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炼:yi(长诗)(12)


  死亡的常识  梦  没有灵魂
  一张喃喃自语的白纸越老越懦弱
  
  终究        肉体的疼痛一只野兽
  蜷缩成我的小小地址  夜的专横真实
  春天上千次在空中掠过
  泥泞的燕子  徒劳缝补着
  精疲力竭的距离
  一个人与一个名字间茫然的敌意
  
  就这样被照片的污浊沼泽一再复制
  成为特写  红肿的毛孔密布陷阱
  切开历史那不连贯的表情
  
  每一幅地貌  学会白痴般傻笑
  贫血的双腿习惯了跪倒
  坐下躺下  用安静对自己说谎
  
  此时此地  这角落渺无人烟
  墓碑在这儿  但这儿在哪儿  多远
  
  不得不学会更压低痛苦的姿势
  死者归来时
  坏天气谈论着谁的讣告
  一群蛆  一丛由根腐烂的荒草
  一些血泊  暗中争斗不休的肮脏星球
  刚被某阵风轻轻摸醒
  我  偶一回头  消失于栖身之处
  
  水·第一
  
  在死核桃中挣扎  泥菩萨们狂饮自己的命
  在砸碎脸的一刻像貌出走
          扑到我肩上吃我        日子回来吃光日子
  
  灭了顶笑抽着烟笑
  喂我说时间有的是
  陷入死核桃中的脚  又在枝头倒吊着
    像被掐住鳃的鱼  快活地游
   那儿风多的是
  
  流啊流啊流啊流啊
  猪八戒照镜子  这片晴空不远也不深
    总得有一条狗泡涨在脏水里
    饶着舌  流成诗人
    总得会  透过黑暗狂饮自己
     像石饮叶  叶饮鸟  鸟饮云  云饮梦
     知足者长乐臭哄哄的姻缘遍地是
  
    不逃了那都是昨天的事啦不逃了
    死核桃一副地狱的面孔
  
    石在石中漠然逝去而叶在叶鸟在鸟云在云
      梦讴烂了我被影子狠狠嚼食
  
     残缺的手  散落在朽坏的杯子旁
       隔开一秒钟我已看不见我们
  
  水·第二
  
  盯住这张嘴  这是谋杀罪的证据
  热石膏柔软的肉 塌陷府骨下        我的履历
  舌头一页页被翻开
  
     打磨  像字斟句酌的墓志铭
            头­滑落
  
    坠入我而使我变成另一个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终日
  一副假牙喋喋不休  表演寒颤和箴言
  
  和不疲倦的胃和不傲慢的血
     这水里土里一片废墟或许瞬间是美的
           隐入我  像来历不明者
  
  脚藏进神经结的黑树丛  防人之心不可无
  
    月亮升起来  我盯住我面目全非
  
  秃鹫狂暴起落
      放弃一颗啄空的心一座堆满粪便的巢
     谁写在水上的年龄没入水中
                 下落不明
             咬人的狗不叫
              呼吸硬了脆了        冷石膏的骨髓里
      我听见我聋了
      我看见这双眼陌生  仅仅是另一个人
  
  水·第三
  
  忘记如何去爱的躯体浮上来像沉船的残骸
  
  水中的破木板
  隐忍在绿藻里终于默默无言
  
  寂静是一个谜  当风暴远去在我心底咆哮
            片片礁石随波逐流
  不知该如何去死却早已死去
  
    自作孽不可活
  
      悔恨这只投向山林的鸟回家的鸟
    悔恨这片暮色  那片暮色中不变的海
         在这个港口 我离开了
  
   被欲望劫持一副破碎白骨  不配宽恕
     母蛇像白花花的脑子般抽搐
     产下拥挤的卵
   从噩耗到噩耗一条冰封的水平线
  
    忘了 昨天这躯体如何盲目来临
  肉深处  我的血淤满黑暗墓穴呛死我的神
    回不去了        不是失落就无从惩罚
  
     哀莫大于心死  然而是真的
    我浮上来隐忍于落日那头死蜘蛛
         被光掰开
      肢解  磨灭  在心中漂流而永无寂静
  
  水·第四
  
  黑鸦鸦的灰烬等在死亡那边
  我听见一棵树再次被西风染红  一声哭喊
      从这张乌有的口向那张乌有的口
  光秃秃地
  喊着我  一片萎缩后无动于衷的天空
  
      月光下的躯体存在着就像一口痰
        一只咳出血的桃子制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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