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老莽,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城口县文联副主席,曾获全国新诗大奖一等奖、第七届重庆艺术奖、重庆首届银河之星年度诗人奖、第二届全国书香之家,在全国公开发行文学刊物发表大量诗歌作品。
拾壹
黎中邦官运亨通,升任县公安局局长。
他从县食品公司的保卫股长提升为商业局副局长还不到一年时间,庄家廷副书记就提议他当正局长。县委常委反复研究,还是觉得老局长刘太江不好安排,商业局毕竟是一个掌握全县商品供给的大部门,还是担心黎中邦驾驭全局的能力不够,所以迟迟没有决定下来。曾经向县里推荐过黎中江的地委委副书记陈长发,现在还兼了地区政法委书记。不久前,他以新的身份到城口检查工作时,向李祥书记过问黎中邦的工作情况,李祥对黎的情况向陈副书记作了汇报,说:“目前我们在考虑给他加点担子。现在有人提议让他接替刘太江局长,我现在还是有一些担心。他是从部队转业的干部,又有保卫工作的经验,我打算把他调整到政法系统上来。”陈长发对李祥的话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李祥来城口也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了,他对黎中邦的工作总体上是很满意的,但也有反映他作风武断,唯上不唯下,还有人书面反映他在食品公司工作期间收受他人的小恩小惠,与刘巧儿之间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跟刚定为坏分子的黎中江过从甚密,甚至称兄道弟等一系列问题。但经过调查,对这些明显带有个人恩怨色彩的匿名信进行了澄清。调查中了解到,他与黎中江早就划清了界限。前次黎中江被捉奸在床的事,他还专门给丁海打过电话,叫他不要误信社会上关于他和黎中江是亲兄弟的传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通过调查更加增强了李祥对提拨重用黎中邦的决心。
陈长发要县上重用黎中邦的意图也是显而易见的,他虽然没有明示,但作为一个地委副书记对一个小小商业局副局长如此过问一下,不得不引起县上的重视。李祥虽是原则性很强的人,但同时也是世事通明识时务的人。
现在,办公室就他和陈长发两个人了。李祥从上衣兜里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中华牌香烟,取出一支递过去,“来,陈书记。”陈长发接过香烟,划燃一根火柴把烟点燃,然后扑地一口吹熄火柴棍上的火焰。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对李祥说:“老李呀,我听说公安局长至今还是洪成绪兼着?老洪现在分管联系了好几个部门,精力行吗?我看是不是可以让他把公安局长这个位置腾出来,安心当他的县委常委兼革委会副主任,没必要再占这个茅坑不拉屎。城口是偏远的山区,三省交界处,治安工作十分重要啊。公安局必须有一个专门的局长来抓,免得副职之间老是扯皮。”
李祥一边听陈长发说话,一边琢磨着领导的言外之意。的确,公安局目前三个副局长协作得并不好。
“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陈长发笑了起来,“我没有什么意思啊。县上用人是你书记的事,我不干预,我不干预。哈哈哈哈……”
黎中邦从商业局副局长擢升为公安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把第一把火烧向土城日渐猖獗的盗窃活动。
春节前后,县委宿舍院接连发生了数起腊肉香肠被盗案件。搞得人心惶惶。城口人每到冬天,都有腌制腊肉的习惯,人们用上好的热盐,当然最好是明通镇斑鸠井的食盐,码在新鲜的土猪肉上面,让肉腌出盐水,再浸泡在脚盆里三天以上,然后取出晾干,悬挂在自家的厨房上方,把柏树枝架成火堆进行熏炕,一个月左右就成了上好的腊肉。自家的腊肉也不收下来,吃一快取一块下来,直到吃光。
