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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人六:且慢说再见(短篇)

2025-06-16 09:07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羌人六 阅读

羌人六

羌人六,1987年5月生,四川平武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著有诗集《太阳神鸟》《羊图腾》、散文集《食鼠之家》《见一面,少一面》、中短篇小说集《伊拉克的石头》《1997,南瓜消失在风里》,长篇小说《尔玛史诗》等。曾获《人民文学》“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散文佳作奖、四川少数民族文学奖、滇池文学奖、骏马奖等。

这天上午,刘闻道端坐在自家水泥院子中央一根矮小的板凳上,拿地上用镰刀划得整整齐齐的精细篾条编着筲箕。尚未成形的筲箕,像个巴掌大的熟睡婴儿,老老实实待在刘闻道怀里,一动不动。筲箕是索蓉子喊刘闻道编的。自从索蓉子查出胃癌晚期,她吩咐的一切事情他都唯命是从。“凡事将就下她!”村里隔三岔五提着一篮鸡蛋前来串门的人都这样有意无意地说。其实就是一句关心的话,刘闻道却听得不是滋味,说得就像自己没把索蓉子照顾好似的。

院子边缘,屋檐下面,一截晾衣绳晃晃悠悠,有什么刚刚飞走似的。刘闻道想起冬天的时候,无处觅食的麻雀天天在这里站成一排,叽叽喳喳个没完。刘闻道不止一次地想,人要是能变成一只鸟儿该多好?活着真他妈的累。其实,到现在他内心都无法接受索蓉子生病的事实,并且潜意识里,他将这个事实视作惩罚,活该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慢慢被死神纳入棺材。他害怕极了。

晃晃悠悠的晾衣绳下面,半躺在轮椅上的索蓉子的目光也是晃晃悠悠的,望着正在编筲箕的丈夫,除了偶尔嘴角不由自主呻唤几声,多数时候也是一动不动。其实,家里的筲箕、簸箕或者背篓,已经多得没地方搁,拿去街上卖也没人要。但索蓉子还是不满足,今天说再给家里编个背篓吧,刘闻道就只好再编个背篓;明天又说再给家里编个筲箕吧,刘闻道只好再给家里编个筲箕。

不折腾会死人似的。不过,气息奄奄的索蓉子好像确实折腾不了多久啦。

如果不是考虑照顾索蓉子的心情,刘闻道估计又是另一种样子;如果不是考虑照顾索蓉子的心情,她的这些“折腾”从刘闻道的一边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进去,就会从他的另一边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

其实,索蓉子最主要的心思,是不想刘闻道离开自己的视线,她想的是,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家男人的眼皮底下,死在他的怀里。但刘闻道哪里懂?

其实,刘闻道的心思并没有完全沉浸在这门几乎快要在远村乃至整个丘陵地带失传的手艺之中。他的脸色阴沉沉的,显得忧心忡忡。屁股下不时发出吱吱声的板凳也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刘闻道想站起来,想离开,但他不得不收拢这些抱作一团的缤纷念头,仍然固执地坐在这个就像是只属于他的板凳上。眼下这个家,眼下的生活,尤其是正在病痛漩涡里苟延残喘的媳妇索蓉子,压根儿离不开他。

