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炼:yi(长诗)(13)


    轮子压过昏暗的喉咙  呼救延续不了
          这瞬间命里注定是深渊
  
                   乱石之下
        我只剩木头胸腔在无性别地起伏
          全是静脉的假肢里流着假血
  
    烧吧烧吧习惯成自然所有黑鸦鸦的蝴蝶说
        喊  别喊  一群枯树齐根被锯断
      乌有的口张开  一块黑疤  被移入光
            声音的龟裂那是死之美
     我每颗牙齿  一经成熟即刻脱落
        像多难的夜空里麻木的星辰
     在呼救之前呼救已静止  而灰烬中的灰烬
  
       或这或那好死不如赖活
       瞬间  深渊  经死亡磨坏的一切
        移入我松似眼皮的嘴顽固地变成石头
  
  泽·第三
  
  孪生的风合上这一扇门那一扇门
  四季在两面镜子间折叠着
  一条明亮而无法通行的隧道
  一颗被接进水银里的头
  不呼吸  我发育不全的眼白
  涂满了四壁
  流亡到街角上像孤零零的公共厕所
  
  烂成泥的亵渎图画里人来人往
  薄薄一片的器官被挤压成平行的光
  摊开死猫那毛色枯黄的爪子
  倒影掩护下  我和我争夺积水的镜子
  这衣领的壶嘴中一杯杯黄色的茶
  倒进倒出        月亮
  像节断了的拇指闻见就呕吐
  
  又甜又腥这早晨有死亡的味儿
  又皱  又空虚  锁在门里的心一团手纸
  精致包装的皮肤
  聋着监听我  没有音色地流失
  薄薄的肉之下这镜子是一块瞎了的白
  
  瞪着我
  
  阴暗腹腔和地平线那孪生的世界
  风和风的短促磨擦  脸  剪开
  粘在空旷的水银上像点点细碎的污迹
  肠胃蠕动仿佛山在动
  
  一根肋骨茫然失措
  被捏住
  从两面剔净
  
  公共厕所忘了谁来过
  
  这孤独只是渐远渐深的模糊的影子
  
  泽·第四
  
  那么从来没有我在光中我活着死去
  星星的食指  久久延伸飘忽的旋律
  却被冻僵  徒然
  与黑暗紧握成一幅别处的风景
  
  从来没有名字除非天上那些雨滴
  落下来  砸响空房间似的躯体
  万物都是回声
  
  在扩散的同心圆中扩散
  我浑身泥土的年轮深处  一根钉子
  留下空洞  被切除了眼皮看着哪里
  风干的骨髓  徒然
  指向死亡却连死亡也与我无关
  
  记忆像一阵打在前额土的雹子
  疼  疼痛不分辙迹  谎言
  无辜因为人类必须欺骗自己
  寂寞形同死水  一窝耗子的布景
  在我口中扩张
  
  悬浮成辞  被诱杀的飞鸟盖满天空
  血  只轮回  这死者伤痕累累
  
  却从未懂得
  
  毁灭  再美也无精打采
  
  落下  不必问
  
  终极或每次呼吸的小小半径
  停在哪儿
  
  我不随季节伸缩的昼夜
  把这躯体变成别处
  惟一的别处
  
  埋入暴风雨  撬开齿缝星光点点
  任黑暗塞满而不在乎沉沦
  
  水·第五
  
  水从一棵冬青树带走臆想中的绿色
  日子随风染白  像失血的皮肤
  水从一枚空壳里吸去微弱的心跳
  却没有淋湿  月光
  
  或被打扮成银子的地上的死亡
  石头叶脉深藏着的面目        突然显出
  
  近乎黑暗地舞蹈
  近乎雕刻  在水声掠夺中第一次开放
  海向一个肉体内降下去
  盐碱的舌头  舔食一空
  十二个月满载纸花的盲目动作
  这冬青梦游般不知所云
  
  被抽象  近乎一只鸟
  被膜拜  白色草皮下的世界
  洗濯枯骨
  不是告别  是归来
  
  水·第六
  
  一头蜘蛛的勤奋并不比时间更阴险
  这墙角结满圈套  像长着复眼的钟
  津津有味地挖空内脏
  看着  吸盘上挂着
  红黄伤口中流不出血的破旧鞋子
  
  无路可走  天空那一片翻起的肉
  苍老而远未成熟
  
  只能像秃鹫  依附一根耻骨
  不断深化每个婴儿的罪孽
  
  剥夺剥夺  直至
  这无人认领的世界只剩下世界
  
  一脸未病过的笑那空泛的质地
  像陶器 锅里沸腾的水
  滋滋响着在火中受刑
  煮成
  又冷又蓝的风信子羹
  吻或手  麻醉之后有情人似的殷勤
  风向标一样转动
  朝一座座小房子打哈欠
  吐唾沫  擤鼻涕  一堆单音字
  掉下来  黑乎乎的毛毛虫
  自千年之树堵住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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