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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莽长篇小说连载:土城(三)

2026-02-10 09:56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王老莽 阅读

王老莽

王老莽,本名王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市新诗学会副会长。

 

贰拾壹

王小毛减刑两年从二磺厂释放了出来。这不仅凭一身蛮力挣了大量的工分折扺了不少刑期,也得益于七大队教导员蔡霞的鼎力相助。

二磺厂是地区司法局直属的劳改场所,是挖硫磺的矿山。九县一市被判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男犯人基本都弄到这里来劳动改造。犯人上山后要先到入监队像新兵训练一样进行三个月集训。学习监规和监狱的其他各项管理制度、进行体能训练,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劳改犯之后再分配到各个大队。

王小毛新训后分配到七大队四中队,他正值身体发育期,能吃能做,发育得很好。个头长到了一米七五,一身的疙瘩肉,学名称为八瓣肌。他的模样很清秀,长得很像毛三娘。在七大队人缘不错。四中队的犯人都知道他是二进宫,人又仗义,打架很利害,所以没人敢欺负他。

七大队教导员蔡霞个四十岁左右,丈夫在东北当兵。她见到王小毛第一眼就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感。她时时处处都留意他、照顾他。久而久之,王小毛也感觉到她的关照。她还经常以各种借口把王小毛叫到大队部办公室去了師思想情况。

王小毛也争气,工分挣得多,表现又好,所以曹教导员对他的关照也让人觉得顺理成章,并无多少非议。

其实,王小毛与蔡霞的关系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发展到情人关系,只是彼此做得滴水不漏。他们之间的事仅限于天知地知和彼此知。王小王虽然少不更事,但他十分清楚,这事一旦泄露,彼此都会完蛋。平时,蔡霞对王小毛也一样使用着冷冰冰的语言。

王小毛接到通知,到大队办公室去拿释放证。蔡霞已等了很久,王小毛一进门就把门关上,窗帘早已被蔡霞关得严严实实。干柴遇烈火,蔡霞迫不及待扑上去抱住王小毛亲嘴,王小毛一把掀起她的衣服在乳房上摸了起来。蔡霞已经很久没跟王小毛发生关系了,这会儿情欲被撩拨得不能自持,她自己宽衣解带,王小毛像过去一样用金鸡独立的姿势疾风骤雨地把她办了。蔡霞早就适应了王小毛这种没有前戏的单刀直入的方式,由于力量、速度与激情足够,所以每次她都是心满意足的。

蔡霞把一迭拾元面额的人民币塞进了王小毛的裤袋里。耳语道,“你明天在县城依斗门饭店等我一天。我后天来找你。”王小毛嗯嗯着,连接处血脉又开始喷张……

王小毛和蔡霞在依斗门饭店缠绵了一天一夜,两人都精疲力尽,难舍难分。说实话,王小毛这几年对蔡霞是产生了感情的。蔡霞是他生命中第二个女人。被抓之前,他和王小华开始了成人游戏,王小华比他大6岁,他在她那里完成了一个处男向一个男人的转变。如今这个比他大了十八岁的女人不仅让自己获得了人生的乐趣,也从她那里学到很多做人的道理。他由衷地折服她,也任性地折磨她。他着实迷恋她光滑如玉、充满活力的胴体。

依斗门那一夜,是他们三年来第一次把彼此的身体舒展开。原来翻来覆去是如此妙不可言。

王小毛就赶轮船离开奉节去了开县。狱友田波儿是开县临江镇的人,一年前释放回家。在二磺厂的时候他们是铁哥们。田波儿出狱后与他保持通信往来,叫王小毛出狱后到开县找他。他在场镇开了一家水泥砖厂,生意还不错。