元宵节一过,川西北丘陵地带的春天便迫不及待地在空气的皮肤上露出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尾巴、胳膊或者脑袋了,属于季节的这些形态各异、曼妙多姿的器官,有的能够用眼睛看见,有的则不能,出于内心的含蓄,它们在移动的时光隧道里装扮成各种声音、气味甚至是某种情绪的样子,把春天归来的消息向生活在这片丘陵上的乡亲父老以一种相对隐蔽的方式传达。这样的春天,是要通过耳朵、鼻子甚至心灵才能感受得到的。吹过丘陵的风不再凶巴巴的,而是变得风度翩翩,甚至有了恋爱般的柔情。原先光秃秃的树梢上斜斜挤出脑袋的柔柔嫩嫩的叶子,溢出树冠的声声鸟鸣,撕破土壤躺在庄稼地里懒懒沐浴着温暖阳光的青青麦苗,丘陵之地遍地扎堆的柏树林——这些柏树林据说是二十世纪飞机造林的结果,路边湿湿润润的草丛,庄稼地里开得金灿灿的油菜花,纷纷使出各自的力气,使原本死气沉沉的丘陵摆脱冬日的荒芜萧瑟,日渐朝气焕发、生机勃勃。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就这样大不咧咧地回来了。春回大地,远村的人便急不可耐地换掉厚实的冬装,穿上薄薄的舒适的春装,而家里的犁啊锄头啊镰刀啊,也在刷子、磨刀石、砂纸、水的帮助下焕然一新,变得亮亮堂堂、神气活现。一天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远村的人摩拳擦掌,准备着春耕,或者出门打工挣钱的行囊。其实,这年头,远村老老实实留在村里种庄稼的人越来越少,出门打工的人则多如牛毛,只要有力气,又能吃苦耐劳,几乎没人愿意待在村里。因此,在人人身穿农皮的远村,在这样的春天里,打理农具仿佛就像充满着象征意味的凭吊仪式,寻求的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安慰而已。

远村的春天日渐苏醒,刘闻道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他的心头冷飕飕的。索蓉子生病以来,家中里里外外的事都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脑袋上,更恼火的是,这段时间,索蓉子的病情似乎越来越重,看样子是要不行了。一人得病,全家遭殃。话虽残忍,倒是事实。唯一的女儿刘晓芳在镇上的白云饭店做服务员,平日家里连个帮手也没有,不过不能怪罪女儿。女儿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刚满十八岁,却有着和她这个年龄段极不相称的成熟、懂事和孝顺,知道母亲生病要吃药,知道家里缺钱,每个月的工资都一分不少地交给家里。刘闻道心里苦恼,嘴上却吭不了声,能说什么呀,家里遇到这样的事,除了熬就是等,无路可退。有时候,刘闻道明显感到自己有一种冲动:拿锄头在地里挖一个幽深的洞,然后把自己藏进去,永永远远躲起来。不过很快,他又为自己这个软弱的念头羞愧不已,一个身强力壮的四十岁男人咋就如此胆怯,像个窝囊废?他恨不得伸出手,把躯壳里那个软弱的男人拽出来摔在地上,水瓶一样摔个粉碎!平时,除了索蓉子,刘闻道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因此,他仍然矛盾交织,老想着找块地给自己挖个洞,不能跑不能逃,对着它说说话总可以吧,能跟它说说心里话也好啊!

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光在丘陵的皮肤上肆意地涂抹,尽情挥洒着慈悲。阳光下,大大小小、起起伏伏的丘陵,麦浪一样推向远处。

刘闻道手上娴熟地忙活着,白刷刷的篾条在他的手里就像长了耳朵一样,顺从着他的编排指引,渐渐显现出筲箕的雏形。在远村,和农活比起来,编筲箕形如雕虫小技,仔细想想,却又非同寻常,堪称神奇,几乎就是凭空造物。试想,如果没有在抽象之中逆流而上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一根绿绿的竹子怎会被镰刀划成篾条,篾条又怎会在一双手的劳动下,变成一件结实耐用的生活用品?而大多时候,活在现实里的人纷纷忽略了这些小小的奇迹,甚至相信,这些物品不过是很久以前就因为某种需要而具备这样那样的形状了。手上有事情,刘闻道的心就能静下来,似乎忙碌能把他的思想控制在某个范围之内,不去操心眼前的生活或者即将来临的苦难。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身体,活到某个年纪,身体就会有类似庄稼一样的东西长出来,并且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只会随着一个人的逝去而消失,比如,某一天你学会了骑自行车,那么这种技艺就会如影随形,一直跟着你。刘闻道的手艺也是这样。