过去县委宿舍院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连续不断的盗窃案,这次殃及到好几个领导的家。县委院里历来治安都很好,大家平时都只是象征性地在门上挂一把锁,窗户都是开着的,是个夜不闭户的院落。
接连不断的盗窃案的发生,搞得人们人心惶惶,案件一直未破,让县委院里的家属怨声载道。李祥书记也住在院里,他家里也被盗了,有腊肉香肠,也有区乡领导送的野味。他对久未破案很生气,常委会上,他对时分管政法的副书记的洪成绪说,看来这就是你给我李祥的见面礼吧?最近,有人偷偷把粮食局的牌子挂到公安局的门口,这是群众对我们的工作不满意呀!这是在骂我们是饭桶啊!也是犯罪分子公然在跟县委县革委叫板,这个案不破,老百姓怎么安身立命?我们怎么向群众交待?老洪,你要再给我一个见面礼,那就让黎中邦局长在十天之内破案。破不了这个案,他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县委宿舍位于于土城内西北方向,是一片土砖青瓦的平房,前面是邮电局大院和一排低矮的民房,东边是宿舍的出口,与五局办公大楼相连。五局就是文教卫生局、工业局、手管局、人事局和农机局。在五局办公楼与县委之间就是大礼堂。大礼堂前是一个广场。广场隔一道墙就是县委和县革委的办公区,县委东边还隔着一堵墙,就是公检法大院了。这个范围构成了半个土城。县委大院古树参天,有几棵树龄在800年以上的紫弹树耸立在书记办公楼前的小路旁边。院内廊亭楼院错落有致,碧草萋萋曲径通幽。
县委宿舍有两幢瓦屋,门前都有一块空地,有花有草有树,这就是书记院,是平层木土结构的房屋。
李祥书记就住在这里,他是由地委组织部部长来兼任县委书记的,当时城市里的干部都不愿到城口,实在是太偏远。原来的老书记杨玺同志已经在城口干了十八年,当了书记又当副书记,后来又当书记。地委考虑到杨玺书记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决定调整他到地委财贸部当部长。县委书记人选几经研究都没有合适的人选,李祥部长为了给组织上分忧,主动请求到边远的城口县工作。地委接受了李祥同志的请求,同时决定李祥同志继续保留地委组织部部长职务。李祥举家搬迁到了城口,一家五口人住进了土城县委大院三间平房的书记院。
在研究干部人事工作的常委会上,庄家廷副书记最先提出公安局长的建议人选,他说:“自从洪成绪同志升任为县委常委后,一直兼任着公安局长,他分管的工作太多,根本顾不过来公安局的事情。几个副职也老是打肚皮官司,谁也不服谁。名不正则言不顺啦。最近治安秩序混乱,原因应与此有关。千兵有头万兵有主,我建议将商业局副局长黎中邦调整到公安局做局长,理由是,第一黎中邦同志当过兵,是保卫干部出身,在破获食品公司腊肉车间被盗案中立过大功,受到过地区表彰,有丰富的对敌斗争的经验,政治立场坚定。第二是此人铁面无私,不讲个人情面,工作作风踏实,做事雷厉风行。”
洪成绪不但没有情绪,而且很支持庄家廷的提议。其他常委也没有更多的反对意见,李书记说:“既然大家都没别的意见,那就表决。好,此事就算通过了,组织部门马上考察。为了工作,黎中邦同志可以党组书记的身份先到位。”
黎中邦到任前,李祥书记按程序找他谈话,他把地委陈先发副书记对他的期望也转达给了他,实际上就是释放陈书记推荐了他的这个信息。李祥书记在谈话时还是旁敲侧击地提醒了他,“老黎呀,做好公安局长这个工作讲的就是天地良心,有了公心才能做到公正。没有公心,老百姓就要遭殃。”
“请书记放心,我黎中邦是穷苦出身,我保证为民做主,秉公执法,绝不徇私枉法。”
此时,黎中邦除了这样的誓言他还能说什么呢?他知道他的背后站着陈长发。还有有洪成绪、庄家廷力挺他。现在,李祥书记对他的信任,更是让他心中热血沸腾。
