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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彭一田:荷叶摩顶

2022-07-05 08:29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彭一田 阅读

彭一田

彭一田,男,1958年10月生。独立诗人。出版诗集《边走边唱》、《然后》、《太平街以东》,1994年第三届柔刚诗歌奖主奖得主。


从菜场返回的路上遇雨

是暴雨。
盖过了路上所有人。
急剧抖动的珠帘,一落地便离异。
这么多喧哗
从少年花开到中年成树
大地在仓促中倾斜。
雨后春笋,或桃花流水,在破墙中伸手
从果仁里露脸
去海上,去边疆,大水汤汤的腰际
纷纷摘去斗笠,放下乡音
收回白日的音容。
内陆到沿海,大洋彼岸,江西话、浙江话
还有英语,有人形容为逃亡
形容为候鸟,又一个地方放下了我
连同故乡本身。
一场暴雨重新瓜分的人间
乳头充血,眼神返青,我记起了你的名字
大地仍然在生长中
失踪的先祖
删繁就简的少年,和隐雨的诗人
不停地自问为何六根不净
且热爱败笔。

2022.6.30


榕 树

树上漏下一束光
悬起的尘埃在其中飞旋
树冠扛着宫殿,天天把风起落
你所看到的都是虚幻
唯有歌真实:布谷,知了,树叶声响。

那么唱吧,不停地唱。
只唱曲,让不能写下的变成吟唱
在梦的过道里
你听到的已成真
未能唱成的,悄然换成了画。

我见到,由一群树干组成的一棵树。
那些长在空中的根须
吸足了风之后,插入地下
长成树干:一棵榕树独木成林
无意于冬夏。

独树根从不挑理
不挑剔的榕树寄身尘世
如同月光,在不同的地方摇曳
它会自我勾兑掉身上
残疾的部分。

在大自然中
从来是一个孩子一一
你被看做一名老人,那是因为
你在人类当中;很多地方
早已独木成林了。

2022.5.16


更远处

旷野无声。
以为那儿站着一个人
走近一看是树杈,草木已戒掉情绪
夜路的行人只身穿过闹市
竹林里,脸庞简洁。

静静入睡吧
豆苗样的灯火,映岀一片橘红
装束古朴。比如1879
最晚是1917
1968的乡村屋场,我还见到过。

莫看落叶空手
就以为它什么也没有
这世上的种籽是海水携来的
我认识的人里,有的早已改名换姓
但飞鸟衔来的仍是阳光。

苍穹中的洋面
具有不被星系吸附的能力
一灯慈航如如不动
已入化境者,摘几颗红荔吃下去
在西方,坟茔是平坦的。

2022.6.26


芭蕉树下

我是父亲接生的。
他后来对我说,出娘胎那会我就不哭
父亲拎着我双腿将我的头向下
倒着看草木,发现天上
万人如海。

这个蒙面世界
那些看不清的脸,低头或转身
将不可与人之语紧握拳中
各自披星戴月来回
像高老头,舍不得花出一分钱币。

星光打烊时
隐居者匆匆写下数行
他记取脚步的速度和雨滴相匹配
被风劫走的蜀江
多少年了,都不开口说话。

芭蕉“扶疏以树
质则非木,高舒垂荫”
一株大草全身披挂站在荒野上
它先于人类
在黑夜里衣锦还乡。

2022.6.15


初五,汲水煮茶

洗茶。每片茶叶
都由水和风合成的小刀镂刻而成
抵达唇齿之前得经由火

打火。石头击打石头
火就会现身
石头是火的色身,从不老

防风。风不会死亡
隔开茶树摇晃
得先把风,关进裤子里

年代。和江水一同上岸
分发红包,请大伙去买粽子吃
水火洗旧了云朵

心语。江水除耻,亦去爱
火炉上往返的波涛
洗老了天空

开门。光像瀑布奔涌而出
外面已是黑夜
用手摁住自己的心脏

2022.5.6


寻 人

我伸出手
握住的是虚空。

岁月是一口幽井,只消轻轻摇晃
又渗血,这么多年过去了
表哥,还是内出血。一一豆粒大的火苗
高擎着岁月
但生命在一天天地离开
一树惊恐,至今依然不能抬头
定格青黄不接的初夏。

从人群中挤兑而出
亡命大海上,波涛间升起的火焰
在台风中与孤儿相拥
并独自领受我写给你的诗。
一一离开是生的机会,诗续写到下一行
以期获取真正的生
一如舅妈目送小时的我
她站在家门口,道路转一个弯
就出了村庄。

你照在我心上
并在一些人中继续移动
一一回一次老家,抽几回风
草木拽风而长,一望无际地活着
其中就有你,和舅妈。

2022.5.19


赴山水

春去了,
桃红成尘。
夏天露出骨头,人们就躲藏到阴处,
巧者为上,拙者为下,
树冠以它的厚颜令暑热成空。

被吊打的太阳悬在头顶,
朝人间脱敏。
那只飞离的小鸟,它转头的瞬间
与我重逢,雨水能够回流,
岁月是可以交替的,
天际宛若故旧。

五月,人类肃杀:
出门必刷脸,下地要持证。

2022.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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