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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禾|文化冷战与奥威尔那串长长的名单

2021-01-22 16:02 来源:活字文化 作者:刘禾 阅读

今天(21日),是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1903-1950)逝世71周年纪念日。他因为人尽皆知的名作《一九八四》和《动物庄园》而享有很高的声望。但是近年他与英国谍报部门合作的内幕陆续曝光后,奥威尔的道德地位急转直下。他凭借谴责极权主义所占据的道德制高点,变得岌岌可危。

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1903-1950)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刘禾在其著作《六个字母的解法》,里面谈到了奥威尔的“黑笔记本事件”(注:1996年,英国《卫报》记者根据解密档案,发现奥威尔在1949年曾向英国情报机构提供欧美共产党员或亲共人士的黑名单;七年后,他的一个黑色笔记本被曝光,里面按字母顺序排列了135个名字,其中有许多著名的科学家、作家、导演、演员、记者等。黑名单即来自这个笔记本)。

刘禾在书中用“变节”一词来形容乔治·奥威尔,认为奥威尔是告密者,但她真正关心的不在奥威尔的个人选择上面,而是在奥威尔提供给英国军情六处的黑名单。她说:“他的笔记本对推动我的故事情节有好处。我有个直觉,他记录了这么多人,那么我寻找的‘Nesbit’,也一定在里面。”“指责奥威尔是告密者,是因为他写了《一九八四》,谴责和警察国家的合作,而他自己却正是与军情六处合作的,这就是为什么90年代这件事暴露出来,他的道德地位一下子就被瓦解了。”

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六个字母的解法》相关章节,一起探查20世纪前期那一段知识分子心史。

奥威尔的笔记本

文|刘禾

选自《六个字母的解法》(中信出版社,2014年)

刘禾(Lydia H. Liu)

刘禾(Lydia H. Liu)

美国哈佛大学比较文学博士,现为哥伦比亚大学人文讲席教授。主要英文著作:Translingual Practice(《跨语际实践》),The Clash of Empires(《帝国的话语政治》),The Freudian Robot(《弗氏人偶》)等;英文编著有Tokens of Exchange(《交换的符码》),合编The Birth of Chinese Feminism《中国女权主义起源》以及Writing and Materiality in China《书写与物性在中国》;中文著述:《语际书写:现代思想史写作批判纲要》,编著《持灯的使者》等。

冬日悄然而至,给天空渐渐蒙上一层惨淡的灰色。从我住的公寓楼往下望去,街上车流如注,行人匆匆,唯独路旁矗立的橡树纹丝不动,光秃秃的枝丫直刺天空。

临近感恩节的一个清晨,雪花漫天飘舞,恍若暮春飞絮。一场大雪奇迹般地淹没了都市的喧闹。及至傍晚时分,路面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我踏着积雪,匆匆赶到艺术学院去听一个电影讲座。一星期前,我偶尔经过艺术学院的布告栏,被一个醒目的讲座预告吸引住,停下细看,讲座内容与电影《公民凯恩》和美国报业垄断史的历史有关,我于是决定去听这个讲座。

但雪夜的讲演叫我大失所望,主讲人过于沉溺于电影史自身的发展,对《公民凯恩》的讨论和分析则流于一般,缺乏新意。不过,听这讲座我不是全无收获,那位学者在讲述美国独立制片电影的过程中,不经意地提起这样一件事,他说《公民凯恩》的导演奥森·韦尔斯(Orson Welles)的名字,曾经出现在乔治·奥威尔交给英国谍报部IRD(Information Research Department)的黑名单上,并且,奥威尔不但把韦尔斯写进黑名单,还在他的名字旁边打了两个问号——这个细节对我太重要了。

奥森·韦尔斯

奥森·韦尔斯 (Orson Welles),美国电影导演、编剧和演员。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公民凯恩》自1962年以来一直雄踞《视与听》杂志最佳电影榜单前列。