黎中邦再次深信他家的祖坟埋得好,他决定为了光宗耀祖必须大干一场。他必须把三把火烧旺,那怕把自己化为灰烬。
他迅速成立了“203专案组”,即县委宿舍大院系列盗窃案专案组,因为这起系列盗窃案最早的报案时间是2月3号。他自任组长,亲自点将,把新城派出所的副所长刘大汉抽调到专案组,利用他的基层工作经验,专门负责外围调查,他又找到民兵指挥部丁海,联合办案,形成强大震慑。他在土城迅速拉下一道天罗地网。
土城、河街、太和场铺天盖地贴满了白纸黑字的严打标语,形成强大舆论震慑。
专案组利用金世菊、王达碧、罗正菊等人的群众信息网络深入土城居委会,走巷串户,把地、富、反、坏家庭子女和两劳人员作为重点摸排对象,对在春节前后发案时间内无法说清自己行踪的一律弄进民兵指挥部审查。挥挥部不时传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不到三天时间,案件告破。原来系列盗窃案都是以王小毛为首的盗窃团伙所为。
王小毛是毛三娘唯一的儿子,刚刚劳改释放回家不到半年时间。平时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毛三娘也已经管不了他。但王小毛在毛三娘面前也从未表现出粗暴的叛逆。他这半年一直住在家里的阁楼上,回家就上楼睡觉,下楼就出门。毛三娘管不了也懒得管。
抓捕王小毛的那天,整个水巷子被公安人员和民兵指挥部荷枪实弹的民兵包围得水泄不通,王小毛当时正在阁楼上蒙头睡觉,被破门冲进来的公安人员摁在床上,刘大汉用三米长的棕绳子把王小毛五花大绑捆成一个粽子形状,出门时站都站不稳,根本无法行走,被几个高大威猛的民兵提着,脚离地面,一路小跑冲出了水巷子。
这次,王小毛被判了九年。这是当年县委书记的最大权限。
毛三娘搬进了土城黎中江的家,他们成为一对患难夫妻。黎中江的家门口新添了一块“坏分子”的蓝㡳白字的牌子,但也新添了让他心仪的女人。他依然干他的木工活,面色反而红润光泽起来。
隔壁的地主婆张永和成天咳咳吐吐,也无后人照顾,甚是可怜,同是天涯沦落人,每到天黑,毛三娘都会主动给她送去一些刨花和木屑。张永和起先是拒绝的,她要争口硬气,后来看见毛三娘是诚心诚意帮助她,也就接受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从心里后悔当初的告发,让这个跟自己一样苦命的人遭罪。当然,黎中江和毛三娘并不知道被捉奸在床是地主婆张永和告发的。反而使他们两个人因祸得福,终成眷属。
县委宿舍大院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大人孩子都知道是黎英雄神迅破案,心里充满了崇敬。黎局长的身影也开始经常出现在县委宿舍大院内,更多时候是出现在李祥书记的家门口。
接下来黎中邦又在民兵指挥部丁海的配合下开展了全县范围内为期三个月的打击盗窃犯罪专项斗争。
黎中邦三个字现在比丁海两个字更加铿锵,更加让不法分子不寒而栗。他让公安机关的形象得到恢复和提升。全县的治安环境明显改善。黎中邦的第三把火就是在公安局内部立威,有了前面两把火余温,这第三把火就好烧了。黎局长现在在公安局已然是一言九鼎。他深信,有为才有位,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拾贰
县委大礼堂算是土城最堂皇的一座宫殿。它位于土城南门与小北门之间,是用灰砖砌成的一楼一底的建筑。正面是四扇土漆大木门,木门上是用木格子拼成的回形的线条图案。木门与木门之间有圆形水泥柱头隔开,柱头上刷过红色的油漆,由于返硝,已显斑驳。大礼堂的大门正对着南门城楼。
大礼堂内部的座位是纵向三十排,横向三十号的木条椅,十个座号组成一列,一排又分为左中右三列。舞台上有里外三层幕布,最外一层是大红金丝绒。
礼堂右侧是县委,左侧是五局综合楼和县委宿舍大院,背后就是小北门,坐北朝南。
值守大礼堂的人叫姚盖,奉节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过去不通公路的时候,是专门给县委书记牵马的马倌。