大酒大肉之后,田波儿留王小毛和他一起干。王小毛执意要回城口。田波儿挽留不住,临走前他办了一桌酒菜给他饯行。田波儿的妹妹田媛媛长得眉清目秀,对王小毛很有感觉,她约了自己的闺蜜黎黎来吃饭。席间田媛媛给黎黎介绍说:“他是我哥的朋友王小毛,城口的。”黎黎惊呼,“我也是城口人。”王小毛很诧异,问她怎么会是城口人。黎黎告诉他,“我爸在城口工作,我在城口读了初二才随我妈回了开县。”王小毛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黎黎回答说:“我爸爸叫黎中邦,在公安局上班。”王小毛心往下一沉,连声说:“认识认识。”黎黎好奇地问,“你怎么认识我爸爸?”王小毛打趣说:“这也太巧了嘛,我和你爸是一个系统的。”黎黎惊诧,“你也在城口公安局工作?”王小毛说:“我五年前是城口公安局招的工,在看守所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就调到奉节公安局工作了三年。”田波儿和王小毛哈哈大笑起来。黎黎信以为真,十分崇拜地说:“那小毛哥是个老警察了。”田波儿说:“黎黎,你真信他的话呀?你个傻女娃子,他跟我一样是教改释放犯,刚从二磺厂出来。不过你小毛哥绝对是一个为人耿直的人。”

黎黎睁大眼睛惊诧地看着王小毛,王小毛迎着她的目光与她对视,黎黎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清澈又这么更深邃的眼眸,她突然感到一阵昏阙,心尖被什么东西拔动了一下,她迷失了。

其实这一刻王小毛的心里也是异样的,他眼前这个女孩就是整他的仇人黎中邦的女儿。这些年他的心里一直记着这笔账,他不是没有悔过之心的人,但他觉得为了好玩打赌,偷了县委家属院几块腊肉就判了他七年,实在是下手太狠。他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怎么也与那个一脸横肉、鹰钩鼻子鹞子眼的黎中邦联系不起来。

黎黎刚工作,她在开三中当出纳,她母亲对她管理得很严,晚上八点之前必须回家。临江离县城有三公里的路程。她是骑自行车来的,现在她要回家了,她心里多么希望能和这个叫王小毛的人再多呆会儿。

王小毛见黎黎要走就说:“那我送你回家吧。”黎黎用殷切的目光探寻了一下田媛媛,田媛媛笑道,“那我和小毛哥一起送你吧。”王小毛说:“田媛媛,那我就借你的自行车用一下吧。”田媛媛也不好再坚持,就把车锁钥匙交给了王小毛。

一路上他和黎黎并肩骑着自行车,黎黎不时侧过脸来看一眼身旁并行的王小毛。王小毛蹬着自行车,躬着身子,脸部轮廓清晰,像一副剪影。王小毛也偶尔偏过头盯一眼黎黎。

三公里的路程不一会儿就到了。

黎黎在一幢楼房前停下来说:“小毛哥我到家了,你回去吧。”王小毛说:“你先上楼,我等你上楼了我再走。”黎黎说:“小毛哥你先走。”王小毛跨下自行车,用手把车子提起来调了一个头,再跨在车上,一只脚蹬地,一只脚踩在脚踏板上,“那我走了。”黎黎说“嗯。”王小毛用右脚蹬了一脚脚踏板,自行车就滑动起来,他头也不回骑车走了, 

突然身后响起黎黎的喊声,“小毛哥!”王小毛用脚当刹车蹬地停下来,回头看见黎黎正抹着眼泪向他跑过来,他再次跨下车,把自行车单支架用脚刨下来撑着车子,快步迎上去,两人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

贰拾贰

黎中江被判刑入狱后,毛三娘继续扫了两个月大街。金世菊不知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被公判大会上那一耳光打亮了她的良心发现,她正式通知毛三娘不必再去扫大街。于是,毛三娘索性搬回了水巷子老房子居住,一来免得触物生情,二来离文工团上班更近。

