的头发被风拂起几缕,有那么调皮的一绺偏偏钻入石林鼻子。石林打起喷嚏,很响的声音,满脸都是鼻涕与眼泪。石林去口袋里摸餐巾纸,没有。梨雅就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声手帕,又说了声,你们这些男人啊。现在用手帕的女人比大熊猫还少。在这个迅速的时代里,街头巷尾充斥着各种牌子的手帕纸。石林嗅到手帕里的香,心漾了漾,说,我把你手帕弄脏了。
  没事,别把我弄脏就行。梨雅侧过身避开一个骑三轮车的老人笑着说。三轮车后面是一辆黑色奥迪。车灯照耀梨雅,就在那么几秒钟,照耀出一尊充满光彩的古典雕塑。一根根线条从梨雅身体里迸射出,是柔软的,也是轻的,可以化成水覆盖掉人。石林看愣了。
  骑三轮车的老人喊,要不要坐车?三轮车装饰得不错,干净,连轮胎的钢辐条都锃亮着,座位上还垫着红色的呢子。这可能是乘着城管下班出来兜私活的。毕竟附近有一个名声极响的修元寺。石林转脸去看梨雅。梨雅说,我得回家了。
  石林说,再陪我一下吧。我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何况我一向久闻修元寺大名还不曾去过呢。
  梨雅说,现在去,怕是晚了,已经关门了。
  石林说,在外面看看也是好的。以后想再去也能找着路。梨雅想想,点头同意。俩人坐上车,身子紧贴在一起,顿时都没了话,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左边是成熟的男人,右边是成熟的女人。他们的身体没法子不互相吸引。或许他们之间还没有爱,但谁能说清爱是怎么回事?它太抽象,太形而上。而性,是可以嗅得到,摸得到的。街道从身下淌过,开出一瓣瓣黑色的让人迷乱的花朵。石林轻轻握住梨雅的手。梨雅挣开,眼神不无愠意。石林把心一横,低头,在梨雅手背上亲,抓起梨雅的手,轻轻地吮吸她的手指。石林感觉到梨雅的身子在颤。梨雅再次收回手,双手抱于胸前。这种身体语言是拒人千里之外。
  石林说,生气了?梨雅没吭声。石林闭上眼享受着她身上的阵阵幽香。良久,梨雅喟然叹道,你太危险了。我不能给你犯错误的机会。
  石林说,人的一生就是错误。由一次次的错钓连而成且首尾相衔。没有错,生命索然无味。
  梨雅说,故意犯错与无意犯错是俩回事。
  石林说,一回事,“缘”抹掉了两者之间的界。
  
  石林最近对缘比较感兴趣。佛法即“缘起”,或说是因缘,“此有即彼有,此无即彼无;此生即彼生,此灭即彼灭”。其有三相十一义。三相,或曰,无造物主,万物只是在;或曰性无常,万物生灭,无永恒常在;或曰,有堪能,万物因缘和合,所以此刻在。佛法是智慧,缘是无常。一颗无常的心,便爱便恨便悲便苦,便也就大乘小乘,禅、律、密……万法殊径,同归于心。石林想着,抽抽鼻子。
  月亮慢慢爬上天空,像一把弯的晶亮的刀子,剔掉那些墨绿,银屑一点点坠下,落在脖子里,发痒。石林再去看梨雅。梨雅没看他。车近了修元寺。有个坡,蹬车的老头呼呼喘气。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分明。石林喊住他,下了车,梨雅也跟下来。俩人往前走,中间隔了约半米的距离。俩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游,一会儿重迭,一会儿分开,一会儿消头摆尾消失在一段逼仄幽暗里。
  这修元寺也真邪门。这么大的名声也不把路修一修。这就是有钱人想捐款,也没法把宝马车开到寺门口。石林发起牢骚。梨雅说,这是小路,老人抄的是近路。其实梨雅不说,石林也明白。总得找点话来说吧。石林并未为自己在三轮车上的鲁莽举止感到懊恼,但也不希望因此与梨雅弄僵关系。唉,人与人,真奇怪,来这么多你进我退你情我不愿干啥?又或许滋味也就在这,比如钓鱼,钓的也就是过程。石林又说,生气了?梨雅说,没呢。又像是自言自语,有点冷。
  
  也许是春寒吧。入了夜就是这样。石林脱下茄克披上梨雅肩头,也不容她拒绝,往旁边跨开。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足有一米。梨雅穿了一套深咖啡色紧身的裙,裙摆甚长,上台阶时,得双手提着,很有点淑女感觉。不过,她胸口露出的那一小块V形雪白的晶莹又在不断散发着妖媚的性感。石林没再试图接近梨雅。就这样走在春夜里也很好。暗的河各自在心中流淌,目光一撞,就此分开。妈的,蛮像读大学时的那一场恋爱嘛。石林笑。梨雅见他笑得肆无忌惮,好奇地问,咋了?石林说,开心。梨雅没再问下去。修元寺到了。石林与梨雅登上一百零八级青石台阶。庙门已关。惟见那寺庙那木制彩绘的檐角在夜幕里连环斗拱层层迭迭。庙内有僧人晚课之声。庙外只有他们两人,还有几株虬曲的松。松枝在月光下发黑。偶尔有几辆车像蟋蟀一样轻轻鸣叫从台阶下边驶过。光影晃动。不远处就是城市一闪一闪的霓虹。石林说,没想到这样。梨雅说,哪样?石林说,名声这样大,且居于闹市里,还能这样安静。梨雅说,那是它白日里喧哗够了。石林说,或许。