大礼堂是县上开会、演戏、放电影三合一的地方。放电影的时间比例最高。放电影的放映机是从二楼最后面的墙上留的方孔投射出去。放映中途有二至三次换片,换片的时候银屏上就会出现凌乱闪烁的图案,人们这时就会掏出香烟点上,在烟雾缭绕中舒缓一下情绪,等待下一段落。
二楼墙上一共有四个方孔,放电影只用一个或两个孔,剩余的方孔可以供人看电影。能在这几个孔里看电影是一件很奢侈,很有有面子的事情。有点类似于贵宾席或者包房的感觉。这个二楼就是大礼堂守楼人姚盖的住宅。平时就他和孙子住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别样。一旦放电影,这个二楼就成了禁区,左右上楼口都被专人把守。尤其是放新电影,一票难求之际,人们看到这个十来岁的小孙子在那儿自由上下,心头的羡慕之情不禁油然而生。这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及小就懂得外交关系的重要性。每逢这样的时候,他都会以各种理由带几个人上二楼去看电影。临时守楼口的人也不好过分阻拦,毕竟这是人家自己的家。于是,这种特权带给这孙子不少的好处,整个土城的人见他都不自觉敬他三分,因为说不定哪天也会求他带上二楼去享受一下贵宾待遇。事实证明,这个人小鬼大的家伙,精明的处事方式和极高的情商在后来的时光中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回报。这是后话。
文革前,土城有一个戏班子,也偶尔在这里演出。唱小生的郑龙福和唱花旦的谢兴菊,拉京胡的刘胡琴在土城都是小有名气的角色。他们唱的传统川剧曲目有《萧何追韩信》、《薛仁贵东征》等。尤其是在水巷子修锁配钥匙的刘胡琴,京胡拉得行云流水,堪比瞎子阿炳。而今那些传统剧目已被当成封资修被铲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八大样板戏。
大礼堂外面左侧有一个矮小的票房,也是从两个小方孔出票。
那时候放映的电影不多。《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铁道卫士》、《看不见的战线》和朝鲜电影《卖花姑娘》、《摘苹果的时候》,人们看了一遍又一遍,以致很多人都能模仿背诵电影里的台词。有时也会有新电影上映。那就会在大礼堂广场前形成人山人海的场景。人们在这里来寻票,同时也是一个交际的场合。甚至成为人们交友相亲的平台。
电影正片放映之前一般都要加映十五分钟左右的纪录片。都是中央新闻制片厂出品的新闻片。有时还要加映农业科教片。
县文工团的舞台也是这儿。
一九七二年,县上成立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简称文宣队,后来慢慢被叫做文工团,估计是与外地的称谓接轨,听起来也确实比文宣队听起洋气。文工团的三十来个团员都是从全县各个中学校的在校生或单位文艺骨干中遴选出来的。
文工团负责全县的文艺演出和送文艺下乡。文工团是城口唯一的专业的文艺团体,它的建立意味文艺演出由各单位拚凑节目的时代结束了。县委大礼堂也就成了文功团演出的主要阵地。
年前县委开常委会,李祥书记说:“今天县区乡三级干部会要提前开,过去都是三月初才开,今年正月十六就开。为了保证抓革 命促生产,初七各单位都要正常上班。城口人过春节,耗在酒桌上的时间太多了,正月十五过了,十六就开三干会,就把这个会当做全县的收心会。”
每年的三干会上,文宣队都有一场汇报演出。李祥书记要求今年的文艺演出,县属单位各大口都要出一个节目,和文宣队同台演出,增强群众的参与性和积极性,激发文艺爱好者热情。
宣传口把任务交给了城口报社,报社接到的演出任务是京剧《红灯记》中“痛说革命家史”一场戏,社长杨嗣昌十分重视,指定正在报社锻炼的大学生王小旭担任导演。王小旭是西师毕业的,很有文艺才能。他经过认真的筛选,最终选定印刷工人马仪光演李玉和,家属子女林云演李铁梅,职工家属张顺秀演李奶奶。
