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译 | 灵魂：史蒂文·拉蒂纳诗选

史蒂文·拉蒂纳（Steven Ratiner），美国诗人，诗评家，曾出版三本诗集，其作品发表于美国及国外多家刊物上。多年来，他曾是《华盛顿邮报》的诗歌书评人，还曾担任《基督教科学箴言报》的书评人。他还为《旧金山纪事报》《阿罗史密斯杂志》《地平线杂志》撰写过关于诗歌、文学和艺术的文章。他的诗歌访谈集《与当代诗人对话》收录了与多位当代美国和世界上重要诗人的访谈录，已由马萨诸塞大学出版社出版。2022年，拉蒂纳被选为马萨诸塞州阿灵顿市桂冠诗人，他的桂冠诗人项目——每周荐读的《红色字母诗》——至今仍在进行，涵盖了来自美国各地优秀诗人的诗作和翻译作品。他最近当选为新英格兰诗歌俱乐部的新任主席，该俱乐部是美国历史上最悠久的诗歌协会之一。以下诗作译自他在2025年出版的诗集《悲伤的撇号》（Grief's Apostrophe）。

书信

我只有少许几封我母亲的信。

她那有条不紊的字体向西倾斜，每一个大写字母
都很自豪，就像日晷上的指针，带着延长的影子——
其不断缩短的小时——其可怕的半点过后——
其渴望的那差一刻就到点的时刻……

2

整个上午，天空都是灰羊皮的色泽。

我父亲给我的书信，一封也没有——
只有这个挂在银链上的哈姆萨护身符。
虚无有着多么优质的触感！这黑蓝色的
不可磨灭的寂静。

他在禁闭病房里学到的东西

在那个精神病院里，他解释说，我们都是
一伙再也无法抬起棺材这一端
沉重部分的人，那粗笨的重量
蛮横的引力，我们消瘦的双臂实难承受。
我们举不起比一个纸杯里的锂元素，或是熄灯后
我们开采出的花岗岩碎屑更重的东西。
而我们每个人所承受的痛苦，就是明白了
这个世界离开我们依然会照样运转，
它足以支撑起棺盖，挖出墓穴
并夯实翻起来的泥土。

灵魂
——给简·赫斯菲尔德

他们称它为灵魂，但它并非一个灵魂，
而是手中的那股感觉，盈满了百里香
和豆蔻的香味，舌头知道如何
发出一个音节，并压低另一个，歌声与乐器
成为同一种存在；当她，几乎是随意地
用我的名字发出乐音，水流涌来
日常的情景也变得急切；她的双唇触到
这里，而我的爱轻抚在那里，潮汐翻涌在
我们下面海湾的礁石间，将嶙峋的心脏冲刷得
如同一块光洁的石头，灵魂被握住，
而这手中的灵魂，被抛向那不断涌来、敞开的
蔚蓝色深处，他们称之为大海，
但它并非大海，它就是灵魂。

为现在

到最后，她完全不再
进食了。有一天晚上，
当我端来掺有野生稻米熬的
鸡汤，她马上摇了摇头，
低声问：为什么？然而，在睡梦中，
她的嘴唇却在不停翕动，仿佛在咀嚼
她的离别。看着她，我不禁在想：
饥饿的反面就是悲伤吗？或是优雅？
爱，需求？——是什么在滋养我们的沉默？
虽然这其实并无差别，
但我真希望自己当时能提议我们
用勺子轮流舀着吃，一大口，一大口，
用为现在来抵制为何。

古老的词汇

它的洞穴。它的泥土。
湿漉漉的渗出物。逐渐加深的黑暗。
半明半暗，头探出，部分消失。
这带有红色黏土纹理的冰冷摇篮。
这些潮润的声音。
这沾满焦油的硬质帆布包裹物。
这些古老话语的叨击，不断传来。
这顽固的心跳声。
这变污黑的手。这夯实的土堆。
脊椎的疼痛逐渐舒展。
进行，然后继续进行。
从来就知道什么在上面，
因为从不忘记下面的一切。

大卫王

既能弹奏竖琴又能挥舞长剑，那么，
哪一种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哪一样
会引发更多的恐惧？

作为君主，他可以和他的宾客做爱，
征召忠心的丈夫去战场
在沙地上挖战壕。(诗篇虽有歌者，却无听众。)

在河流之间，在女人的胯下：这是使王国
繁荣昌盛、让国王触及历史血腥边缘的
盈余。那些古老的神灵就安葬于此。

超验明信片

真希望你也在这里。
此刻，倾盆大雨已停歇，
船帆上的叶片将一片蓝色
与另一片区分开。
这双眼沐浴在光的
纯粹的冷漠之中。
像雕刻的船头饰物一样，
长胡须的鬣蜥从松脂的光滑表面中
向外凝视着。
整个岛屿就像一艘
停泊着的船，在摇晃。你会爱上
这宁静的发蓝的景色的。
我则喜欢任何能让你
推迟离开的天气。

普罗旺斯
——观看凡·高《收割者和太阳的麦田》

如此多的收割者涌现，
临近结束时，在麦田和黄色油菜地之间，
清晨与傍晚，风从阿尔皮耶山刮来，庄稼倾伏，
沾满颜料的男人站在齐腰深的赭色
和齐刷刷竖立的芒穗之中，
他的头上染上棕色和电气石的斑点，
那深红色的凝视，像乌鸦翅膀般
挥动的镰刀，风暴边缘般的刀刃，明亮的
钢蓝色天空，这一切都在太阳的
磨刀石上打磨过，每一道笔触
都画进收割的命运，那亚麻油的
气味，舌尖上混合的青色和钴蓝色，昏暗光线中
加快的忙碌，临近结束，临近
地平线，那充满天空的，可怕的
沸腾着骨头、蛋壳和锌的颗粒，
被赤柏刺穿，被缟玛瑙洗舔，而
沾满颜料的男人抬头望去，他穿行在田地
和麦捆之间，一捧接着一捧，
那丰收的极度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