奥威尔的名字像是一把神秘的钥匙,重新打开了我的记忆之门,把我带回到几年前在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高桌用餐的情景。那天晚上,M教授第一次提起奥威尔的黑名单,他向我转述了英国《卫报》发布的那条爆炸性的新闻。从剑桥返回纽约后,我曾经花了不少时间,把奥威尔的黑名单找来做研究。除了前面提到的有剑桥背景的科学家,我没有发现更重要的线索。事后,我把奥威尔这人连同他的黑名单,都暂时放下了。

由于一心惦记着奥威尔笔记本上的名单,电影讲座刚一结束,我立即匆匆赶往家中。路上的积雪已经被行人踩踏得坚硬无比,走起来一步一滑,我不管不顾地在昏黄的路灯下一路疾走。进了家门,甩下湿漉漉的靴子,径直奔向书柜的最下面的一格,那里有我保存的前几年复印的一大摞文件。我在这些复印文件中来回翻找,十多分钟后,终于把奥威尔的黑名单从里面抽了出来。

果然,奥森·韦尔斯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这份名单上。

“二战”结束的那些年,举世轰动的小说有两部,一部是《一九八四》,另一部是《动物庄园》,这两部政治寓言小说使得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声名大振(他的真名是艾力克·阿瑟·布莱尔[Eric Arthur Blair]),就连这个笔名也被纳入了普通英文词汇,成为极权主义的代名词Orwellian。我教过的美国学生,没有读过《鲁滨孙漂流记》的人是大多数,没读过《一九八四》或《动物庄园》的人,几乎没有。

有的时候,作家的命运很诡异。比如奥威尔,他的《动物庄园》写成后,出版过程极其曲折,一度到处碰壁,书稿在大大小小的出版社旅行,又被大大小小的出版社先后退还。想当初,他的报告文学《通往威根码头之路》,是由出版家维克多·郭兰兹一手策划出版的,郭兰兹是最早鼓励奥威尔走上写作道路的人,但是就连这位朋友也拒绝出版《动物庄园》,理由是奥威尔的政治寓言写得过于粗糙,文学上不成功。

公平地讲,郭兰兹是伦敦著名的左翼图书俱乐部的发起人,政治立场和亲苏态度肯定多少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他看不上《动物庄园》或许和这些背景有关—顺便说一句,他的名字后来也被奥威尔写入黑名单。但是在1944年,让奥威尔最为苦恼的,是他分别接到艾略特和燕卜荪写给他的信,这两个人一点不留情面,言辞直白,指出《动物庄园》有许多漏洞和不合情理的地方,认为它是一部失败的作品。艾略特和郭兰兹不同,他是有名的右翼保守派,燕卜荪也不是左翼作家,这两个人对《动物庄园》如此否定,对奥威尔来说自然是雪上加霜。

威廉·燕卜荪

威廉·燕卜荪(William Empson,1906-1984),英国著名批评家、诗人,他的著作《含混的七种类型》已经成为英美文学批评的经典。

但接下来,事情变得迷离扑朔,甚至有些神秘兮兮。既然奥威尔的文学同行一致认为《动物庄园》写得不成功,出版社也不愿意接手,那么到后来这部书稿如何转眼变成了铅字?何况,书稿变成铅字远不是故事的结束,它还被译成多种文字,改编成动画片,几年之内风靡世界,与奥威尔的另一部小说《一九八四》并驾齐驱,成为二十世纪流传最广的文学作品。直到2005年,美国《时代》周刊还把《动物庄园》推崇为一百部最佳英语小说之一,《大不列颠百科全书》还将其划入西方世界的伟大经典。

这个奇迹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我平时爱读侦探小说,喜欢设计精巧的奇诡故事和情节,可当我深入研究奥威尔的材料,特别是近年陆续曝光的有关档案,我受到的心理冲击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原来其中的奇诡和奥妙不仅超越了侦探小说,而且让人联想起近来十分流行的阴谋论。

故事说起来很长:种种档案材料揭示,《动物庄园》有幕后推手——正在这部书稿处于绝望境地的时候,英国谍报部门IRD忽然对它发生兴趣,并及时伸出了他们的援助之手。IRD与军情六处有直接联系,他们动用的是国家资源,自然无往不利。《动物庄园》这本书不仅顺利出版,并且和《一九八四》一道,被译成了俄语、法语、德语、阿拉伯语、中文等几十种语言文字,批量印刷,全面普及。于是,一部失败的小说摇身一变,一下子成了西方世界的伟大经典。

这一成就难道不足以让艾略特、燕卜荪和纳博科夫三位大家无地自容吗?