  俩人又无了话。石林说,回去吧。梨雅嗯了声。
  
  事情应该打上句号了。石林开始打算买明天去海南的火车票。他们往回走。但一伙少年人,准确说,是四个拿匕首目光凶狠的古惑仔,从台阶边的树林里奔出,像渔网一样从前后左右撒开,一下子就把他们兜住。一个满头黄发的少年笑着喊了声,大哥大嫂好。
  生活确实比小说还令人意外。石林乐了,拉住梨雅瞬间已冰凉的手,向前跨,朝那少年笑,很礼貌地说,请问,有什么事?少年皱起眉,显然感到意外,小刀在手指间飞快地转了几圈,大哥,我兄弟的女朋友要打胎,没医药费,借几个吧。石林没吭声,掏出钱包递过去。钱包里有一千二百块。石林没有把银行卡放钱包里的习惯。
  少年取出钱,数了数,扔回钱包,咧嘴一笑,牙齿白森森的,大嫂呢?梨雅的钱包里有六百块。少年点点头,唿哨一声,准备撤,想起什么,折回身,凉嗖嗖的刀身在石林脸上一拍,大哥是有钱人。大嫂留在这。大哥回去再拿点钱来。
  石林的手立刻被梨雅死死攥住,攥得石林都觉得窒息。石林说,小兄弟,我是来出差的,真没钱了。少年打量着石林。石林心里发了毛,脸上笑容始终不变。少年来到梨雅边,扬眉,话音里带起一丝淫邪,手在梨雅脸上捏了捏,掐得出水嘛,大嫂盘子挺靓。石林立刻移动身子拦在牙齿咯吱响脸色惨白的梨雅前,推了她一把,还不谢谢小兄弟的夸奖?梨雅颤声说道,谢谢。
  少年愣了,乐了,瞧瞧石林的眼睛,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石林突伸手抓住少年手上的刀。少年转动刀身。石林一咬牙。血往下滴。少年往回抽刀。石林松开手。这几下动作兔起鹘落。梨雅,甚至那另三位少年人都不曾瞥见。少年人呵呵一笑说,你这人蛮有意思,算了,以后交个朋友。少年们消失了,一眨眼,这夜色已耸起颈肩脊。
  梨雅瘫软在石林怀里。石林这才惊觉浑身上下都已冰凉。妈的,幸好没尿裤子。梨雅的牙齿还在响,突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石林就往前跑,跑得踉踉跄跄。石林赶上去,拽住她。梨雅拍开他的手,厉声喝道,别碰我!石林不解,我哪里做错了?噢,六百块钱,我明天还你。
  梨雅扬起手,看样子是准备甩巴掌。石林抓住她的手,说,花钱免灾。梨雅牙缝里哧出凉气,说,若他们刚才硬逼你离开硬要留下我呢?石林说,我不会离开。梨雅哼了声,怕是会比兔子跑得还快吧。石林说,我可没有红眼睛长耳朵三瓣嘴。梨雅开始挣扎,试图甩开石林的手,如果刚才是你老婆,你早与他们拼命了。
  女人的逻辑真奇怪。石林笑起来,说,如果你真有什么麻烦,我一样会为你拼命。梨雅不动了,眼睛凝视着石林,真的?石林说,真的。梨雅说,那你从台阶上滚下去,我就信你。石林挠挠头。这可真是一个无理的要求。唉。
  石林一团身往台阶下滚去,就滚出满天星斗。石林晕过去。梨雅把石林送入医院,还好,只是轻微脑震荡。梨雅也看见石林右手流血的伤口。医生说那是刀口。石林头上缠着绷带手上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看着神情不无惶然的梨雅。梨雅啐道,没见过比你更傻的男人。
  石林说,因为我爱你。
  梨雅眼眶就湿了,忍住,声音低了,你也爱你老婆。
  石林笑起来,老婆不是用来爱的,是用来过日子的。
  梨雅说,胡扯。
  石林说,那你说爱是什么?
  梨雅说,至少它没那么容易说出口。
  石林就笑,所谓爱,是不是把俩个人打碎和上水再重新揉成泥,然后我里面有你,你里面有我?梨雅的脸红了。石林抓起梨雅的手,在她手指头上重重一咬,咬出血,再扯下敷在手掌上的绷带,把梨雅的手指头紧按在伤口上面,嘴里说道,现在好了,我的血里有你,你的血里也有了我。
  梨雅吓一跳,说,你太疯狂了。推开石林,起身,想走。石林反手搂住。梨雅跌入石林怀里。石林低下头,梨雅仰起脸。两张嘴唇立刻紧粘在一起。
  石林在梨雅身体里度过了十三天。
  
  石林回去时,梨雅没去车站送行。石林在豪华大巴里使劲儿地想,还是想不明白。这十三天就是一个梦。石林提醒自己。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急驶。路两边的房子像精致的小玩具,一个个指头大小的人在玩具屋里出没。而这辆大巴车在他们的眼里也应该是一辆玩具车吧。
  石林收回注视窗外的目光。
  石林在车站旁边的商场为沈萝买了几件衣服,回了家。屋子里干干净净。石林坐回书房的电脑前,点燃烟,继续想。下午六点。门锁转动。沈萝回来了。石林起身时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暮色涂在上面,乱七八糟的。
  石林的出现吓了沈萝一跳。沈萝嗔道,你要死啊?回家了,也不说一声?
