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炼:yi(长诗)(9)


  ——好,好,我正求之不得想换换口味呢!
  ……
  
  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圣人云:明哲保身。
  爹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已经记不清,多长时间没洗过澡了?甚至,多长时间没痛快做过一次深呼吸——万幸,否则身上这一股地地道道沤烂了的臭肉味儿真可怕——都是这套制服闹的,它紧紧裹住我好多年,还从来没有获得上级恩准换一换。
  我的职责就是站(垂手侍立)在这里。因为该有人做,所以我来了。在我之前的那个人,太老了。他倒下去,死了,穿着这身一辈子没脱下来过的制服,直挺挺地躺进了土里。开追悼会的全是和他一样屁股窄小、乳房干瘪的人。站着,挥发着浓浓的腐烂的味儿。
  他是我的爹。
  原则上,我们的存在就体现了秩序:比如照例某个人应当正对着我的脸打喷嚏,我就想方设法做到连睫毛都不抖一抖;比如一位尊贵的客人占领了我的家(我的妻子!),我一定细致地考察一千种方案确保没有任何意外惊扰他的安眠;假如我不得不去流浪(天哪,想都不敢想),我也得规规矩矩地走到底,走走走——虽然明知问路的时候,那小流氓随手胡乱指了个方向。
  我是我爹的好儿子。
  
    "规定:最有营养的是那些中毒后呕吐出来的东西,必须再
  去!”
  “规定:谁从新生儿的脸上,认出自己盗墓时留下的痕迹,立
  功受奖!"
  "规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时候不到……不早……翻个身,再睡一觉。关键是:相信未来!"
  ——可不?那些没等着“未来”就死的白痴活该啦,连委曲求全都不懂,还能有好下场? !
  
  山·第六
  
  有一个故事说:后来,人统统变成了蟑螂。就是从柜子木缝儿里探头探脑、溜进溜出的那玩艺儿——可别小看,它差不多是惟一熬过好几次冰河期,不仅活下来,甚至连形体都没大损坏的虫子——生存能力之强,绝非看上去漂漂亮亮的人类敢望其项背。
  进化论真是大错特错!
  
  又有一个故事说:再后来,蟑螂们不满于自己有腿有脚的累赘(何必日夜为生活奔波、为荣誉冒险?为争夺异性不惜残废地大动干戈?)于是一个早上,全都变成了青苔。据说,连火星那么残酷的环境里也有它们一动不动的同胞。现在,足够拥有一种宇宙性的骄傲了。
  你别误会它死了,仔细瞧瞧,整个星球在改变颜色!
  
  到了结尾的时候,已没有语言能传达人类的幸运。我虽然忝居其一,但要描绘自己也无能为力。倘若用比喻,说是"镂空的石头",也还远不足已形容那种静、那种高超、那种美。不吃不喝,不明不暗,不冷不热——和死一样,比死更强,是慢吞吞地活。
  这才叫"不可说"之境!
  
  所有乱七八糟的闲事都别管它,这世界压根儿没消停过。最好把它忘了——即使它从我身上压过去,血块儿横飞,也全当自然:先天缺胳膊少腿的人有的是。即使它冷,冷得要命,连神经末梢都结冰了,更不用说是心脏瓣膜,早就是永久冻土的一块极地。那么,我惟一要努力的是尽快变成冷血动物,好顺利躲入冬眠。
  传染病流行的季节,我东倒西歪地走在街上(不如此很可能提前被收尸队拉去),和大家一样捧着脸,一面哀号一面把求助的目光转来转去。当然,并不期待回答。这年头,谁看谁不是病入膏育?
  写作成为时髦的日子,所有人都是诗人。蟑螂和石头都参加科举。万一中了可了不得——我哪能例外?写写写写,像不治之症。
  时间交易所里,我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在这项投资中,没有比耐心更重要的了。谁能等待一百年,任何小玩艺儿都能贱买贵卖。谁豁出去坚持千年,就连一张烂纸也将价值连城——哼,我从来瞧不起伪造假古董那流小把戏。
  
  活是一门学问。活的长久是一门艺术!
  
      总会有好屠户们资助慈善俱乐部,让艺术家们在里面研究自杀和互杀的技巧:斗胆犯上的——割睾丸儿;多嘴饶舌的——切喉管儿;总会有心肌梗塞者的摔跤场,皮肤病人的健美比赛,而聋哑演讲台下场场人山人海。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新婚的洞房里,上下左右贴满了大红喜字。忽见门外走进四个小孩,每一个都有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他们鞠躬,对我说——
  “我是你儿子,恭贺你新婚。"
  “我是你儿子,恭贺你继承遗产。"
    “我是你儿子,恭贺你功成名就。"
  “我是你儿子,恭贺你死。"
  
  地·第五
  
  (他:霍去病)
  
  
  只有  无垠黄土上一棵孤零零的风水树
  把稀疏的绿汲取到高处
  山羊舔着干裂的嘴唇
  走向一块块石头  晒黑的苦行僧
  用额角搬运着太阳的影子  黄昏消瘦的神
  
  只有  炎热窑洞前几朵枣花
  听见五月被威胁
  
  横征暴敛的水  与光勾结
  发育成恶果
  他头上、脚下,射满时间的箭镞
  荒野有力地忘记英雄
  浑身伤口裂开,更粗糙的石头风尘仆仆
  雕成坐骑
  驰骋星空一派蔚蓝:阴阳三合
                           何本何化
  海  死于井
  无人认领
  一把灰白色胡须
  
  一枚坟墓里哮喘的古币
  他睁开眼睛,远眺帝国的版图
  在一只沤烂的衣袖内扩张
  四季之上,兽类的元种
  定于一尊兴衰草木朝冥冥先知示众
  
  隐入河岸那固定的背景
  日复一日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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