刘闻道编竹器的手艺,是仙逝多年的祖父刘大白手把手教的。祖父刘大白民国时候在乡上当过教书先生,说起来,刘闻道的名字还是祖父给取的。因祖上有地主成分,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刘大白没少吃苦头,后来,命运拐了不少弯的刘大白终于当上了农民。当农民,刘大白是不行的,脑袋固然灵光,干起农活却远远逊色于一般人,同样的庄稼能抵得上别人家的一半收成,就算是丰收了。农闲时候,刘大白喜欢坐在院子里,照着一部据说是清朝年间流传下来的《竹器谱》学编各种竹器。无心插柳,没几年,刘大白便成了丘陵地带远近闻名的竹器匠人,很多人家都以使用他编出的竹器而自豪,倒也实实在在地弥补了刘大白在庄稼方面失去的尊严。刘闻道十多岁的时候,刘大白便把自己编竹器的手艺毫无保留地传授于他,指望他今后能多个谋生的手段。其实,刘大白本指望刘闻道能好好读书出人头地的,但刘闻道从小就是个三心二意的人,特别贪玩。有次逃学,跟村里的伙伴把书包藏在草丛里,然后拿着弹弓漫山遍野地打鸟,回头才发现,两人的书包被村里的一头老黄牛用嘴拱开了,拱开了不说,那些书啊本子啊,也统统被牛当作“山珍海味”似的,啃得支离破碎。老鼠咬文嚼字的典故是有的,但牛把书吃了这样的事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刘闻道是万万不会相信的。至今,刘闻道还记得父亲和祖父刘大白都说过的话是多么意味深长啊,牛都晓得把书往肚子里吞啊!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刘闻道的祖父刘大白才决定把编竹器的手艺传授给他,毕竟在那个年代,在祖父眼里,编竹器也是可以填饱肚子的,并且远比当农民轻松。

刘闻道像祖父那样坐在院子里编着筲箕。

“呜哇——呜哇——呜哇——”天上响起乌鸦的叫声。这几天,乌鸦总是在远村的天上扯着喉咙叫唤,叫得人心烦。远村人最讨厌狗哭乌鸦叫,还有夜里的流星,它们的出现往往预示着村里某个人的生命即将抵达尽头。这样的叫声,往往会在人心头落下一层阴影。

“扫把星!”

刘闻道听见乌鸦的叫声,忍不住骂了一句,又向家门方向转过脑袋。不知何时,索蓉子已经把轮椅滑到院子里,脑袋耷拉着,晒着白花花的阳光,跟自己近在咫尺。也是奇怪,索蓉子得的是胃癌,春节前腿却忽然不行了,腿跟煮熟了的面条似的,站不起来,也走不了路,好像那些癌细胞流到腿上去了一般。刘闻道看得清楚,阳光下的索蓉子瘦骨嶙峋,就像一堆白花花的骨头。

刘闻道不动声色,内心却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感受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头埋下,望着前年才花了一大笔钱打好的水泥地坪。或许是打薄了,灰浆硬度也不够,不到两年时间,水泥地坪已经裂出一道道深深的缝来。如果往里边撒些种子,再下点雨,说不定会长出一茬庄稼来。

望着这些枝形散开的裂缝,刘闻道心底再次产生了动摇,伴随着一个可怕也可以说是极不负责任的念头:他想钻进裂缝里,想逃离眼前的生活,不去听乌鸦的叫声,不去操心索蓉子的病情。在乡村,婚姻的本质并不复杂,无非是柴米油盐、搭伙过日子,爱情倒是其次的,可眼下……

刘闻道没有发现,就在他家青瓦房墙角处,此时有一双黑眼睛正偷偷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黑眼睛的主人是王寡妇。

王寡妇是来找刘闻道的。

在远村,如果两人婚姻之外有情人关系,当事人便算是“撩家”。当然,“撩家”不是情人间的称呼,而是知情者背后的说法。王寡妇王金花,某种程度而言,便是刘闻道的“撩家”。之所以说是“某种程度”,是因为至今两人只有一次并不成功的“亲密接触”。