高家瑞来伙食团帮忙的时候越来越多,猜忌和非议自然也越来越多。高家瑞对毛三娘的好是真心的好,没有半点趁人之危的成分。他极其自然地帮助毛三娘劈柴、生火、淘米、洗菜,不曾使用陈平凹之前那些挨挨擦擦和语言骚扰的方式对待毛三娘,这反而让毛三娘心生欢喜。

毛三娘对高家瑞早已动了心,只要高家瑞在身边,她浑身就充满活力和愉悦。她只是不敢主动流露出来,她的伦理认知使自己鄙视自己内心的这种感觉,她克制不住内心这种令人发痒的感受。每天早上她一打开厨房门就会不自觉地顾盼二楼的脚步声响起,尽管高家瑞都会不期而至。

高家瑞的房间就在厨房的二楼,准确点说就在厨房的头顶上。毛三娘的锅碗瓢盆一响,二楼的脚步就会响起,这很像当年地下组织的一种接头暗号。说来也怪,内心一旦有了这样的暗号,就有如被注射了激素,使人活力四射。

魏民团长昨天下午通知毛三娘,腊月二十七文宣队要团年,县委李祥书记要来文工团慰问并和大家一起团年。他叫毛三娘务必要弄一桌丰盛的饭菜。

陈平凹被抓后,伙食团的采买都是魏民自己负责,有时也叫毛三娘去买了回来报账,一来二去,魏民和毛三娘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久而久之两个人之间产生了一种类似兄妹的情谊。魏民之前心头那点花花肠子早已经被这种情感洗涤得干干净净。交往起来反倒觉得轻松自然。其实人世间有些感觉是可以转换的,感觉是一个调节器,你把这个调节器使用好了,你就会成为一个人情练达的人。这就是我们常说的知趣。

魏民是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满腹经纶、一怀抱负,但时运不济、命运多舛,流落到这穷乡僻壤做了这个比芝麻还要芝麻的官儿。他是性情耿介、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当年陈平凹被抓后,他就找到黎中邦局长为其喊冤,他仗义直言,质问他,“黎局长,凡是人都有七情六欲,陈平凹给年轻人传授一下自慰的技巧,属于生理卫生方面的知识,这是青春期教育缺失的课程,他给他们补上这一课是一种疏导。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道理你懂噻。何罪之有?”

黎中邦他对魏民的质问十分怄火,桌子一拍,“判都判了,你去找法院!”魏民也不示弱,拍案而起,“错的就是错的,错的就要改!”

当时情形十分紧张,剑拔弩张,还是黎中邦压下火气,“魏团长,这个案子我也看了卷宗,确实也有疑点。但谢碧兰一口咬死不放,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可能是判重了点。但现在是全国上下抓纲治国时期,你要识大体,顾大局,如果真有什么问题,相信以后会有解决的机会。这是一个规律。

老魏呀,”黎中邦口气变得更加和睦,“我知道你是李祥书记赏识的人,你又是城口的文化名人。对政法工作要多理解多支持啊!”

魏民一个小官,位卑言轻,仗义也就仗义了,直言也就直言了,无济于事,好在黎中邦心尙有打狗欺主之忌而未致魏民惹火烧身。

腊月二十七这一天毛三娘起得特别早,她把闹钟调到了四点半,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她翻身起床,准备出门上班。

昨天魏民亲自和她一起把菜单定下来的,三个炖菜,牛肉、羊肉、鸡汤,三个蒸菜,排骨、烧白、肥肠,三个凉菜,香肠、血粑、菜板腊肉,三个炒菜,腰花、肉丝、宫爆鸡丁,三个素菜,藕片、白菜、洋芋丝。再加上油炸花生、霉豆腐、泡菜就是满满的一桌了。晩饭后高家瑞帮毛三娘把第二天的柴劈好,煤调好,说,三娘你要早点回家休息,你把厨房门的钥匙交给我,我明天早点起来把火给你生引。