  石林望着沈萝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同性恋?
  沈萝乐了,你有毛病啊。
  这天晚上,石林与沈萝睡在一起,但还是没做爱。睡到半夜,沈萝捅捅石林,说,你的手是怎么了?石林说,自己不小心弄伤了。
  沈萝又问,那包杜蕾丝没用?石林说,忘了。沈萝就笑,小心别染上病。
  石林说,我没去找小姐。沈萝哦了声,静默了一会儿,开始脱睡衣睡裤,说,要不要?石林说,算了。石林搂紧沈萝。良久,沈萝说,我不反对你找小姐,但不允许你找情人。石林嗯了声。沈萝睡熟了。石林睡不着。
  石林回家后没再与梨雅联系。但那十三天内所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怕已刻在他的骨头上。这让石林愤怒。更令人愤怒的是,尽管他无意去拼装、组合、剪裁、缝纫,但从他手指下流出的一行行文字所具有的横竖撇捺折却每每要勾勒出梨雅的一颦一笑,而且是那么细腻且有弹性。这让石林伤感、沮丧。
  
  二个月后,县作协领导找到石林说,省里要开一个青年作家读书班,为期二十天。你这两年的成绩不错,县里有意安排你去。不需要交纳任何费用,包食宿。愿不愿去?石林本来有个写作计划,但梨雅的身姿在眼前一飘,嘴里下意识说道,愿意。
  青年作家读书班是在省城的一所植物园里开办的。因为地处偏僻,石林还是第一次去。园依山而建,傍依着一条古老壮观的城墙。山青翠巍峨,墙古色苍然。墙上偶有树,灰蒙蒙地绿,自砖墙内斜斜地挑出,挑出那么几丝悲凉。这些城墙有太多的故事,有太多的生与死。石林都觉得有些呼吸困难。还好,园子前方是波光潋滟的湖。湖边有垂钓人。一株株树在垂钓人身边。石林叫不出所有的树名。但这并不重要,它们在一起构成美。美是秩序、生动、静谧、必然。
  时值黄昏。几抹流云在天边燃烧。一些灰色的喜鹊在树与树的上空穿梭跳跃,不时地叫,滴溜溜的,也叫出了石林心底的几缕欢喜。一夜无话。第二天是开学典礼。然后是与省作协领导与老师们合影。然后是比昨晚丰富许多的午餐。然后石林看见了梨雅,也看见她身边的男人。
  石林吸了一口凉气,胸口疼起来,肺里有了几粒火星。
  
  梨雅也看见了石林。石林眼睛里的光银子一样闪闪地亮。梨雅扭过脸。裹在风里的阳光弄乱她的头发。梨雅对身边的丈夫魏笙梓说,我走了。魏笙梓已看见石林,拉起妻子的手,来,梨雅,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石林,你不是买过他几本书吗?下次可别去书店买,直接向他讨签名本得了。石林,这是我妻子梨雅,你的超级FANS。我写的杂文她是不看的,说‘我看杂文如狗屎,杂文看我应如是’。你写的小说她却是部部拜读。我是真想向你学习写小说了。
  魏笙梓脸上掬起笑容。昨晚他与石林同居一室,一聊,竟颇有相见恨晚之意。一开始俩人还只是互相谦虚,相互拍马溜须。魏笙梓说,杂文这种东西说是匕首投枪,其实也就一个易碎品,讲的无非是一些常识。时过境迁,语境消失,其质地当失去光泽。而小说不然,纵横时空,打破了梦与现实的界限,想象恣意浩荡,色彩瑰丽眩目。
  石林就笑说,杂文家是扛一柄剑在肩头,一个“我”走在南北东西,呈金刚怒目像,充满阳刚之美,整个人就如匕首如长刃,破空划去,声撼千里。
  魏笙梓就笑,扯蛋。
  石林也笑,你也是扯蛋。这年头能普及常识就是最大的功德。写小说的人不过是一些对现实无能为力而躲在屋子里意淫的人呢。
  俩人都笑起来,都觉得距离拉近了不少。魏笙梓也是这次青年作家读书班学员,当然,他只写杂文,近年来风头颇健。如今的杂文多只能在报刊上展一番拳脚,出书卖钱着实不易。石林的名字,他一向有所耳闻,没想竟同在一个省份,又或许以后还能分享一下石林那的出版资源,就起了结纳之心。俩人联床夜话,倒也不亦快哉。
  
  梨雅朝石林伸出手。魏笙梓昨天忘了带手机出门,嘱咐她今天一早送来,没想单位事忙,拖至中午,更不曾料到竟然遇见了石林。梨雅说,石作家好。石林说,刘女士好。
  石林没说嫂子好。尽管昨夜石林已知道魏笙梓比自己大三岁。石林看着梨雅,嘴角似笑非笑。此刻的梨雅雍容华贵,已不再是那个赤裸着身子跳芭蕾、做体操、练瑜珈给石林看的梨雅。
  她风度优雅,还浅笑嫣然。但她骗不了他。不管她如何掩饰。他们是同类。他是男,她是女;他是别人的丈夫,她是别人的妻子。但他们是一种人,是安静的,也是疯狂的,是理性的,也是冲动的。当然,安静只是疯狂的壳,理性只是冲动的闸。壳迟早要被敲碎,闸迟早要被冲垮。
  石林手摸向后背处,那里曾有梨雅抓挠的一条条伤疤。现在已经愈合,但它们依旧在。石林感觉到心里的火在烧,口又渴了,突然,一惊,沈萝不可能没摸到这些伤疤。他疏忽了。紧接着,石林又意识到几个问题。为什么梨雅与自己欢好时不带避孕套?为什么梨雅能可以连续十三个夜里不回家与自己厮混?魏笙梓那段时间出差了?事情就有这般巧?