眼睛红肿得如同蟠桃似的王寡妇,此时正悄咪咪地隐蔽在刘闻道家青瓦房右侧的墙根下,墙角码着一堆柴火。某种程度而言,王寡妇不是一个正经女人,但在远村人心中,她又绝对是一个满分的母亲。一个寡妇,能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很多妇女背地里明面上都给王金花竖大拇指。不过,大多数远村妇女不知道的是,家里的男人背地里在王金花身上花过多少心血和力气。

王寡妇面前的柴火堆是刘闻道冬天的时候码起来的,尽是些核桃树枝,散发着木质的香味。这些核桃树不是本地核桃,而是新疆核桃。当年,带头在远村种新疆核桃的村委会书记唾沫横飞地介绍,这种新疆核桃的皮脆,轻轻往地上一摔,果是果皮是皮,不像本地核桃,就算从月亮上扔下来,还是皮肉相连,去皮也麻烦,核桃汁不但会把手烧炭似的搞得黑黢黢,还值不了几个钱。那几年,远村人做梦都想着发财,就栽起了大片大片的新疆核桃。没想到的是,树栽了很多年,却一个核桃的影子都没见到。去年冬天,索蓉子跟刘闻道说,干脆把它们砍了当柴烧。刘闻道说,这么多树,几年都烧不完,况且家里也不缺柴烧。索蓉子说,怎么不缺呢,我死了办丧事总要用柴,家里这么丁点柴,咋够呢?刘闻道第二天便带着油锯,把地里的新疆核桃全部砍倒在地。

王寡妇来找刘闻道,是昨晚失眠了整整一夜今早上才忽然有的冲动。她只是迫不及待想找个人说说话。自从儿子地皮娃在外面惹上高利贷,自己就再也没有用过手机,没有手机就不能给刘闻道打电话,不然哪有这么麻烦!吃过早饭,王寡妇的两条腿就高高地跨出门槛,朝着刘闻道家走来,远远地看见刘闻道家门前的两棵大柏树,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去找一个有妇之夫说什么话呀?!但王寡妇没有选择转身,她心想,我白白地走了这么远的路,又白白地走回去,岂不是吃饱了撑的?可转念又想,我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呀?!可是,不找刘闻道,自己一肚子的苦水又往哪里倒呢?远村里王寡妇看得顺眼的男人,除了不成器的儿子地皮娃,就是索蓉子的男人刘闻道了。刘闻道虽说也是穿着一身农皮的人,可跟那些臭烘烘的男人不一样,他人长得一般,收拾得却干干净净,是个实在人,关键是有远见,又会为人处世。当然,这些并不是王寡妇来找刘闻道的正大理由,她冒冒失失地来找刘闻道,实际上是因为自己确实被吓得六神无主了。昨天下午,村里一个从镇上回来的熟人帮她从邮局带回一封挂号信,信上落的是她的本名。可以肯定的是,这封信绝对不是地皮娃写的,自从被天天追债,儿子就像断线的风筝,在外面音讯全无快大半年了。拆信那会儿,这个女人还在琢磨这是谁写的“情书”呢。远村很多人骨子里有一种类似的浪漫或者幻想情结,以前就有不少村里的老少光棍、流氓写出一封封滚烫的情书再去镇上寄给王寡妇。拆了信连读三遍,王寡妇也没读出以前那种心跳的感觉,意识过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什么情书,而是一封催讨信!信的主要内容如下:

尊敬的王金花女士,您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重要的事情先说三遍!接下来要说的是,本着我们信得过贷款公司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有借无还全家死完的务实理念,我们在此慎重提醒,请务必在清明节前将您儿子的贷款与利息一并还清。否则,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无论如何,请相信,这不是废话,因为废话我们已经说得够多了,别不见棺材不落泪,好吗?