果然,等毛三娘到伙食团的灶里时炉火纯青,餐桌下的火盆也生上了炭火,高家瑞正在锅台边往开水瓶里掺开水,锅里开水沸腾着,热气腾腾,他像弥雾中的一座山神。毛三娘赶紧上前从他手中夺过瓢瓜,我来我来,看你眼镜都全是雾气了。高家瑞笑道,好,那我去把鸡杀了。

下午三点,李祥书记带着宣传部长和文教局长,先是查看了排练场地和演员们的生活起居环境,然后就在顶楼的会议室召开了一个全体队员参加的座谈会。会上,魏民把团里的基本情况,今年工作,重点是全年送文艺下乡的工作向李祥书记一行作了汇报,趁机他把队里的困难,特别是住房紧张的问题向李书记提了出来。

魏民汇报很有技巧,他把领导的关怀说得极富感情,把所做的工作说得非常简洁却又十分到位,就像会讲故事的人简单陈述梗概后直抵精彩的情节,然后他话峰一转就把需要解决的问题抛给了李祥。

可以说李祥还沉浸在魏民的颂词之中,也可以说他已经入了魏民设的一个局,不待魏民把结尾的话说完,他立即表态,“文工团承担着全县文艺宣传的重要任务,为老百姓送去了精神食粮,他们爬山涉水、不辞辛苦,为党的宣传事业做出了贡献,而现在这些娃娃连一间单独的房间都没有。老洪、老唐你们都在,下来马上选址,落实地方修建新的文宣队综合楼,我明天就给财政局老革打招呼,马上启动,刻不容缓。”

掌声雷动、欢声雀跃在此刻不是形容,一群二十来岁的小伙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兴奋剂催化了,他们立刻欢呼起来,惊呼着、𨂃跳着,万小莽居然冲到李祥跟前一把抱住他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亲了一口。

晚上的团年宴自然成了欢乐的海洋,毛三娘办了整整四桌席,伙食团两颗150W的电灯泡把堂屋照得灯火通明,四张大餐桌坐得满满当当。魏民之前专门准备了二十斤白酒,是他找商业局刘局长开后门特批的。

现在他举杯发话,各位各位,今天李书记和洪部长、唐局长光临,使之蓬荜生辉。李书记不仅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而且他体恤文艺工作者的辛苦,决定为我们重建家园,我魏民作为一队之长,内心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此刻我依然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表达我对李书记的尊敬与孝敬,我先干为敬!三两一杯的白酒,他一扬脖子就下了肚子。李祥拉都没拉住。李祥感动得热泪盈眶,他高高举起酒杯,来,同志们,干杯!

这场酒成了一次酒逢知已千杯少的盛宴,能喝的都无人推杯,不能喝的都浅尝初秋。到后来李祥和魏民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高家瑞俨然成了文工团的伙食团的墩子客,他和毛三娘一起收拾完狼藉的杯盘碗盏已经是十点过了。毛三娘已经习惯了他的帮助,也无需什么客套的感谢。他们都很疲惫了,在火盆边坐下来。

毛三娘说:“老高,我们再来搞两杯。高家瑞把垮到鼻尖上的眼镜往上推了一下问,还有酒?”毛三娘抿笑了一下,“有啊。”这辈子只要有你陪着,就有你的酒喝。她说着就从碗柜里拿出一瓶尖荘大曲酒,摆上几碟下酒菜。

这时,厨房门口出现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背包,高家瑞先看见他,问,小伙子,你找谁?毛三娘回头怔了一会,立刻跑上前,一把拉住他,喜出望外地喊了一声,小毛!王小毛把手里的背包丢在地上,一把搂住母亲的肩膀,深情地喊了一声,”妈!”母子俩抱着,声泪俱下。

贰拾叁

78年恢复高考,城口县一下考上了38个大学生。县委书记李祥的大儿子李远洋在巫山县参加高考,考上了人民大学。小儿子李远航在城口参加高考,考上了北京大学,可谓双喜临门。

