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一田,男,1958年10月生。独立诗人。出版诗集《边走边唱》、《然后》、《太平街以东》,1994年第三届柔刚诗歌奖主奖得主。
斯 人
万物有诗意。
万物亦有阴影。
不见海不会现山,不求神不会生魔。
虚与实的时光就是你自己。
就是一切。
那人是三月的先祖。
那人在时间外。
2026.3.7
信 函
从碗头山到横泾堂
透过三月杜鹃,开发区取代的水乡
以一望无际的化名改写春天
江南消失在水泥墙上
不止是你,这世上太多的人放弃了徒步
我收到的每封信都尾气磅礴
岸虽在,水已撤了
橹桨摆放进博物馆橱窗
至今才恍悟:我用本名掩耳盗铃
以意象包藏悲悯,每块裸石爬满了青藤
而落叶已被滚滚车轮掳尽
那个半生沉默的人,也来到了荒年
2026.3.15
梦 游
东南一隅。一把
打开的折扇,找寻少年步履
被淋湿的远不止闪电
这一生和流水作伴
也和石头为伍,只要来到这世上
没有任何一人能活着回去
只有停下脚步,才能叫得住阴影
那条披星戴月的长路,有一段繁花满地
用你的身体铸巅峰
一颗星飘浮
在深不见底的宇宙
据说,太阳也只是一粒黄豆大
月亮是一滴泪
照亮每一个低头的人
地球的伤口会在天亮之前愈合吗
2026.3.29
笑 脸
他从黑暗里来
删繁就简,变成一片月光
停泊在你眼睑上。
撇开石头和流水的关系
彼此是恒星的距离
要么居住山水间,要么混迹农贸市场。
而我仍是缓慢的代名词
静水深流,前脚已跨进三月,后脚
还在正月十五之前。
或许不再有动身的念头了
在隔开内海和外海的那道葱岭上
坐等花开。
2026.3.23
春 风
轻柔。如同女人
嫁到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乡。
风的气息是一场广场舞:打个照面
或虚晃一枪,还有的刚到村口就被拦下
划过日月的指尖,从未高过发际
成群的儿女风向多变。
男人也是,风一样漂泊
背转身去独吟,凭鱼纹从睫毛间穿越
在天空的海底和紫草见面。
而云朵是乡路上穿丧服的队伍,走走停停
不断做出风的形状
我所见的春风,都不是剪刀。
2026.3.8
禅 机
春天一言不发,忙着四处开花。
我是儿童。我是顽石。我是春草。我是落叶。
我是花朵。我是飞鸟。我是海水。我是朝露。
我是逝者。
一一逝者在身体里纷扬
生者在父亲的坟冢上飘逸。
我是细雨一一
我要放弃春天这座城。
2026.3.25
短 促
有光的地方,必定有黑暗
活在光暗交织处,比如昆德拉不回捷克
卡夫卡在落霞中模糊。
寒风初涉窗棂,花朵便逐步让渡
给黑暗,一只水鸟停下步伐
千万只水鸟又争相起飞。
等万物疏通的那天
便是春天来了:刚听闻百花争艳的激昂
转头却发现万花赴死的
决绝:恨别鸟惊心。
2026.3.27
听 雨
那个被冻成冰块的人
长大后,将自己碎成细雨去找寻童年
忧郁小男孩,地名长雀斑:
江厦、温岭岽、马公桥、螺屿
楼旗尖,坞根或沙山
时间从来非线性。当细雨挤到大海里
就同时拥有多维度:石头被打成
齑粉融进海水,周遭皆银滩
或往海里打一个鸡蛋,整个海湾都是蛋汤
过去与未来并存。这世界和我
互为病患,均不探视
但当江河废除那天,雨就不会再下了。
2026.3.9
礁 石
又涨潮了。
潮汛里的甘地
终其一生不肯把自己碎成沙砾。
风急成瀑,事急从权。
永安河、江厦水分投入海,各奔西东。
我身体里窜出的狼,如同落英。
2026.3.12
水 鸟
我住春天隔壁
向时间的花蕊里探进—束光亮
去找回不善言辞的母亲。
海水挟风而来
每次都是半途而废,那片剩海和我
互为风景,或互为背景。
去看海是自作多情
内心的年轮照样汹涌波涛
例如张爱玲旗袍论,钱穆渡江论。
我陪你飞过
现在我该离去了一一
一旦用文字写出了落霞,同袍即成陌路。
2026.3.17
花 船
看到你眼里的光
那就是诗。身体的一部分
躺在橱柜里,而不是住在抽屉里
抽屉是可以拉出去的一一
你站在街头,发现人人活成了千军万马
千万支队伍如海滩上的招潮蟹。
橱柜只能关上或打开一一
隐居城里的人,倾听暴风雪
冰裂之声形同火水
一一不是救你于水火,而是水火
救我于饥寒、淤堵,和疼痛。忘性最大的
仍是一日三餐,而流水
在反复洗涤肉身,并带走周边花草。
2026.3.6
遗 址
我活着时看过。
像一个人从南坡登上了珠峰
接着又从北坡攀爬一回
为了显示巅峰高度,还是自己的陡峭?
一部电影:犹太人尸体堆成干柴垛
他躲在柴垛里,听着外面整齐的脚步踢踏
瑟瑟发抖。一滴水掉落了
满山烟岚升起来,我在活着时就回过
和荒冢一道翻过山岗,泅水而至
亚洲腹地的严寒波及黑海
泥泞的二月,患失忆症的女子穿戴像孔雀
被按排在喧嚣路口拍照
眼睫毛盖过了霞光。
202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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