…………

毫无疑问,又是向地皮娃讨债的。地皮娃在外边鬼混缺钱花,在网上贷了一千块钱,钱还没来得及还,这笔贷款就一下子变成两千,两千又变成四千,最后变成无底洞!前前后后,地皮娃还了好几万,王寡妇甚至把养老的私房钱都掏出来了,钱却越还越多,王寡妇痛哭流涕地对追债的人说,我要是能把命掏出来,也给你们!地皮娃和王寡妇不敢用电话,讨债电话就从村里其他人家的电话里庄稼似的长出来一大片,响个没完,响得远村人心惶惶,脑袋也跟着大起来。

王寡妇失眠了整整一夜,也伤心了整整一夜。王寡妇希望刘闻道为自己指点迷津是真的,不愿被索蓉子发现也是真的。快走到麦地的时候,她身子一闪,离开脚下的大路,穿过一小块绿色菜园,秘密绕到刘闻道家屋后。王寡妇偷偷摸摸藏匿在柴火堆旁边,准备见机行事。

刘闻道,眼睛落到裤裆里去了吗?我这么大一个活人,咋还看不见呀?王寡妇朝着编着筲箕的刘闻道又是挥胳膊又是踢腿的,急得满头大汗。若不是看索蓉子也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恨不得立刻走过去,把刘闻道的两颗眼珠子挖出来,搁在磨刀石上帮他磨亮。长着嘴却无法喊叫,王寡妇简直快憋死了。

王寡妇把手伸进裤兜,从裤兜里取出一盒火柴。要是夜里,划一根火柴,刘闻道准能看见,但现在不是夜里,不过,王寡妇仍然打算试试。

“嗤”的一声,火柴燃烧起来。索蓉子恰好面朝着院门外的麦地,面朝着大地上起起伏伏的丘陵,面朝着春天。王寡妇大着胆子将燃烧着的火柴朝院子里扔了过去,她希望火柴能把刘闻道的眼珠子点燃。

火柴头落在距离索蓉子半米远的位置,熄了,叹息似的呛出一小股淡淡的青烟。

不几秒钟,索蓉子的声音便在院子里响了起来,她望着脑袋埋得低低的刘闻道,语气淡然地说,你闻到什么了吗?空气里有股怪怪的味道。

刘闻道头也没抬,告诉她,没有,我啥也没闻到。

刘闻道没有撒谎,他不知道被疾病折腾得筋疲力尽折磨得神经兮兮的索蓉子在说什么。空气中满满地住着这样那样的味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抬起头来,望着那群像黑芝麻一样飞过天空的乌鸦,耳畔再次传来这些“扫把星”响亮的、越来越近的叫声,带着死亡的味道。索蓉子听见乌鸦的叫声了吗?这几乎是一件不用打赌的事情。自己或者家人,一旦生了大病,尤其是死亡已成为一件摆在眼皮底下的事,脑袋通常会不由自主地分泌出许多怀疑,人也会变得敏感。索蓉子就是这样的,如果就这样“一走了之”的话,她肯定心不甘情不愿,放心不下这个家,放心不下男人,更放心不下还没有成家的女儿。

家里做饭烧柴,用的是打火机,火柴的味道索蓉子一时没有分辨出来,但她不依不饶,伸着脑袋狐疑地转了一圈,继续说,好怪的味道。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烧起来了?

好像不说点话就对不起这大片的沉默似的,索蓉子的语气怪怪的。

刘闻道想说,味不味道有个啥,有病吧?可这句正确的废话刚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地遣返回去。恰好,这段时间中央电视台在播电视剧《红高粱》,索蓉子和刘闻道都看得上瘾,一到晚上,早早吃了饭,就端坐在电视机前。躺床上睡觉前,九儿、余占鳌、朱豪三、罗汉这些人物便挨个从电视机里钻了出来,成为讨论对象,这些好人坏人的命运让夫妻俩激动不已,当然,对于玉郎那样的坏蛋,只能叫人恨得咬牙切齿。最讨厌的还是那些日本鬼子。不知怎么的,刘闻道就想到了日本鬼子,于是他开玩笑似的随口说了句,又不是日本鬼子进村,你疑神疑鬼个啥?说完,故意用鼻子在空气里嗅了一番。