干涸了好几年的溪水扁突然又冒出水来了。溪水扁是土城东门的一口泉眼。汩汩流出清澈的泉水,沿着土城老街由东向西潺潺流淌,一直从西门梯子顺流而下,汇入任河。沿街的人都在这条穿街而过的溪水边汲水浣衣,那情景有点乌镇的味道。

这条溪水在文革搞武斗那年悄然消失殆尽,沿街的溪渠连水草都全枯死了,人们甚至忘记了这是一条曾经蜿蜒流淌的溪水。

现在溪水扁这口泉眼又冒出水来,水量比先前更大。让土城人有一种铁树开花、枯树发芽的感觉。大家都有一种春天来了的感觉。

8月20日这天,远洋在巫山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远洋在父亲曾经当过县长的巫山县下乡落户,恢复高考给了他跳出农门的机会。他是万二中毕业下乡的,读书时就是学校的尖子生。他以总成绩398分名列当年巫山文科高考第二名。远洋接到录取通知书就立即挂长途电话给父亲汇报。

李祥书记对远洋的要求从来就是很严格的,甚至可以说是苛刻的。远洋下乡的时候他已经在地委组织部长的职位上,远洋完全可以就在万县附近的农村插队落户,但他不由分说把远洋送到了偏远的巫山靠湖北神农架的一个山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李祥接到儿子的电话,听完儿子的报喜,克制住内心的喜悦,在电话里依然严肃紧张地说:“不要用这种洋洋得意的口气,考个人民大学没什么了不起的吗?人民大学也是人民的大学,进了大学也要好好读书,继续好好劳动,今后更好地为人民服务。不要翘尾巴,更不能忘记劳动人民这个本质。”

远洋恭敬地听着父亲的教诲,只在电话那端唯唯诺诺。

小儿子李远航是城口中学的应届毕业考生,他也是在8月20日拿到的录取通知书。他四年前随父母从万县市转学到城口中学读书,他今年考了个理科状元。填报志愿的时候,数理化三个科任的老师意见分歧严重。数学老师夏政德坚持李远航填报北京大学,化学老师钟远松执意要他填报北师大,而物理老师吴远致却极力鼓动远航填报成都电讯工程学院。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夏政德说,远航报北大的分数绰绰有余,报低了不仅不划算,而且也不利于他未来的发展。

钟远松则认为远航读北师大更保险,而且他的分数若放在北师大会受到莫大的重视,说不定毕业就能留校任教,今后当个讲师甚至副教授那是多么光宗耀祖又青史留名的事情。他没敢把自己的学生往正教授那个位置上想。

然而,吴远致则认为成都电讯工程学院才是最适合李远航发展的方向。他以一副舌战群儒的态势陈述了他的理由。成都电讯工程学院是周总理亲自决策,把上海交通学院、西安交大、南京工学院、华南工学院的电讯工程有关专业合并创建而成,是中央确定的七所国防工业院校之一。你们都是贪大求洋、好高骛远。我认为远航就是个当科学家的料,你们是在把他往政客的路上引。现在小平同志出来工作了,这是科学的春天到来了,我们国家最需要的就是科学家。

夏、钟二位对吴远致的话嗤之以鼻,说他过于迂腐。钟远松反唇相讥,难道北师大、北大就不是培养科学家的地方?孤陋寡闻,孤陋寡闻啊!

可是,端公斗法,病人遭殃。李远航反而不敢决定自己志愿的填报。他回家征求父亲李祥的意见。李祥不假思索地说:“你必须尊重老师的意见。一日为师 终身为父。人要讲良心,要知恩、感恩、报恩。”说了半天,他觉得父亲像个滑头把球又踢了回来。

老师的意见分歧南辕北辙,到底该尊重谁呢?远航左右为难,尽管他内心深处最向往的还是北大。他从小就是乖孩子,在家听父母的话,在校听老师的话,无论是在万县鸡公岭小学还是在城口中学念书,他都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孩子,从不敢越雷池一步。三好学生、五好学生的奖状每个假期都要领一张,都搞得像终身制了。