这场戏的故事情节是这样的:铁路工人李玉和是抗日地下党的,他被叛徒王连举出卖,日本宪兵队长鸠山带人前来抓人,李玉和被抓走后,铁梅失声痛喊。台词是这样的,铁梅:“爹!”李奶奶:“爹,不是你的亲爹。”铁梅:“奶奶。”李奶奶:“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铁梅:“奶奶,你气糊涂了吗?”李奶奶:“不,我姓李,你姓陈,你爹他姓张。”
王小旭把油印好的脚本发给演员,说:“今天我先把这个脚本发给你们,先熟悉一下,明天晚上再排练。”
第二天晚上排练时,演奶奶的张顺秀竟把台词念成:“我娃李,你娃陈,你爹他娃张。”现场一片哗然。
原来她把“姓”认成了“娃”。大家哄堂大笑。王小旭笑得人仰马翻。
正月初九,传统的上九节日。全县三干会文艺汇演在县委礼堂举行,各参演单位的演员都乔装打扮成不同的角色在各自的方阵中等候,文工团的演员是主力,在舞台上化妆。
县文宣队是专业团队,除了开场歌舞闭场舞外,还有一个根据黎中邦局长英雄事迹改编的情景剧《追逃犯》。
为了让情景更加逼真,副团长兼导演魏民亲自找时任民兵指挥部常务副部长的丁海借了一把真手枪来当道具。丁海平时喜欢吹拉弹唱,是个文艺迷,对文宣队著名导演魏民很是钦佩,所以对老魏借枪的要求也不回绝。彩排时,魏民就去丁海家借过枪,丁海都是卸了弹夹让他拿走空枪。
正式演出那晩,魏民又去借枪,丁海不在家,他爱人见是以前来借过枪的魏民,就把挂在墙上的手枪连套子一起交给了魏民。岂知这一次弹夹却没退出来。
到情景剧《追逃犯》演出的时候,扮演公安局长的演员薛军举枪对着正在逃窜的罪犯,喊了一声站住,呯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枪膛里飞射了出来,穿过幕布,误中了幕后的女演员李辛。
突如其来的枪声令人全场一片混乱,演出被迫中断。被子弹误伤的李辛迅速被送往医院抢救,但子弹击中了她的肺部,生命垂危。
李辛当时才十七岁,是文工团长得最漂亮的姑娘,性格也好,为人随和人大方,很逗人喜欢。文宣队兄弟姐妹们在手术室外纷纷挽起手臂主动要求献血,大家心急如焚,贴在窗户上等候消息。
李辛的哥哥李寿在民兵指挥部当中队长,是个性情刚烈的汉子,演出那天晚上他正在值班,听到妹妹被枪打中的消息,他怒不可遏,提起一把全自动冲锋枪直奔医院,薛军听说李寿端着枪找他来了,吓得浑身发抖、哇哇大哭,队长戴跃进赶紧把他藏进了停尸房,自己与李寿在手术室外进行了长达半个小时的对峙,最终说服他放下了武器。
县医院调动最精锐的力量投入枪救,县委也紧急与地区医院和万县军分区联系,请求援助。但城口地区地处大巴山深处,与万县有500公里的山路相隔,援兵要在短时间内赶到几无可能。李辛经过长达二十多个小时的救治,终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于受伤后第二天晚上去逝。
县上立即成立以黎中邦为组长的善后工作小组,为李辛同志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安抚死者家属。在追悼会上,文宣队全体队员在追悼会上合唱了魏民作词、高家瑞作曲的挽歌《山泉》:“请把那请把那脚步放轻,不要把这位年轻的姑娘惊醒。当朝霞送来了舞衣,送来了舞衣,当山泉拨动了响琴,拨动了响琴。我们的小妹妹呀,永生的文艺战士,又将和我们踏上新的征程。”
歌声婉转低迴,队员们长歌当哭,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安葬了李辛之后,县上针对这个事件进行了处理。丁海因管理枪支不严,撤销民兵指挥部常务副部长职务,作转业处理。魏民受到记大过处分,戴跃进团长因管理不力在全县大会上作检讨。薛军因其触犯刑法,另案处理。