  石林嘿嘿地笑,魏兄,你真有福气。
  魏笙梓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福份就是娶了梨雅。
  梨雅把头靠向魏笙梓的肩膀。魏笙梓把手搂向梨雅的腰肢。风突然从阳光中抖出千万根针,扎眼。石林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冲一边站着的史建仁笑了笑,说,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
  石林在树木掩映的小山坡上目送梨雅与魏笙梓挥手告别。石林掏出手机,给这两个月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个手机号码发送了一条短信,当年,他怎么追你的?
  过了半个时辰,石林收到梨雅的短信,我想让他追上,他就追上了。
  
  夜,在鸟叫的声音里愈发静了。窗外的树,可能是龙柏,在幽蓝的天幕里扭曲着向上。窗户上没有灰,一点也没有,植物园招待所的服务员不无骄傲地说,这些窗子有一年多没被擦过,依然干干净净。如果人心也能如此,那该多好。魏笙梓坐在桌前写文章。他的背影成了斜靠在床头的石林心里一块擦不掉的灰尘,或者说不是灰尘,是苍蝇,一只要拿拍子揍扁的苍蝇。石林扔下手中的书。书上的字会打架。石林掏出烟,向魏笙梓扔去一根。
  石林说,兄弟,问你件事。魏笙梓放下笔说,啥事?石林说,你相信爱情吗?
  魏笙梓笑起来,转过身,把烟灰稳稳地磕入烟灰缸里,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
  石林说,我相信。爱情如水吧。水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所谓上善若水。只可惜婚姻却是一个被生活灸烤着的滚烫的杯子。水迟早要被蒸发掉。
  魏笙梓说,有道理。我也相信爱情。不过,我觉得爱情不是水。爱不可加减乘除。它是信念,是捶不扁煮不烂砸不碎的存在。至少对于我个人而言,它是一种信仰,就像信上帝。
  石林嗤道,还砍头不要紧,只要爱情真吧?
  魏笙梓乐了,正要说话,门被敲响。进来的正是史建仁,哎,俩位大作家在交流啥啊?我可以坐一边旁听吗?石林闭上嘴。魏笙梓笑道,美女大驾光临,坐,请坐,请上坐。
  这年头,只要是个雌性,也就美女啦。石林去看魏笙梓。魏笙梓的眉毛都在笑。这个人惯于人情世故。这种人是写不出那种极端的性情文字。石林对魏笙梓的评价在心底略低了几分。史建仁在魏笙梓的床铺上坐下。应该是刚梳洗罢,头发湿漉,上面插了把水晶梳子,脸因为白炽灯与润肤油的作用,光洁顺眼了不少,下颌扬着,目光注视石林,石作家,你们刚才在说啥啊?
  石林说,我不是作家。
  魏笙梓笑,石作家刚才在给我上课——爱是什么?
  史建仁说,你不是作家谁是作家?
  石林指指魏笙梓,他是。所谓作家,人类良心的捍卫者,世间正义的呐喊者,人文精神上的守望者,道德关怀里的思想者,自由理念的信奉者。魏老师这五个“者”一个也没拉下。
  魏笙梓说,狗屁。我只是一个小公务员罢了。
  史建仁说,那你是什么?
  石林说,我是做梦人。
  魏笙梓说,了不起,志存高远,石老师这是要为中国再书写一部《红楼梦》。
  史建仁哧哧地笑,说,我觉得冲石老师的才华,写一部《青楼梦》那真是小菜一碟。
  石林很严肃地点头,说,从今天开始,我天天上青楼去嫖妓。好好体验生活。不过,惜乎囊中羞涩,还望史建仁姑娘赞助点嫖资吧。
  魏笙梓咕地一下,喉结往上跳,手赶紧抓住桌角,肩膀就一抖一抖。史建仁的脸红了几秒,挺脖,目光里有促狭之意,好,需要多少?等会我在楼道上贴一通告,为石老师募捐。
  石林哽住了。如今的雌性就没有不牙尖嘴利的。刚想说“要不,您先把自己捐出来?免得浪费资源。”硬生生忍住。这是骂人家是青楼女子。不妥。一时就无了话。
  魏笙梓接过话荏,还是史老师牛,一招太极,就得阴阳之意,打得石老师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史建仁抿嘴乐了,眼波柔柔软软往石林身上飘。
  姑娘啊,“丢盔卸甲”可不是什么好成语。魏笙梓话里的调笑之意,石林听得明白。见史建仁那个得意劲,肚子里暗骂魏笙梓不是好东西,脸上笑意更盛。
  时间被三个人的声音一块块切去。
  
  史建仁起身告辞。魏笙梓送出门。回来就说,这妞对你有意思。
  石林否认,不,是对你有意思。你没发现她看你时眼神都带着钓子吗?