此刻,他很沮丧,他想念起初一时的同桌女同学黎黎来,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段对于他来说惬意而难忘的时光。那时黎黎跟他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形影不离,其他男同学都只能羡慕嫉妒恨。黎黎的父亲是公安局长,经常到他家谈工作,一来二去,两家人成了至交?他和黎黎久而久之在别的同学眼里就成了一对。

远航早在心里对黎黎起了涟漪,但黎黎天真纯洁,只是把远航当成哥哥看。初二时,黎黎随母亲的调动,转学回了开县,当黎黎告诉他要转学走的时候,远航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他想表达点什么却又没有那份勇气,他把一支自己用了多年的英雄依金笔从书包里的文具盒取出来送给黎黎,黎黎愉快地接受了。第二天她就跟母亲回了大山以外的开县。

虽说地理距离并不是很遥远,但重重高山,道道峡谷把开县和城口分隔得像两个星球。他感觉他和黎黎已是天各一方。对突如其来的分离之苦他只能默默地承受或者叫忍受。很长一段时间,远航心情失落,情绪低落,他无处诉说衷肠,只能把这份难言之隐化为学习的动力。现在他成了高考状元,说有一份能量就是相思之苦所发酵出来的。

校长袁文祥把李远航叫到办公室,他慢吞吞从中山装右边口袋掏出一盒大前门香烟,抽取出一支,竖起来在办公桌上笃了几下,然后从左边口袋摸出一盒火柴划燃一根,待燃烧一半的时候才递到香烟头上点燃,一个深呼吸,腮帮子一下痩了一圈,他从嘴里吐出一团烟雾,腮帮子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他用手掌拍散面前的迷雾,抬起头看着远航,笑问,“他们三个神仙的话你打算听哪个的?”

远航是聪明的人,他顺水推舟这个问题推给了校长,“袁校长,我听您的。您怎么说我怎会做。”

袁校长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家伙,人小鬼大。其实啊,我本来就是来给你解围的。他们三个你谁都得罪不起。得罪谁都大逆不道。嘿嘿,不过这事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是我们学校的一件大事。你的志愿必须受到尊重和保护。这件事我跟你父亲也商量过了。我来处理。你静候佳音吧。”

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数物化三大教头都拱手相庆,这是他们共同的心愿!现在的结果让他们皆大欢喜。

黎黎借学校放暑假的机会回了城口,但她没回父亲黎中邦那里,而是先去了远航那里,黎黎的突然出现让远航喜出望外,他刚刚收到北大录取通知书,天上又掉下个林妹妹,他有一种双喜临门的感觉,他深信黎黎是冲着他回来的,这让他积压在心头三年的想念一下就释放了出来,他真想展开双臂把黎黎揽入怀中,但是他只有冲动没有行动,甚至手脚无措,而这种冲动的直接后果,便是位于身体中间隆起的地方发生了数、理、化综合变化,尺寸发生了数学变化,软硬发生了物理变化,神经发生了化学变化。

贰拾肆 

王小毛从二磺厂释放回到城口,母亲毛三娘四处托人给他找个工作,希望他今后自食其力再也不走邪门歪道。可是他额头上贴着一个劳改释放犯的标签,哪个正规单位敢要他?商业系统的五大公司、工交系统的国营厂矿问都不敢去问,那会是自取其辱的事情。毛三娘也是脸皮薄如蝉翼的女人,当年金世菊拉她出去挂着破鞋游街后,从此走路不抬头,尽管这张脸长得煞是好看。

她拜托的人回信说,只有河麻湾煤矿答应可以下井去挖煤。毛三娘自然不会让儿子去干那种埋了还没死的活。

王小毛自己也不愿老呆在家里过寄生虫的日子。他跟母亲提出想开个黑白艺术照相馆。毛三娘说:“你连相都照不来,怎么开照相馆嘛?常言道隔行如隔山啦。你总得找个熟悉点的事来做嘛。”

