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廉，著有诗集《不可有悲哀》《捕风与雕龙》《此地是妆台》，随笔集《细枝低云》《一寸荒田》。
白乐桥207号
白乐桥207号，接连六年
几位削瘦的诗人
隐身在松针里
将北高峰的烟霭和乔木
编进《诗建设》
他们到天竺路
或杜鹃的梦中散步
去小丫头饭店、味庄喝酒
偶尔读白乐天
他们一激动
门外的碧溪涨水
一百里外的天目山开始下雪
2025年4月30日
为青铜甗无名少女头骨而作
殷墟博物馆
隔着玻璃
我凝望青铜甗盛放着的
无名少女头骨
“……灰黑色
颈部有锯齿状断痕
钙质流失严重
牙齿锶同位素显示她并非本地人
可能来自安阳偏东偏南方向
生前营养状况良好
专家推测，她或是商王朝征战中
俘获的敌对贵族
大约15岁
头
锯下来
先在青铜甗蒸煮
祭祀后
随青铜甗陪葬……”
红上衣
长相酷似李嘉欣的女讲解员
用近乎背诵的方式
轻描淡写
讲述出这样一个可怕的故事
子何人哉？
我望着她
我望着她们
我是谁？
甲骨文中
“我”是
一种用来
行刑杀人和肢解牲口的凶器
2025年5月3日
天上即景
她是这大鹤翅膀上最美的
一根羽毛，可惜啊
鹤刚飞到一万米的高渺之地
她就侧身睡去
右边这一对中年夫妻
女人相貌普通
男人长发，短髯，英挺
左眼下一点好看的黑痣
像一滴八十年代的墨水
女人用我听不懂的方言
絮絮叨叨如舷窗下飘渺的秦岭
似在时刻提醒男人
不要忘记当年后山雷声
不要枉抛心力摹写朝云
她吃粟米条舔手指的瞬间
突然再现少女时的情态
男人坚持用普通话
幽怨地谈着一个纪委书记朋友
鹤过天山时，白云在积雪上
投下野火熄灭后
形如黑牡丹的暗影
美貌的彩衣空姐
开始兜售化妆品
千山过尽，乌鲁木齐慢慢现身
2025年5月15日
小 山
傍晚，飞机降落时
我望见夕阳下
万千高楼之中
这座孤独的小山
像一个神，囚禁在人世
五天前的清晨
飞机起飞时
这座越王勾践练兵的小山
出产浮石的小山
踽踽雾中
2025年5月26日
观沧海
老曹
这位每天工作12小时的物业监控员
一壶同山烧下肚
就吹嘘知道璟涛湾
发生的所有事情
所有的好人坏人
“比如昨天你朝着这棵桑树
吐了一口痰
比如12幢这斯斯文文的大学老师
实际是个色情狂
他凌晨两点来到这大樟树下
对着11楼这女孩的窗口手淫
树后这只瘸了左腿的狐狸
来自玉皇山
正是天上下铁钉的那个晚上
1幢这小男孩跳了楼
你听，你听，这汹涌的钱塘江潮水
3幢这喜欢上访的老头时常失踪
在墙上乱画的这个山西人
一个星期前死了父亲……”
“老弟，璟涛湾，你没有朋友
踽踽独行
像铅铸的问号”
“你看”，他随手调出一段录像
“你看，哎呀，老弟，你的酒
也喝得太孤单，太慢，赶紧，赶紧
我们来个
令狐冲”，说着他按下快进键
前天中午烈日下
那个沮丧的我凝滞的我
突然开始以16倍的速度狂奔
左手拎着的这捆书
跑着跑着
变成了白云
2025年5月29日
为宝石山南麓大石而作
连日梅雨
午后，宝石山下一弄
一只湿漉漉的蟾蜍
让我起疑这个拍照的女子
或是白素贞
枫杨树下，缓步走到巷子尽头
你将见到一块巨大的石头
这块传说中秦始皇系船的大石
在《宋代大佛寺图》里
是一尊金装大佛
面如满月，庄严殊绝
数百年向着西湖端坐
哦，这满身榫眼的石头
石头上
这只凝视你的白头鹎
它的祖先用同样亲切的眼神
凝视三十六岁的辛弃疾
这时你若猛然回头
来时这条悠远的巷子里
你将望见黄仲则
或者江离
一个“嗜幽癖”，苍凉独步
悄然成诗
2025年6月10日
作雪山记
那一年，经苏东坡举荐
我住到吴山下的法惠寺
我植树，凿池
设法引来小井的活水
池边，用嶙峋怪石
垒一座小山
山上敷洒白粉，以为飞雪
苏东坡惊叹不已
多年后，梦中他乘扁舟
来吴越寻我
开门，惟见空庭满山新雪
2025年6月23日
白露纪事
立秋以来，通过拼多多从临沂罗庄
买来的数条白金龙凤锦鲤
接连惊吓而死，脆弱似白银时代
孤独中，我学习叶芝养育石头
白露，收到孔夫子旧书网寄来的
《外国现代派作品选》
1980年10月首次出版
扉页，广东省文化厅的蓝色印章
是谁在89页《荒原》
786页《变形记》留下折痕
585页空白处
是谁写下“我感到寒冷”
四十五年来，在世间辗转
此刻停在钱塘江边
像一艘满载着
六十六万汉字的大船
诗人王家新在《我的80年代》
写到这册书，写到它诞生的时代：
“空气中迷漫着莫名的兴奋……”
文章最后，1992年元月初的一天
诗人黯然离开了西单白庙胡同
前往理想的他国
2025年10月3日
为来福士塔下的橘树而作
无数铁青色的星球，在橘树枝头滚动
几个月前，我站在树下
日夜望着那些香气奇冽的白色小花
来自某个未知的矮星系
这些酸涩的星球，每一天都在努力长大
努力变甜。最小的一颗，崎岖坎坷
多么像我们的地球
千万不要击碎它，让我写完这首诗
2025年10月10日
在萧山贺知章村作
当我在河南乡下
用散发着颍河水气的方言
背诵《回乡偶书》时
怎知四十年后的今天下午
我以诗人的身份
来到你的出生地
我为赞美你而来，白鹭飞向远山
仿佛我是温庭筠
寒露已过，晚稻即将成熟
天依然很热
白云解下霓裳羽衣
然而北风随时到来
一夜入冬。就像你死去
不过十年，就爆发了“安史之乱”
你热爱的盛唐荡然无存，长安一片焦土
你纵然死去
也难逃战火
一支叛军的箭，射中了你化身的鹤
2025年10月11日
霜降前夜
霜降前夜，银杏树落着白果
我在河边散步
一辆车轰隆隆向我驶来
一头年轻的大象
开着小象超市电动货车
车上，他乖巧的女儿
穿着银鞋子
车，在我身旁停了一下
仿佛熙宁变法按下了暂停键
历史再次走到十字路口
接着驶向远处的黑暗
银鞋子，闪闪发光，像一颗流星
2025年10月26日
初冬即景
西风急吹，草木皆有铁骑之象
当我傍晚时分赶到
大火即将熄灭
传说中的万园之园
只剩下几堆石头
一只肥壮的狸猫
在大水法一带转悠
多像当年那骄傲又孤独的皇帝
落日为它披上黄袍
202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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