索蓉子却认真地说,日本鬼子进村不可怕,干坏事至少明目张胆,最可怕的是那种既干坏事又鬼鬼祟祟的人。

听索蓉子这样说,王寡妇又是脸红又是紧张,心一阵狂跳,赶忙蹲在地上躲起来。王寡妇心想,这索蓉子的鼻子比狗还尖呢!很自然的,几年前跟刘闻道在玉米地里那段“风流事”,再次在王寡妇的脑海里浮现出来。那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差那么一点,刘闻道就跟自己在玉米地把好事做了,当然,是王寡妇主动想跟刘闻道好上一回的。那时候,王寡妇特别想找一个撩家,在她看来,撩家的需要最主要还是性的需要,这种需要就像庄稼生长离不开阳光雨露还有土壤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王寡妇希望刘闻道成为自己的情人,因此几年前那个初夏的一天,在路上碰到刘闻道的王寡妇主动跟他说话,下午你到我家玉米地里来。刘闻道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可能发生的事,还傻兮兮地说,我的庄稼都顾不过来去你家玉米地干啥?王寡妇意味深长地说,我想给你看看我的庄稼呢!刘闻道更是一头雾水,说,你地里的庄稼和我地里的庄稼都是一样的庄稼,有啥看头?王寡妇简直要生气了,她耐着性子告诉这个傻瓜,我说的是我身上的庄稼。刘闻道终于明白了王寡妇的意思。刘闻道是个正经男人,但有时候,一个正经的男人也未必能够经受住诱惑。那天下午,他迫不及待地如约而至,偷偷潜伏进王寡妇家的玉米地,为了王寡妇身上的庄稼,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把命豁出去的献身勇气赴约的。王寡妇早已在玉米地里等着了。他去的时候,王寡妇已经坐在特地准备好的蛇皮口袋上。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当刘闻道就要好好开始检阅王寡妇身上的那片庄稼的时候,索蓉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玉米地里冒了出来。王寡妇羞愧难当,一个字也来不及说,便逃之夭夭。索蓉子也是一个字没说,第二天就押犯人似的押着刘闻道去镇上办了离婚手续。按理说,办了离婚手续,两人就算分道扬镳了,但索蓉子和刘闻道不是这样,离婚不离家,照样在一个屋檐下齐心协力过日子。对于丈夫的背叛,索蓉子选择隐忍,没有为难王寡妇,事情就这么不痛不痒地过去了。每当王寡妇想起这段陈年往事,就觉得索蓉子的鼻子确实不一般。就这样,一段本该像《红高粱》里在远村玉米地偷偷生长的爱情故事,被索蓉子恰到好处地掐灭了。眼下,王寡妇不知道的是,那会儿她在路边上犹豫着要不要来找刘闻道时,索蓉子其实已经发现了她,就那一条路,过一阵风也是看得见的,更不用说一个大活人!

“王金花,你,你蹴在我家墙角做啥?”

刘闻道的声音忽然在王寡妇耳畔炸响,像春节里的鞭炮一样!

刘闻道把索蓉子的话当耳边风了,压根儿没意识到索蓉子在暗示什么,他本是到墙角对着那丛荨麻想要方便一下的,不料却真的发现家里来了个“鬼子”。毫无思想准备的刘闻道自然是吓了一跳,顾不得多想,嘴上几乎连一脚刹车都没踩,就粗声粗气地喊了起来。

王寡妇也吓了一跳,支支吾吾“我”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你家墙角写你刘闻道的名字了呀?声音小得像蚊子下的蛋似的,然后,再吐不出一个字。自从那年“擦肩而过”,王寡妇跟刘闻道也再没来往,就像传说中熟透了的新疆核桃一样,皮是皮,果是果,完全不沾边的。王寡妇不在乎刘闻道怎么看,却不能不在乎索蓉子的想法。再说了,毕竟自己是个寡妇,多少她心里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寡妇就是吹到别人眼底的一粒沙子呀,谁也容不下的!

