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炼:yi(长诗)(17)


  
  践踏众树的雷霆  降入一口钟
  从我里面攥住我
  敲打
  死的寂静中堆满活生生的尸体
  
  像一群小野兽不在乎被谁拯救
  像骨头焚化时向日葵的姿势
  那金黄的舌头   浑然不觉花或鸟
  反翦双翼的痛苦
  它们从未拥有天空
  
  除了皮肤下一块黯淡的蓝
  像一个流传千载的肮脏神话
  永远囚禁在岁月里
  永远 空荡荡的手套躁动着春天的心
  时间本身就是惩罚        从里面雕  凿
  
  这遗忘了自己来历的我
  终将被死亡瓜分的我
           弹坑在我身上行走  乌鸦和落日
  像不知不觉的伤口安静地淌血
      像山 水 云 海 风
  每一分钟变得陌生
  那么谁的历史  藏在我怀里分娩
  
  所有私生子  仇恨一张白色胎盘
  那么谁的死亡  捧在我手上
  岩石从雕像的空眼窝后面
  嘲弄笨拙的模仿者
  即使沉默  语言也会衰老
  即使孤独  背叛的地平线仍在升起
  从我深处围困我  从一面镜子
  那星星的碎屑银白的视野
  生命  临摹着
  死亡的形状
  持续不断地坠入  一小堆悬而未决的字句
  潜伏的光  凌空劈开一小粒水晶似的飞鸟
  阴影之闪耀教会眼睛阅读世界
  石之冷  血肉之疼  树之绿
  我的呼吸里磨擦白铁皮的声音
  就这样蒙难
  看见万物子宫里一颗可怕的种子
  把死亡变成一件很温柔的事情
  
  很芳香  挽歌像一个入口
  早已唱起
  我们只是它周围散失的余音
  
  火·第三
  
  当这棵树不止是树
  
  蚂蚁说对了  这棵树不止是树
  世界上空出没的太阳
  孤寂而枯黄  像病人嘴里松动的牙
  蚂蚁说  这夏天不止是夏天
  从一场风暴到另一场风暴
  充满偷渡者
  蚂蚁  静默  忍受每分钟里无数个世纪
  
  许多把刀  剖开生硬的脚跟摸到梦
  让蚂蚁爬进耳朵
  听觉垮下来像一条漆黑细长的甬道
  群兽的脚步声消失于枝头
  死者在生前地址上沉溺
  而时间  像月光一样不拘泥方向
  
  年轮因此成形  这失败的岁月
  被一道呓语删改成刽子手的圈套
  人头在果核里解体  发育又一轮饥饿
  片片桃花零落时是浑身泥泞的袜子
  被一只蚂蚁频繁光顾
  绿色是血  黑色是死亡那天文学的秩序
  
  枯黄的太阳在吃饱了自己后一动不动
  是一个缩写
  如闪烁叶脉间  蚂蚁那么小的大地
  
  火·第四
  
  化石之变
  
  谁用石灰漂白了这些曾受赞美的生命
  谁从蓝色马尾藻深处发掘出石头
  在放大的一瞬  始祖鸟跌落
  于是所有飞临此地的禽类惊慌失措
  博物馆的玻璃比海更恐怖
  一个老人的视线  离不开
  三叶虫混浊暗藏的敌意的眼睛
  
  不流血的繁殖  从今天蛇蜕出昨天
  一根草的死亡轻易使岩石受伤
  像个无主的字  仅靠骨骼活着
  
  一件乐器把房间压缩成不知距离的
  两颗心  触目都是空白
  更寒冷地在风中融化
  一个城市的脸在远古认出地貌在死亡中
  
  更深地死去
  谁的爪子在纸上随意点染  笨得像手
  谁老了  蠕动着被包装的年龄
  比日历更近视  太近的活化石构成人类
  那被听成告别的飞起来
  恐龙一样庞大而肉感  在博物馆窗外
  爬来一条绿色小蜥蜴
  
  雷·第四
  
  失眠是水的雕塑,午夜在秒针的嘀嗒中变得激烈。河自任意方向流来,卷起泛滥时的泡沫,用一把瘸腿的椅子冲撞我,用我刚离开不久的桌子,把我像一块礁石碰得遍体鳞伤。此刻,万物都从黑暗淤积的高处倾泻下来,把单薄如纸的时间撕碎又写满:残废的椅子、空旷的桌子、试图以一只摸脸的手证实仍醒着的我,谁是躺在床上面目挣拧的死者?
  
  亦或都在生存——某只萨克管幽咽吹奏,某个房间里片刻是真空。灯光超越了距离,而两双眼睛,被倒影合为一体——-瞬间的星辰遍历所有夜晚。椅子在自己轨道中漫步运行。风的名字题写在树上,像岛赋予海流向:空荡荡的身躯每日依然并列,在五千年里重演一个现在。
  
  我遂知,昨日始于今日。探入无穷往昔的手,在这个失眠之夜一刹那灿烂。像马的狂想,慢动作的死亡。两次呼吸间一种悠长坠落。古老废墟的香味弥漫于我怀乡病的肺叶深处。昨日就是今日。今日无尽流逝。并非忘却,是用忘却记住,死亡在公开掠夺。每件贫血的家具都睡着,被一汪月色抓满指痕。月色无所期待,在窗外清晰升起。这梦空空如也,心跳声震耳欲聋。
  
  于是,死亡之嘴惟一活着,在空中,我看见我被四分五裂地绷在墙上,丑陋无比、单薄无比;地平线在变幻的中心,像一个肚脐,为每个黄昏缔造河流,为同一片路经此夜的天空祭献一轮明月。思绪喃喃自语如孤悬之辞,陷入所有年代玉石俱焚
  
  于是,这现在也不是我。所有时间在这个时间中蒙难,一夜失眠里无数失重的世界。这词语不是我,那冲撞我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位死者。午夜的黑暗中,我的桌子上永远有另一双手摸索的声音,像羊齿草的边缘般纤细,碧绿的、丛生在井底的羊齿草。一切都是外界。在今天之内的万物都在我之外。而我不是我。我不知我是谁?被荒废的昨天和明天,不知逃向哪儿?这抓不住的现实正从五指间流走。一个瞎眼的族类无望从黑夜和白昼间获得拯救。只能淤积在天空的墙上,层层叠叠烂成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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