  魏笙梓张张嘴,嘴型在说“傻逼”。魏笙梓没说出这两个字。但石林知道。俩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心领神会地一起微笑。石林说,继续我们刚才的问题。我想问你,在什么样的情况,你可能会选择离婚?最近,我被这个问题困扰。男人的底线在哪?
  石林说得一本正经,很学术口气的那种。石林注视着魏笙梓的脸,这张脸有那么几秒钟被灯光涂上一层略显腊黄的白晋。魏笙梓的嘴角往右边歪了歪,嘴唇上有油腻的光。石林垂下眼睑,似若无其事,继续往下说,我问过一些朋友。或说,老婆给他戴了绿帽子就离。我说,如果老婆是被人强暴的,你离不离?这里意见发生分岐。或说不离。当老婆被疯狗咬了一口。但这种狂犬病毒毫无疑问会埋藏在俩个人的心里,谁都没办法保证在未来的日子,自己是否会因此变成一条疯狗;或说离。但若老婆是为救男人而被强暴的?
  魏笙梓打断了石林的话,我不会离。不管是什么情况。离婚应该是女人的权利。男人不可以先提。
  石林说,真的么?
  魏笙梓说,假的。
  石林说,你的底线在哪?
  魏笙梓说,欺骗。夫妻之间不可以欺骗。
  石林说,打个比方。一对夫妻。丈夫因工伤下岗瘫痪在床。妻子不幸也被下岗分流,不得不卖淫维持生计,回家后却骗丈夫说她被升职加薪。
  魏笙梓说,这是个案。小概率事件。我说的是普遍的大多数。
  石林说,再打个比方。一对夫妻,妻子因与朋友聚会时喝多酒又或者说是被那些别有用心的朋友下了药,与人发生关系。这种事应该很常见了。你说,怎么办?
  魏笙梓说,我当自己不知道。
  石林说,你没法当自己不知道。哪怕你并无意去了解。比如,那些人还攥着一大迭女人的裸照,不仅可以要挟女人,或许还有可能寄给男人。何况一个欺骗发生了,尽管它可能是善意的,但要维持它,就需要提供更多的欺骗,终究会有一些欺骗会发生质变,从良性转化成恶性。
  魏笙梓说,只能离。算了,我承认我的底线并不存在。你呀,真是写小说的,想象力丰富。你怎么想到提这些问题?
  石林说,我老婆性冷淡。
  魏笙梓说,想离?
  石林说,我不知道。
  魏笙梓也上了床,卷起被,侧身睡去。石林关了灯。月光扑入屋内,像鸟,翅翼颤动。一片片流光变幻莫测。石林的手机响了。是梨雅发来的短信“我想你。”石林咳嗽出声。
  魏笙梓扭过头,怎么了?
  石林说,没什么。睡不着。
  魏笙梓说,那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别说你肚子里没货。
  石林说,好的。
  石林想了想说,从前,有一个人,很美。她丈夫是大学同学。俩人一见钟情。他爱她。她也爱他。他很优秀。因为爱,她不惜远离父母跟他来到一个海滨城市。她总是被他的坚硬迅速击垮。他是她体内活生生的东西。那崩溃的欢愉让她一次次融化在他怀抱,就如火,融化在更大的一团火里。
  魏笙梓说,然后呢?
  石林说,就这样,过了五六年。火焰仍然温暖,渐渐,已不再具有灼人的热度。时间让它变成一团桔黄的光芒。她丈夫开始东奔西走,试图完成曾经许下的承诺。爱是需要具体的指向与实物,否则就将变得轻飘飘不再有份量。他是这么想的。一个男人当然不能整天儿女情长。她也理解他的早出晚归。为打发寂寞。她开始去酒吧里坐坐。
  魏笙梓打断石林的话,叹了口气,酒吧真他妈的是一桩罪恶。
  石林说,女人认识了一个男人,很能干的男人,年纪轻轻就是一家集团公司老总。一开始他们只是聊天,然后是见面,然后在某个酒醉的夜……一切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她并不清楚自己怎么就掉入漩涡。她感到害怕,闭上眼,她看见一个黑色的深渊。她把脸贴起冰凉的玻璃窗上,心中巨大的罪恶感让身子一阵阵发颤。玻璃窗外是比墨汁还浓的夜色。玻璃窗里是一个不知羞耻弓起背的女人。她落下眼泪,试图抗拒。但男人不由分说地就撬开她。她像一个变了形散发着浓郁香味的水果。一个茶壶可以配几个茶杯。一只筷筒也当可以插几双筷子。随着这堪与吸毒仳美的快感,她就有了改变。也许天下女人都是一般,只是壳硬。她开始在两个男人中间行走,像行走在剃刀边缘。渐渐,纸包不住火。她丈夫知道了。他疼得半夜嗷一声叫从床上滚下。他发誓他要杀了他们两个,不,是那男人,那条畜生,那头用钞票欺骗她的畜生。他咬牙切齿,他嗅到了一丝丝甜蜜的血腥味。他的左手无名指竟被自己硬生生扳断。
  魏笙梓坐起身,掏出烟盒,抛给石林一根,点燃,深深地吸。
  石林继续说道,那天,她丈夫磨好了尖刀。那天,阳光猎猎作响。他把心脏从不安、恐惧、与焦躁中捞出,使劲地捏,让它变硬,凸大。一些无法言说的液体注入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他没了思想,下意识地跟着她。进,出;进,出……他看见她进了宾馆,肌肉便随着脑海里情不自禁跃出的一副副画面开始扭曲,一股狂暴的力量在体内慢慢集结。他甚至不得不捂住嘴,以免自己呻吟出声。他踹开房门。她正在那男人身下弯曲,没有任何秘密。那团赤裸的肉体的光刺疼他的眼睛。他扑上前,刀光一闪,他确信它要喝到那头无耻的体毛粗壮的四脚动物体内的血。扑噗一声轻响。在这刹那,他看见她猛地掀开那男人。刀笔直地扎入她腹部。她好看的脸一下子痉孪成一小团。不要伤害他。她眼里的光黯淡了。你爱他?她丈夫弄不大明白,跪下来。他眼角的余光里映出一条呼啸的黑影。他没动。他注视她。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她朝他扑来。那黑影砸在她身上,是宾馆里的红木椅子。不要伤害他,她哀哀地叫。扎在她腹部的刀尖向上滑,穿过胸膜,准确地刺入心脏。她的喉咙里冒出嘎嘎一连串脆响。
  魏笙梓手指间的烟已烧至尽头,他赶紧往床边弹去,她最后怎么了?