王寡妇意识到被人发现,只好站起身硬着头皮故作大方地走到刘闻道家院子中间,她知道索蓉子在那儿。一粒沙子又能怎样逃脱别人的眼睛呢,至少,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站在院子里,王寡妇对着空气略带自嘲地说,你们放一万个心,我王金花不是来挖墙脚的。

对于忽然从自家墙角钻出来的王寡妇,索蓉子似乎一点也不奇怪。

王寡妇奇怪的正是这一点,毋用说猫猫狗狗,就是一只不起眼的老鼠,人都是会有些反应的,况且自己这么大一个活人,索蓉子居然视而不见,闷不作声地坐在轮椅上,脸上没有表情,嘴上也不说话。

空气瞬间凝固。眼下,阳光大片大片地落下来,一块丰满漆黑的影子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挣扎着爬来爬去,摸索着逃离的出口。其余一切都很远,远处一浪一浪的丘陵远了,蓝色的天空远了,无家可归的流云远了,吹过庄稼和远村的风远了,翻卷着绿光的麦地远了,一切看上去是如此的孤独,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人情味。

王寡妇尴尬不已,她总不能又像那年在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那样一个字不说地溜掉吧。那场风波里,王寡妇可是走得真干脆呢,连自己带去的蛇皮口袋都没拿,当然,即便是件金缕衣或者别的什么宝贝,她也会弃之不顾的。今天不同,王寡妇想,既然人都看见了,死猪不怕开水烫,总要说点什么吧,随便说点也好。可是,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她,这会儿嘴巴如同贴了封口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很不自在,浑身从上到下的不自在,脑袋啊手啊脚啊统统像是长错了地方,搁哪儿都不自在。

“王金花,有什么事吗?”

刘闻道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寡妇松了口气,声音把她从沉默的囚笼解放出来,虽说这些话听起来仅仅是出于某种礼貌,没有丝毫热情的征兆。

王寡妇定了定神,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其实没什么事,我想着今天过来看看嫂子身体好点没有,只怕嫂子多心呢!

索蓉子心里嘀咕,巴不得我马上死了好当我的接班人吧!不过,她很快掐掉了这种念头,它看似合情合理,实则狭隘了,人家来探望自己,怎么说都是出于一片好心,自己却硬要把别人的一片好心解读成恶意,有点说不过去,也不是自己的本性。索蓉子心地善良,她将自己从那个没有地址的深渊拉了回来。

刘闻道说,这几天好多了,你看嘛,芳芳上周专门给她剪了头发,精神得很!

听男人这么说,索蓉子的嘴角开始解冻,有了笑意。

王寡妇说,嘿呀,我就觉得嫂子看着比我年轻,芳芳这闺女真能干,我要是有个这么好的女儿,睡着都要笑醒的!我家地皮娃说起来跟芳芳差不多大,却一点不懂事,还尽给我惹事,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这辈子休想翻身了!原来我想活一百岁,现在是一天都不想活了!

王寡妇说着,眼泪忍不住地流下来了,很伤心的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

索蓉子和刘闻道压根儿没想到王寡妇会如此性情,活到一定岁数,眼泪一般不会流出来的,即便是有,也是往肚子里咽。看得出来,王寡妇今天心事重重。

索蓉子干巴巴地说,金花妹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千万想开点!你看我一个病秧子都想好好活几年呢!

王寡妇眼泪汪汪地说,想倒是能想开,反正是落到无底洞了,死活无所谓的!

刘闻道问,金花,你家地皮娃的事,现在还没了断?

王寡妇说,了断个毛,死了都了不断啦!

刘闻道说,高利贷本来就是个无底洞啊!地皮娃这熊小子不动动脑筋,那些城里人多精明,他的算盘打得过人家?