弗朗西丝·斯托纳·桑德斯《文化冷战与中央情报局》

弗朗西丝·斯托纳·桑德斯《文化冷战与中央情报局》(曹大鹏 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20年)

事情听上去像传奇故事,我自己开始也不信。后来看了《文化冷战与中央情报局》这本书,我恍然大悟,才知道那是事实,不承认也不行。这本书作者名字叫桑德斯,她的英文原书标题叫The Cultural Cold War: The CIA and the World of Arts and Letters,前些年已经被译成中文。桑德斯在这本书里披露,冷战开始之后,英美谍报部门实行了全方位的运作,无所不用,无所不能,其中包括赞助出版社,渗透学术机构,成立所谓的“门面”(front)出版社,举办文学艺术节,大搞评奖活动,可谓竭尽全力。最让我无法理解的做法是,西方谍报人员竟然从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的诗篇里读出了微言大义,先是慷慨出资,把它译成俄文,然后动用飞机把这首诗以撒传单的方式,空投到苏联境内!

弗朗西丝·斯托纳·桑德斯(Frances Stonor Saunders),

弗朗西丝·斯托纳·桑德斯(Frances Stonor Saunders),现居于伦敦。1987年毕业于牛津大学,文献纪录片独立制片人,《卫报》《洛杉矶时报》、BBC电台等的撰稿人。曾以独立制片人身份拍摄了纪录片《无形的手:关于现代主义的另一部历史》(Hidden Hands: A Different History of Modernism)。出版过《恶魔的经纪人》( The Devil’s Broker)、《枪杀墨索里尼的女人》(The Woman Who Shot Mussolini)等多部作品,《文化冷战与中央情报局》是其经典代表作。

一首诗受到如此隆重的待遇,恐怕在世界诗歌史上也空前绝后。不过,奇怪的是,艾略特的这首诗我读过很多遍,至今看不出它的微言大义在哪里。

艾略特

朝上看的人,看瞎了眼,看出一个幻觉
朝下看的人,看到对眼,看出一个幻觉

桑德斯统计过,IRD和美国中情局策划出版的文学作品、期刊和学术著作,加起来有几千种,其中以小说《一九八四》和《动物庄园》最成功,此外还包括吉拉斯的《新阶级》、米沃什的诗歌翻译集、索尔仁尼琴的《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等众多作品。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中国的“文革”期间被称作“黄皮书”的那些外国译著,其中相当一部分不也都是这一类出版物吗?近年来,我读到很多人的回忆,都说外来的“黄皮书”通过地下传播的渠道,从北京传到全国,影响了整整一代中国人的思想。

历史之路竟是如此幽深曲折。

奥威尔的故事其实还没有完。

冷战结束以后,一些罕为人知的内幕陆续曝光,在1996年,英国谍报部门 IRD的部分档案开始解密。解密后的文件刚被送到英国国家公共档案馆,英国《卫报》的一名记者就马上跑去审阅。记者在编号为FO1110/189的活页夹里,发现了一份奥威尔在1949年向 IRD 秘密递交的黑名单,上面罗列了欧美两国进步人士的名字,既有共产党人,也有共产党的同路人,其中的三十五人的名字,最先被媒体披露出来—这批名单是奥威尔在医院养病时交给他的女友西莉亚·克宛(Celia Kirwan)的。克宛是IRD的谍报人员,奥威尔一直在苦苦追求这位美女,尽管他的追求不顺利,连求婚也被拒,但是他依然迷恋这个女人。当克宛告诉奥威尔,IRD需要搜集情报来对付斯大林和苏共的时候,他欣然同意合作,并从此开始了他在西方知识分子中的双重生涯。