  石林说,她死了。
  魏笙梓沉默了一会说,这是你编的还是真事?
  石林说,我不知道。
  魏笙梓说,你这人就这点没意思。
  石林笑起来,我们都是活在小说里的,大千世界里所谓的声色光影无非小说中的句词段落。
  魏笙梓说,也是。
  
  白天上课,晚上聊天。史建仁还带来同屋住的一个女孩。这样过了两天。星期四的中午,石林又收到梨雅的短信,“你来一下”。石林说,“哪?”梨雅说,“老地方”。
  石林向老师请了假,打的赶去云岭宾馆,进旋转门,踩上红地毯,当电梯合上的一刹那,石林已全身发了烫。741房。门没锁,应手而开。石林关上房门,身后的梨雅已抱住他。是赤裸的梨雅。石林感受到身后那一对湿淋淋的双乳上滴淌着的泡沫。她洗的是冷水。这个傻女人。
  石林反手揽紧她的腰肢。她的皮肤比丝质绒袍还要滑。她在燃烧,她身上到处都是冰凉的火焰。他们一起跌落在地毯上。他们甚至来不及爬到几米远的那张席梦思床上去。她几乎是粗鲁地扯掉他的茄克、衬衫、皮带、裤子。她双手圈住他的肩背。他用力地捏她那对像鸽子一样咕咕叫的乳房。她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用舌头挑开他的嘴唇,像要把石林的舌头咽肚里去。她的小腹不断向前挤压,又似乎是想钻入石林心里。她脸上的水珠是眼泪吗?有点咸啊。
  石林撬开梨雅,进去,把那根紧绷着的玫瑰送入梨雅的身体深处。快,然后是慢;狂暴,然后是温柔。她大声地喊,像在哭泣,不断地要,不断挤压着他的雄性激素,要了一次又一次。
  四个小时,他们没说一句话。石林终于瘫软下来。他开始感到疼痛。他说,怎么了?
  梨雅突然推开他,并用床单裹紧自己,说,你走吧。
  石林说,为什么?
  梨雅说,不为什么。
  她哭了。她确实在哭。泪珠先是在她好看的眼眶处闪了下光,被睫毛迅速挡回去,但更大的几颗又争先恐后地涌出,跌落。床单上映出几团水渍,最初是几个惊叹号,过了一会儿,多出几个疑问号,然后是句号、逗句、省略号。很快,那一块床单似从水里刚捞起来。她捂着脸失声痛哭,她伸手去拽床单试图阻止这哭声,手指已经不听大脑指挥,将床单拧着,越拧越紧。石林傻了。他用手轻轻地碰了下梨雅露在床单外的双肩。梨雅立刻嘶声喊道,别碰我。
  石林说,怎么了?
  紧裹着梨雅的床单开始抖动,越来越快,并伴随着低低的呜咽声,猛地一下掀开。梨雅挺直身,目光直视石林,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像婊子?
  石林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梨雅嚎啕出声,我怎么这么贱啊?
  石林被梨雅弄了个云里雾里,干脆不吭声,点燃烟,静静地凝视着她。良久,梨雅轻声说道,石林,你走吧,我没事。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就算遇上,那也是陌生人。
  石林说,为什么?
  梨雅说,不为什么。
  这是说绕口令啊。当自己是种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石林把燃烧的烟头往手臂上按去。皮肤迅速裂开。石林说,你是我爱的女人,我不愿意你这样。你若不说,我就从这七楼跳下去。你说我会不会跳?石林往窗外看。窗外夜幕幽深。一颗颗的星在滚,它们是谁的眼泪?这世界真是有趣。梨雅的肩膀又开始急剧地抖动,良久,她才慢慢说道,我有孩子了。
  石林说,我知道,你是故意不用避孕套的,孩子是我的。
  梨雅侧过头也去看窗外,说,他精液稀薄,医生说他每立方厘米的精液中所含具有良好形状及活动能力的精子微乎其微,几乎可忽略不计。而正常的男人每立方厘米的精液中约有5千万个。
  石林想了想,又把刚才掐灭的烟点燃,吸了口,说,所以借种?
