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杨炼:yi(长诗)(15)


  
  泽·第八
  
    二十四番风信像双刃的匕首一样鲜明
    抓住一只迁徙的燕子折磨得死去活来
  揉搓一个漆黑肉里的太阳  黄黄脓汁的血
  
       这白骨挤不出神性
      正滑入轻霜  脆弱得不值得摒弃
  
    声援时间与生命为敌并不是罪恶
        就像一根枯枝斜斜横过秋天
       或一张嘴唇  吻成莱莉时才结冰
          我在子宫里熟悉了黑暗
    蜷伏的迟钝母猫  哺乳黄昏之外咫尺之内
              凶猛的同类  转眼
    床脚那只老鼠咬一个牙印已孜孜千年
  
      沿着纪念碑  不做梦的手或许是石头
              在天上        陪伴古老尸衣
  
    酣睡的海瞬息万变在心中囊括了岁月
    我窒息时撕碎一具空空躯体却不知是谁的
        连老鼠也从象形文字问嗅出香味
  
      终于结识了所有人
       二十四番风信鱼贯步入同一末日
         万变不离我狠狠揉搓的白骨
      一次落水没了顶便满目是惊慌的鬼魂
            黑暗  从下面覆盖世界
  
  水·第七
  
  坐在房子里听水在骨头上流
  坐在石头里听一声哭泣迟迟滑过天空
  咽喉很长  足够水砌成房子
  太大的房子
  
  星群明明灭灭壁挂般分享我的孤寂
  
  崩溃  从腰到腰一股白色激流
  冲撞一刹那  便永远被触觉钉住
  粘粘洞穴里咸咸的海
  鸟孵化成了蛇  皮肤点点清冷的火花
  散火的日子像困在乐谱上的音节
  未曾活过  因而无从死去
  
  徒然挣扎和哭泣  这漩涡震耳欲聋
  一架梯子空空荡荡无所谓厄运
  以肉的劈裂声为静止        以血
  或小动物们重复折断的腿呈现光
  大理石头­多得像垃坡
  我在认不出自己时认出了整个世界
  
  高矗中这房子石头都是水  骨头会哭
  那被听见的寂静听见了风暴
  天空远去  远到黄昏弯曲成喉咙
  星星黑压压挤满一个洞
  裸体的波浪在四面八方听波浪嚣张
  茫茫月色无端漫步于记忆终点上
  大小的房子
  
  水·第八
  
  深入这棵树直到包裹住它那层层绿叶
  深入一滴水  直到被黑暗湿透
  黑色的鳃擦过风和风
  迢迢漂游中  遍及大海发光的呼吸
  一块残破的石头有一种口音
  两块石头响起一个名字
  以诗句为生的人  心里一片荒凉
  在死水晶的棱镜中埋葬自己
  一行接一行  深入这墓穴的幽黑山谷
  光的雪白建筑
  直到鲜明的词像不可能诞生的孩子
  就那么出世  拥有全部石头
  
  太阳和手圆圆雕刻  清晰年轮的迷宫
  早晨厚重的翅膀背对天空
  醒来  一夜长谈又湿漉漉结束
  在妻子绝望捐弃的血泊里  另一次性交
  带着轻蔑软软骨折
  软软嵌入屋顶和瞳孔视而不见
  像光滑的晨曦        日日清扫幽灵的足迹
  合上一本从未翻开的书
  
  而当落日重申惟一一滴捐给人类的血
  圣坛上流行搜集交叉的老鼠尾巴
  新慈善家说  救救猫
  
  每一只鸟在旋转最后的圈子  或最初
  一首诗缔造无情的蓝色景致
  尘土嚼着纸  形似獠牙地生长
  回声在山洞中进退不得
  冷冷墓穴清点每具空旷躯体的内脏
  五颜六色的低矮穹庐
  (一盘弃掷陵前风干成碎石的嘈杂菜肴
  诸多口音各自独白同一方言)
  弥留之际  字在漩涡下清点世界
  
  永远在走  永远走不出说出的不真实
  或说不出的真实  黄昏不多不少是黄昏
  死亡围绕着自己  用刻出五官的人头碰杯
  一声忍不住的咳嗽
  
  横贯水  波光荡开  诗句荡开
  横贯世界  这石头层层构成同心圆
  仇恨的词呼吸在一起  亲吻的词
  深入肉体的黑暗核心眩目于终极的裂缝
  一页白纸
  以死亡的形式诞生才真的诞生
  化了雪  拥有全部启示
  
  第四部
  
  降临节
  
  雷·第一
  
  如今  那赐予天赋的手
  埋藏在大地深处
  湛蓝麦穗上落日的手
  在泥土温热的血中
  啼哭
  执笔书写匿名的世界
  睁开被七支光搅扰不安的大海
  呼吸传递野火的一季季荒草
  追逐一只决定处女命运的燕子
  永远重新来到这里
  永远  天空和人类初次相识
  那嵌入黑暗额头上第一颗星星的手
  缓缓下降
  把我的灵魂揉搓成了纸
  再揉搓  黄麻和竹叶裂开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