奥威尔与英国谍报部门合作的内幕一经曝光,惊动了欧美知识界和他的众多“粉丝”,一时间舆论哗然,奥威尔凭借谴责极权主义所占据的道德制高点,忽然之间变得岌岌可危。

然而,即便如此,奥威尔的道德危机并没有到达高潮,1996年被揭出的“黑名单”还有后续。因为七年之后,又有记者发掘新的证据,奥威尔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笔记本,这个本子长19.8厘米,宽16.5厘米,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奥威尔在这个笔记本里,按照字母顺序排列了一个很长的名单,从A到Z,共一百三十五个人。每个姓名旁边都写有批注,表明这个人是CP(Communist Party[共产党]),那个人是FT(Fellow Traveler[共产党同路人]),这个人是尤太人,那个人是爱尔兰人,等等。真相大白,原来这个笔记本才是早先被披露的黑名单的真正来源。

上天不负有心人。奥威尔的“黑名单”一旦重新进入我的视野,我马上就有一个直觉,它和我对六个字母之谜的追索说不定有关,甚至,也许它能为我提供有助于揭开谜底的关键线索。

我把奥威尔的笔记本上一百三十五人的名单仔细分析了一下,惊讶地发现,这些人中不但有科学家、作家、剧作家、导演、演员、学者、记者,甚至还有外交官和美国政客(副总统)等,其中很多名字都为大家所熟悉,例如:

· 贝尔纳(物理学家)

· 卓别林(电影演员)

· 萧伯纳(剧作家)

· 辛克莱(小说家)

· 斯坦贝克(小说家)

· 布莱克特(物理学家,1948年诺贝尔奖得主)

· 亨利·阿加德·华莱士(第三十三届美国副总统)

· 奥森·韦尔斯(《公民凯恩》导演)

· 迈克·雷德格瑞夫(演员)

· 埃德加·斯诺(记者)

· 安娜·路易斯·斯特朗(记者)

· J. B. 普利斯特利(剧作家/小说家)

· 保罗·罗伯逊(歌手/演员)

· 索利·朱克曼(生物学家,师从贝尔纳)

· 连姆·欧弗拉赫提(小说家)

· 维克多·郭兰兹(出版家,左翼图书俱乐部发起人之一)

· 戈登·柴尔德(考古学家)

· 胡雷特·约翰逊(坎特伯雷教长)

· 塞希尔·戴-刘易斯(爱尔兰桂冠诗人)

· 约瑟夫·迈克里尔德(作家、BBC 主播)

· 菲奥雷洛·亨利·拉瓜迪亚(纽约市长)

· 珍妮·佛兰娜(《纽约客》驻巴黎专栏作家)

· 芙丽达·柯其威(《民族》[The Nation]周刊主编)

上面摘出的二十几个人的名字,当然仅仅是冰山一角。仔细分辨一下,在这些人当中,剑桥大学教授和具有剑桥本科背景的人就有四位:贝尔纳、布莱克特、普利斯特利,还有雷德格瑞夫。

那么,这些人当中谁最有可能是奈斯毕特?

我推测,奈斯毕特若真有其人,他免不了被奥威尔写入黑名单。当然,也不能排除有漏网之鱼,例如,我在笔记本里没有找到李约瑟的名字,觉得很奇怪,来回复查几遍,真的,李约瑟名字不在里面。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十分蹊跷。李约瑟和贝尔纳都上过美国中情局的名单,由于这个原因,战后当他们应邀去美国大学讲学的时候,签证被拒,不能如期前往。这在奥威尔的黑名单被公布之前,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令人费解的是,奥威尔不但认识李约瑟,熟悉他的政治倾向,而且两人之间还有不少的通信往来,“二战”期间,奥威尔在BBC广播电台主持“人声”(Voice)节目时,李约瑟、贝尔纳 、艾略特、燕卜荪、小说家 E. M. 福斯特都曾被邀请做他的嘉宾,结果是,贝尔纳上了他的黑名单,而李约瑟却成漏网之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奥威尔的疏忽,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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