  梨雅愣了几秒钟,似乎不大情愿听到这个单词,说,是的。
  石林说,为什么不去精子库?
  梨雅说,去过。他不放心那里的精子的质量。
  石林笑了,看样子,我沾了“作家”这个衔头的光嘛。回去,我就把作协颁的证供神龛上。梨雅的眼泪又掉下来。石林叹口气,他知道是我吗?
  梨雅说,不知道。
  石林说,好,事情就这样结束吧。算我做贡献了。
  梨雅猛地扬起脸,嘴唇已咬得发了白,眼睛里的光也像银子一样闪光,你滚吧。
  石林冷笑起来,这里没有石阶。
  石林开始穿衣服,慢条斯理地穿,他还没有完全消化梨雅话里的意思,突然梨雅跳了起来,膝盖在石林双腿中间一撞。妈啊,石林闷哼,脸白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鼓出,身子立刻蜷起虾米状,双手护住下面,人倒地上,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没事吧。梨雅慌了神,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梨雅七手八脚就朝石林那儿摸。
  臭娘们,你还想再来一下?石林的脸由白转青再泛红,嘴唇急速哆嗦,又晕了过去。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梨雅还在罗嗦。脸色也发了白。这提膝一撞,可没玩花样,这若是撞碎那两个蛋蛋,石林雄风不再那是小事,这条小命也得欠思量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石林醒过来,却觉得双腿处被一种奇异的湿润的温暖紧紧包裹。梨雅在舔吻它。它笔直地竖,肿胀得吓人,应该没坏,还能用。石林心里的怒火一下散去大半,这真是何苦?梨雅不说话,继续吮吸,眼神是怯怯的。月光从窗外透入,一片一片,覆盖在她的身上,让她通体晶莹剔透。真美。石林暗暗赞叹,说,为什么?
  我不想你再去祸害别的女人。梨雅哽咽着。
  你爱我?
  是的。我爱你。
  这天晚上,石林没有回植物园,搂着梨雅在床上看星星。
  每个星座都有一个动人的神话故事。比如你所属的天琴座。石林在梨雅额头亲了口,继续往下说,那本来是奥菲斯的竖琴。奥菲斯弹奏竖琴时,山野中的岩石也会变柔软。奥菲斯爱上尤丽黛,但不久尤丽黛就被毒蛇咬死。奥菲斯悲痛欲绝,带着竖琴前往阴间,奥菲斯的琴声感动了阴间凶猛的守门犬克贝鲁斯、冷漠的冥河船夫还有冥王普鲁陀。普鲁陀应允让尤丽黛复活,吩咐奥菲斯离开阴间前不可回头看。奥菲斯带着尤丽黛往地上走。路很长,奥菲斯没听到尤丽黛的脚步声,逐渐担心起来。当奥菲斯看到地上的光亮时,忍不住回头,转瞬间,尤丽黛又被拉回阴间。奥菲斯疯狂地追赶,奥菲斯再也无法靠近冥河了。奥菲斯徘徊在山野间,整天悲伤地弹着竖琴。艳丽的色雷斯女子被琴声吸引。她们爱上奥菲斯。但奥菲斯眼里只有尤丽黛。色雷斯女子怨恨地在酒神节的夜里,将奥菲斯折磨至死,然后把尸体抛弃河中。奥菲斯的竖琴独自奏出悲伤的曲调,顺流而下,不久漂流到来兹波斯岛,被岛上的人拾起,献于阿波罗神庙。悲恸爱子之死的阿波罗,便将竖琴拿到天上。
  在石林娓娓叙述的语调里,梨雅安静地睡去了。
  
  二十天的学习时间要结束了。这期间石林与梨雅约会了三次。每次,石林都提醒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朋友妻不可欺。他也确实感受到魏笙梓是拿他当朋友处的。但他没法子拒绝梨雅。也许大家都明白当石林这次离开后,他们的关系就要彻底结束。又或许是因为魏笙梓与石林同居一室,这种危险的关系变得更富刺激,像毒品,令人欲罢不能。而史建仁可能已因为石林的冷漠失去了信心,很少再纠缠他,老咭咭地笑,并与同寝室的那个女孩交头接耳,偶尔向石林投来几个古怪的眼神。
  这个周末的晚上,石林没有参加同学们举办的联欢晚会,独自在房间里收拾行囊。魏笙梓进来了。魏笙梓两天前说要请假去办点事。石林说,事情办好了?魏笙梓点点头。
  魏笙梓的样子不无疲惫,眼睛里满是血丝。石林扔给他一根烟。石林很想对他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好。魏笙梓冷不丁笑起来,那窗外飞入的月光似受了惊吓,一闪,躲入树的影里。魏笙梓点燃烟,慢吞吞地说道,石林,你是写小说的,我这里有个故事,你看看能不能写出来?