王小毛说:“妈,我最熟的活就是挖矿。那我去河麻湾挖煤炭算了。”毛三娘赶紧说:“我是说照相要有技术,你暂时还不会。”

王小毛说:“照相又不是啥子尖端技术,我就不信学不会。你看城口就只有王明生和谢中武两个照像的,他们从五几年到现在都是把三脚架相机往院坝头的万年青树丛前一支,一块黑布往脑壳一笼,喊一声笑,手上气球一捏,完事。我不相信这有好大个技术。而他们把全县人民的脸盘子都管完了。这次我在开县城看到的照相馆,照相都在室内照了,可以打灯光。”

毛三娘问,“开个那样的照相馆要多少钱啦?”王小毛说:“我问了一下,座式相机二千块钱,灯光设备、背景布一套将近一千,全部投入三千块钱,现在黎叔土城的木工房反正空置着,我开个照相馆正合适。”

毛三娘听到需要三千元的投资,心里懵了。这对于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她一个月的工资二十八元,不吃不喝得存十年。但他觉得儿子愿意走正道是个好事啊,无论如何也要支持他呀。她算了一下,这些年她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大概有一千五百元左右,剩下的钱她又上哪里去找呢?但毛三娘嘴上连说:“行行行,没问题,这是个好活路,你先去把房子打整出来,然后你再联系买器材,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毛三娘跑了几个亲戚借钱都说没钱,只有谭木匠答应借二百元出来,但杯水车薪于事无济,她已赊借无门了。

高家瑞觉察到毛三娘这几天总是唉声叹气,愁眉不展。他问她,“三妹是不是有什么事憋在心里?有什么说岀来一起想办法。”

毛三娘摇一摇头说:“你能有什么办法哟?算了,说了也没用。”于是又沉默无语地干活。

高家瑞中午吃帮毛三娘洗刷碗筷的时候对毛三娘说:“三妹,晩上你有空到二楼我屋头来一趟。口气显得有点神秘。”

说实话,这是高家瑞第一次邀约毛三娘到自己的房间。他们认识这两年,在外人眼里俨然就是一对伉俪,但他们之间却从来都是授受不亲的。尽管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只有一层纸了。高家瑞从不曾对毛三娘有过动手动脚的举动,甚至连玩笑也没开过,他们只是默默地帮助着她、保护着她,这让毛三娘对他更加敬爱。而同事们也对他们之间的这种近乎柏拉图似的关系习已为常,先前的那一点流言蜚语也荡然无存了。

听到高家瑞约她去他的房间,毛三娘心里一阵慌乱,也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在她的心里,高家瑞是最理想的男人,可以说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她曾多次在高家瑞面前暗示,只要他要求她就会以身相许。可是高家瑞这个傻子从来不接招,不知道是情商太低还是故意在折磨她。她深信这个让她期待又害怕的时刻即将来临。

毛三娘算是守妇道的女人,自从黎中江被抓,她就一直独守空房。这么漂亮、丰满的一个女人,身边垂涎欲滴的男人不会少。她又是一个身体正常甚至有点旺盛的女人,生理上的反应是不由自主的。有时候洗澡,某些部位被香皂和水触及到都会出现难以自持的冲动,但是她总是想着黎中江的好,想着想着就自己解决了。而每当自己从颤栗中平静下来,她的心又静如止水。她内心的底线是高家瑞以外的所有男人。如果换作高家瑞,她将奋不顾身。这一点,她早已想明白了。

毛三娘下午在家充满幻想地洗了一个澡,芙蓉出沐、面如桃花。晚上八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毛三娘蹑手蹑脚来到二楼,她明知高家瑞的房间就在她灶台顶上那一间,但此时她被心里的慌乱搞得完全迷乎了,她不敢确定是哪个房门,她像做贼的生怕敲错门被人发现。

突然,一道门打开,她下意识转身就走,有人叫了一声三妹,她听出是高家瑞,她心子都快𨂃出来了。她转身回来,见高家瑞站在门口,“你吓死我了。”

高家瑞笑道,“三妹稀客呀,你怕什么怕?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进来!”