王寡妇说,我当是白养了一回,长肉不长心,简直跟他爹一副德性。事到如今,也只有死猪不怕开水烫。说完,王寡妇口无遮拦,又把昨天收到那封恐吓信的事,包括信的内容原封不动地交代出来。

家丑不可外扬。有那么一会儿,这个古老的忠告在这个乡村寡妇的意识上空广播似的响起来过。不过,王寡妇想的是,既然自己跟刘闻道在玉米地幽会的陈年往事都可以心照不宣,那么,至少自己和眼下这对夫妻可算是同林鸟了,虽说不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都生活在这片叫作“远村”的林子里,知根知底的,怕什么笑话呢?王寡妇就倒苦水似的全说了。

王寡妇本身就不是来探望索蓉子的,现在,刘闻道和索蓉子倒是为她担心起来。

索蓉子说,那些要债的人该不会跑到咱远村来吧?

王寡妇说,脚杆长在别人身上,我咋说得准呢。

刘闻道说,清明节说来没几天了,我看那些人不是善茬,惹不起躲得起,以防万一,你这些天最好出去躲一躲。

王寡妇叹着气说,能躲到哪里去呢,躲不是办法,那些人跟鬼魂一样,看似若有若无,又像是无处不在,是要把我往死里憋呢!

刘闻道听到一个久违的字眼,脑袋瞬间空了一下,索蓉子生病以来,与“死”有关的任何字眼都下意识地成为禁忌,一旦说出来,就是冒犯。前些天,家里的几只鸡仔闯进猪圈,被那头大肥猪当作点心吃掉,在索蓉子面前说起这件事,刘闻道也仅仅是说“鸡仔被猪那个了”来代替不幸的。他心想:这个王寡妇,真是可怜又可恨,好好的长着一张嘴,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他抿抿嘴皮,说,地皮娃不是三岁小孩,这事应该由他自己来解决最合适。他人呢?过年好像没见他回来。

王寡妇揉了揉胸口,好像那里堆着几十块砖头,说,菜籽落海了,一会儿绵阳一会儿成都,一会儿说在酒店里当保安一会儿说在中介公司卖房子,反正大半年没给我一个电话,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清楚。

刘闻道叹了口气。

王寡妇叹了口气。

索蓉子叹了口气,总结似的发言,现在年轻人确实不好管教,我们这些普通人家,养儿子有养儿子的苦恼,养女儿有养女儿的苦恼。

刘闻道撇撇嘴,说,女儿那么大的人,又不是没长脑袋,要你操心?!

王寡妇说,你们家芳芳懂事,你苦恼个啥?

索蓉子如实说,我苦恼的是她岁数不小了,却连个男朋友都没谈。

王寡妇说,这一点,我们家地皮娃倒不是省油的灯,女朋友谈过不少,到头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抛出这个话题,索蓉子有点后悔,其实不该提这个的。芳芳和地皮娃年纪差不多,早年地皮娃父亲还在那会儿,两家人偶尔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起打亲家的事。可眼下,这事儿绝对是不可能的。

索蓉子自言自语般地说,希望我家芳芳将来能在镇上找个好婆家,就算出门讨口要饭,也千万别在我们这个鬼地方扎根!

王寡妇是聪明人,听出索蓉子话里的意思,有些不痛快,便语气刻薄地说,芳芳可是咱远村数一数二的好姑娘啊,命中注定是过好日子的人,哪像我们,活着不是在这件事上倒霉,就是在那件事上栽跟头,一辈子翻身都难!

刘闻道本想插句什么话,又忘记了,他昂起脑袋望着院里两棵沉默的大柏树,好像自己那些话全躲到树枝和天上的云彩里去了一般。远村的女人从前不是这样聊天的,一样的家长里短,却从不带刺,充满安慰、信任与激励。王寡妇说是来探望索蓉子,喉咙冒出的话却如在磨刀石上磨了千百遍的刀子。当然,索蓉子也不像是吃素的。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刘闻道插不上话,自感无趣,便埋下脑袋继续操心手上的活计,心中的言辞如同眼下尚未成形的筲箕。到后来,连王寡妇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道。

过了很长时间,刘闻道忽然听见索蓉子说,喂,你的老情人走了,咋不打个招呼送送?

这句话把刘闻道再次带回到声音的世界,他茫然地抬起头,望着空空的院子,很快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说,你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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