  石林说,好的,洗耳恭听。
  魏笙梓说,从前,有三个人,姑且称之为甲、乙、丙。甲是大作家。乙是公务员,平时也写点不入流的小文章。丙是女孩,特别崇拜甲。甲和乙都是已婚男人。丙结过婚,又离了。有一年,省里举行学习班,乙和丙有幸遇上甲,尽管他们都是学员,乙还要大上甲几岁,但乙与丙都知道,就文学上的造诣而言,甲足可以做他们的老师。因此,乙和丙都渴望能与甲结为真正的朋友,那种一生一世的朋友。
  石林放下手中的行囊,窗外远远的有隐约的歌声,似乎是史建仁的声音。先是几声轻快迅速的口哨,灵巧而又戏谑,然后歌声中的华丽开始伸展,欢快、活泼、跳跃,声音向上空飘,在一片片流云上轻盈地转动,渐渐悲凉,也许是因为那亘古的月光吧,徐徐地奏出忧伤。曲调继续往下,拖长,荡漾,把天空下的树、草、花、石、虫鸣、鸟啼一起罩住。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石林点燃烟,低下头。
  魏笙梓拿起水杯,喝了口,没看石林,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乙生理上有点毛病,精液稀少,不能生育。乙的妻子非常渴望有个孩子,也许真正的女人都是这样。不是说不可以去精子库,但乙的妻子不愿意,说不希望孩子可能是一个地痞流氓的种。这事就拖下来了。当然,乙不是那种大方的人,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去默许甚至鼓励妻子借种。过了一年多时间吧,有一次乙去出差,在外面呆了一个月,等他回来,发现妻子变了,准确说,他妻子有了。乙没问妻子这是谁播下的种。乙只是希望妻子从此以后会安下心来做他的妻做孩子的母亲。乙甚至还跑去商场为妻子肚子里的孩子买奶嘴、鞋、和尚衣。乙相信妻子对他的爱。他们是大学同学。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有点像甲对乙讲过的一个故事里的主人公。
  石林扔掉手中的烟,又点燃一根,这回,他没有抛给魏笙梓。
  魏笙梓浑不在意,自己从口袋里摸出烟,叨上嘴,点燃,继续说道,乙很荣幸地与甲在学习班同居一室。乙与甲无话不谈。但甲老是神出鬼没。有一天,丙突然告诉乙,说甲与乙的老婆在宾馆开房。乙不信。丙就说,我亲眼看见的。丙也真是痴,竟然跑去跟踪甲。丙实在是一个应该在好莱坞影片里出现的角色。乙就与丙一起去了,果然乙的妻子与甲肩并肩进了宾馆。乙当时就想闯进去,丙拦住他。乙也想起甲给他讲的故事。乙爱妻子,乙不希望妻子受到伤害。丙陪乙喝酒。乙想起了甲说的话。甲曾说,他妻子是性冷淡。
  石林的手抖了抖。
  魏笙梓说,乙就去了甲所在的城市。乙找到甲的妻子,说是甲叫他回来拿几本书好送给作协领导。甲的妻子没有怀疑。乙请甲妻去吃饭。乙在饮料里下了药。当然,这些都是乙在甲的小说里学来的。乙把甲妻扶入酒店开了房。乙做得很小心,事毕,还帮甲妻擦洗干净。甲妻或许还发现不了这事。或许也能发现,不过,她肯定不会告诉甲。另外,乙还发现甲说其妻性冷淡是有原因的,乙在甲妻的手袋里发现一个叫徐婉的女人写给甲妻的情书。甲妻是同性恋。
  石林抬起头,乙是否会打算与妻子离婚?
  魏笙梓摇摇头,不,他会视那个孩子若亲生。而且乙永远不会对妻子提起此事。
  石林点点头,那就好。对了,你说,甲现在应该怎么办?
  魏笙梓把烟掐灭,我不知道。
  石林想了想,拨通沈萝的手机,许久,电话通了。石林慢慢说道,你还好吗?
  沈萝说,我很好。
  石林说,那就好。
  石林挂断电话,往窗外望。窗外不知是谁在唱歌。“一朵花开不为春,姹紫嫣红才是真。柔情让你香喷喷,我对青天喊一声。清风不会再寒冷,万物醒来细雨生。女儿本来是佳人,洗尽铅华要倾城。”石林叹口气。月亮又出来了,像一大滴眼泪。这个春天真冷啊。
  石林与魏笙梓的影子拧在了一起。
  
  11
  他写完这篇小说后,天色已白。
  床上的那女人慵懒地支起身子,扫了一眼墙壁上方的石英钟,像被皮鞭抽了下,高亢的尖叫声刀子一般刮掉了眉眼间迷惑与茫然,立刻跳下床,脚尖勾起散落在地板上的衣衫,匆匆往身上套咖啡色的半肩斜露的亚麻时装衫。他回过身,坐在椅子上对女人笑。女人也抱以一笑,笑容一闪就逝,比闪电还要快。天亮了。他们已经是陌生人了。
  他坐在椅子上。他默默地看着女人。他突然说——亲爱的,我的眼前现在只有一片澄然的光。我知道这束光的名字。她们是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她们是我的海、我的岸、我的天堂。她们是我的呼吸、我的意志、我的梦想。她们是我的自由、我的心灵、我的一切。她们是我存在的意义。亲爱的,我对这个世界毫不关心,除了你,我不在意任何人,我爱你,胜过了爱自己。
  女人钟表齿轮般高速有序运转的动作顿了下,零点一秒钟后,女人咯咯乐了,欠过身,嘟起因未及时补充水份而略显干燥的唇,在他额头吻了下,“再见,帅哥。你真浪漫。”女人消失了。房门轻轻掩上。“咔嚓”一下,似崩断了一根弦,巨大的声浪从门外涌入他的耳朵,发出尖啸,并沿着门的框架把明暗斜斜地切割成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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