毛三娘心想,高家瑞你这么大声音干啥,你约我来不就是要干那事儿吗?你还生怕别人不知道。真是一泡屎瓮到不臭挑起臭。她进屋就连忙把门关上,坐到床沿上等着高家瑞釆取行动。可是高家瑞在离床很远的籘椅上正襟危坐,“三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是不是差钱?是王小毛想做什么事儿缺钱是不是?”

毛三娘惊诧地看着高家瑞,“你怎么知道?”

“你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说是,还是不是?”

“是啊,可是我己经山穷水尽了。”

高家瑞问,“差多少?”在毛三娘心里,高家瑞就是个穷光蛋,她从来没想过找他借钱。她说:“小毛想开一个室内灯光照艺术相馆,总投入要三千多块钱,我凑了不到一千八,还差一千多呀,唉!”

“我猜你就是缺钱嘛。艺术照相这是个好项目,城口如果有了这样一家相馆一定会红火起来。现在搞改革开放,鼓励大家创业做生意。你说三千元的投资估计应该还没算耗材钱。这样,我所有的积蓄有两千块钱,我全部借给你,也可以算做我的股份,技术上我也可以支持。我曾在重庆留真相馆学过两年摄影。我的表弟马恩现在还在重庆留真相馆当摄影师,我可以写封信叫他教王小毛。”

毛三娘喜出望外,高家瑞继续分析相馆的前景。他把两千块钱现金递到毛三娘手中,毛三娘觉得无功不受禄,也是觉得应该自己再主动一点,她顺势把高家瑞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把嘴凑上去,高家瑞怔了一下,轻轻把她推开,“三妹,我是真心帮助你,你知道我是真心喜欢你,但我不能乘人之危占你便宜。三妹,你先把钱拿走,今晚我不留客。”说着他已把房门拉开,很大声地说,你该回家了。魏团长马上要来我这儿讨论剧本。

毛三娘来不及完成这种情欲到感动的转换,却又不得不听命于这不容商量的离开,她起身走到门口,心中五味杂陈又有点儿尴尬,像被赶走的不速之客。可手中又抱着雪中之炭。她觉得这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像在做梦,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很疼,她回到现实之中,心里充满着希望和幸福。

高家瑞是言必行行必果的男人,他给表弟写了一封遣词十分恳切的信。王小毛揣着这封信来到了重庆。

他坐了两天两夜的汽车,在菜园坝火车站下车后,乘山城缆车上两路口,然后乘1路电车在小什字下车,找到了留真相馆。他是按高家瑞用钢笔在牛皮信封背面画的示意图走的。

他把信交给高家瑞的表弟马恩,这个很时尚摩登的老表是个耿直的重庆崽儿,把王小毛带到长江照相器材门市挑货、砍价,还请王小毛吃火锅,几天下来竟和王小毛成了兄弟伙。他答应请几天假跟王小毛一起进城口帮他调试器材并保证教会他使用。

王小毛给相馆取了个名字叫“土城艺术相馆”,相馆在土城西门口黎中江原来的木工房,地段好,喜欢照相的人大多集中在土城,果然一开业便门庭若市。照登记照的,照艺术照的人络绎不绝,所谓艺术照不过是抱一束塑料花或者换一件西装或戴一副墨镜什么的。相馆里安装了一面巨大的镜片,照相前可以对着镜子作一个简易的排练,比如笑容的分寸等等。

马恩请了一个月假在城口帮王小毛,王小毛也很跟着马恩刻苦学习照相技术。马恩给毛三娘和王小毛拍了好多艺术照,从中选了好几张放大了挂在橱窗里。之所以选他们母子俩的照片,是怕涉及肖像权,不过母子两个都长得好看,照的照片都不亚于《大众电影》杂志上的明星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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