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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彭一田:海山辞 | 诗二十首

2023-02-02 08:41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彭一田 阅读

彭一田

彭一田,男,1958年10月生。独立诗人。出版诗集《边走边唱》、《然后》、《太平街以东》,1994年第三届柔刚诗歌奖主奖得主。

冬之花

和寒梅一起傲霜的
是油茶花,它们漫山遍野绽放
在离村庄稍远的山坳

来年深秋
人们摘下果实,去壳留籽榨油
炸香的米馃,先奉神

2022.12

独自在地角
大约无须说话
曾经的大海悄悄退去
被海水花费过的人,和落地开花的
雨滴不同,止步的海涛
身处时间源头

街上的雪早已黑了
匆忙的行人升起悲悯之心
她们悟空式的穿着里
有执拗的月光;你所看到的天空
是你眼睛里的天空
倒退着走

我见过一个名叫宽的男孩
因患有先天失忆症
也无需灯盏

2023.1

悬崖

无数容貌被河流卷走
梦里烧红的铁块升上水面。

水动
还是风动?

鬼摸脸。

2022.12

大雄岭

去寺院的路旁
树梢上柿子如灯笼
在西斜的阳光里指示前方

银杏叶落下
不作声,假若它同我打招呼
这肃穆之美将不翼而飞

低空清冽而缓慢
风雨中荣枯的叶子
在揣摩如何与时令达成和解

2022.12

群山

此时太阳西斜
树叶之间的缝隙光线斑驳
山岗渐渐黯淡下去
我习惯删繁就简
名相非相,同伴却坚忍
一桶水倒过来,又倒了过去
如是者反复似唐僧
日复日迷失在自己的发际间
而我写下的是偏见、废话,和败笔
从未实现让叶子黄转绿
并让风先走的初衷

2023.1

少年诗

一朵白云
又一朵白云
无数朵被双手托起的白云
换取出门上街买菜

抵近路边的草絮
和落叶
冬雪听到了春的喘息
风中泥地里

一朵白云
又一朵白云
被双手举过了头顶
现在出门,去理发买笔看彩蝶

2022.12

破绽

涨潮时的海水
像拉链,把平缓的沙滩缝上
投名状愈来愈细小
接近羞耻,而渡口在逐渐消隐中
承担起失败者的美德
树叶提前离去
花儿也要赶在年底前开尽
太阳可从未落下,你所看到的夕照
是因你站的地方在逃遁

2023.1

在眼角
在鼻孔里,在油菜地
在垭口,在坡上
羊肠小道
打谷坪,和天生桥
在黄源冲
坎门
更多微末处
三年了,大片的青草地啊
望不到头

2022.12

赶春

这儿有高铁直达
去赶趟集吧
先向白族女子买点吃的
看她们走路、做事
和她们说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
和散漫的蓝天相似
不激动。近处湖水起微澜
远处云朵绕苍山
鸡足山还很远
穿过石板路,行人们的服饰
和我的想像有些不同。

2023.1

山谷间

还是喜欢渡口这个名字。
走了很长的山路,再翻过一个垭口
才到大河边。
摇一条旧船去对岸
这里是云南,那边才是四川哦
好多条新公路
穿过了灰尘与灯光。
站到一栋新楼宇跟前
向上望,有一户人家的阳台上
晾满了腊肉和腊肠
冒错。冲着那片亮光喊
么妹么妹儿快下来,拿起腊肠和腊肉
俺身上揣着老酒
还有哦,半卷诗歌沾满攀枝花
瓜娃子棉袄里渗出了汗……

2023.1

山中所见

大片竹子
被风雪压弯了腰
等来年春天,它们又会挺直身子
也有的,再抬不起头

历书上说的
明年会有两个春天

2022.12

火焰

雪在飘,他所认为的
并不是你的期望
你的无为,正是别人的有为。
有序排列植物
是动物的一种梦想
季风很努力,城与市一同植树造林
楼宇之间的些许空地
愈发众生模样,它们脾气一致
性格趋同到使人类迷路。
夜本来在的,当你一转头
它藏匿了,父亲加诸于我的姓氏
将山脉变成了江河
再把河水分开;风无痕
万物无名,雪在你双眸里漫天而下。

2023.1

海山辞

临海是树干
三门椒江路桥温岭玉环为枝杈
向大海

天台是树根
宁海嫁接到宁波树了
温岭玉环曾不止一次归属温州树

我出生在枝头
长起的叶芽迎向浩然海风
而先祖,长眠在西边

2023.1

梦见枣红马

云有病
雾知否
一行人马裹在泪雨里

又临立春
锁呐与炮仗
不足以让一个哑巴哭出声

2023.1

活着

烧纸
点香火,插红烛
跪下,不论何方向
无处不菩萨

自云朵脱离了抵押
家园在鞋上
她河里
你,山中

2023.1

独钓者

植物也有失眠的时候
站在亮的暗影里
听见星星低吟
与尘同光者
被抵押为房屋的人质

一生植物,偶尔做了人
大河一样漫流
比时间慢
岁月可饶恕,表白即无知
遗忘,才是爱

2023.1

边城

路面打滑
曾经认识的娇婆油腻
她家乡仍是老样子,而你
终于活成自己少年时鄙视的模样
在春天
悲悯是多余的。

2023.1

听见木屐

请让我回到上游
在两岸草木丛失去语言的联系
并放弃对自己的追问。

那些年,忧郁
如楠溪江上游的雾岚。
深秋,清晨
雾岚㡳下静静流淌的江水
照得见人影、面容,掬一捧入口
有山花的清味。

现在,到了下游
江水因为抵押,所以是用来离开的
涌进来的海水取代了清茶。

2023.1.25

涛声

每条长河都由浑浊形成
水中的火焰
经由一阵最高的浪
奔向大海;它其实是个哑巴
寂静的孩子也有暗影。

满海的水,被月光照亮
水滴里尽是佛。
涛声之间的一些空寂就是你
那么秀英,我和我的
弟弟们,将从海口撤回到上游。

我本无言
是在渡海的一念之间
写下了这首诗。
所谓海水,其实不是海水
波涛里的浑浊,含有你的清澈。

2023.1.27

泊在歪脖树上的绒花
看见了空旷
更远的辽阔是从这株树上落下去
放弃风,和文字
只留下自己听得懂的语言。

你衣锦还乡时
发现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泥沼里
清晨:一封凝霜的信
捎往未知
经由昨夜之幽暗。

融身于原野
以后,可以不再写诗了。

20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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