李祥书记在县委礼堂召开的干部大会上讲,“这件事暴露出我们的一些领导同志老子天下第一的思想在作祟,他们管理的那个部门,那个部门就是自己的家天下,管的人也是自己的人。该管的不管。军队的同志连一支枪都管不住,怎么去管好一支队伍,怎么去带兵打仗?我们的枪是用来保卫和平的,不是拿到手上耍威风的,更不是用来伤害人民群众的!今后,武装部、公检法、县中队的枪支都是必须严格管理。”
会上又宣布了地委组织部关于黎中邦局长兼任县政法委副书记的通知,黎中邦上台宣布了对薛军的处理决定:“薛军因犯过失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监外执行,保留公职,以观后效。”
戴跃进因领导不力被调到工交通当了秘书。戴团长的调离更是让大家失去了主心骨。半个月后,工作组宣布,鉴于魏民同志在这场血的教训中深刻认识了自己的错误,县委决定,由他临时代理文工团长。
拾叁
一居委关于将黎中江划定为坏分子的请示,得到了新城公社及时的批准。金世菊组织居委会在黎中江家门口举行了隆重的挂牌仪式。她逐渐找回了被黎中江吓破的胆子,只是她不再那么肆无忌惮,耀武扬威,她甚至再也没抬起眼皮去看过黎中江的眼睛。她是心虚的,现在都是照章办事,她要维护多年树立起来的权威,她不能在这个亲手缔造的坏分子面前失去尊严,尽管已是底气不保。
挂牌之后,金世菊庚即向黎中江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经居委会研究,坏分子黎中江从即日起,负责打扫西门口至城口报社这一段街道,早晚各一次。
以前这是地主分子张永和的责任区,但鉴于她扫街的力度不够,姿势不达标,又成天咳咳吐吐,污染空气,决定予以替换。
从东门到西门梯子,整个土城街道都铺着青石板,有些石板油亮得可做照得起人影,偶尔也能发现一块两块上面刻有什么故显考故显妣等字样的石板。金世菊将扫街的任务分解给了几个挂牌的地富反坏家庭,实行网格化管理,比较人性化的是家里人可以代劳。
毛三娘帮丈夫扫起了大街。她每天天不见亮就出门去,把责任区域打扫得干干净净。平时她也是见一点垃圾扫一点垃圾,把这一段街道保持得整整洁洁。往来行人都是河街和土城的人,又没有汽车通过,街道显得静谧而安详。
毛三娘清早起床一开门出去就是一个趔趄,原来昨晚上下雪了。雪下面有一层薄冰附着在青石板上,稍不留神就要摔跤,她身子左右摇了几摇,终于用屁股的力量求得了平衡而未摔倒。毛三娘又看见对门张老六端着尿盆出来,一跤摔倒在地,尿盆摔出丈多远,尿水泼洒一地,冒着袅袅热气。
毛三娘知道,等会儿将会有更多的行人人仰马翻的。她转身回家把黎中江放在磨刀石旁边磨好的刨板刀片拿着,从西门口开始,把青石块上的簿冰一块一块地铲除。
铲到自家门口时天已大亮,黎中江正在到外寻找磨过的刨刀片准备干活,他看到毛三娘正蹲在自家门口剔冰,心里又爱又气,他从后面一把搂住毛三娘,“你真是饭吃多了不消化哟,你看你这双手嘛,冻得像两根红萝卜了。来,你实在没得事做了我们又去做空活路。”
毛三娘是个一点就着的女人,她感觉到丈夫胸膛的体温,回眸一笑,娇嗔地说:“你也是个吃饱了不晓得放碗的人。”她挣开他的手,凑到他脸上说:“你等我把冰铲完了就陪你做空活路。”
毛三娘的一句挑逗让他感到身体有了反应,他站起身退后一步,背心撞在门上,挂在门上的坏分子牌子咯咯地摇晃起来,像是在咯咯的笑,像是在诠释这牌坏分子的内涵: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黎中江和毛三娘这一对患难夫妻苦中求乐,从过去的偷偷摸摸变成了喜鹊闹枝头。一个三十如狼,一个四十如虎,天天如狼似虎,如漆如胶。
居委会通知,下午两点钟到幼儿园里坝子召开批斗会,按例把自己门上的牌子带上,提前半小时到场。
午饭后,黎中江和毛三娘在二楼兑现清早的承诺,动静比猫追老鼠的阵仗大得多。毛三娘心疼地抚摸着丈夫的脸,“中江,你留点力气,等会还要挨斗呢。”黎中江加快了速度,如草原上奔跑的战马,“他们斗我,我就斗你,这才叫与人斗其乐无穷……”
批斗会如期举行,张永和、李云春、黎中江三个批斗对象,提前站在在幼儿园办公室前的堡坎下,等候金主任宣布揪押上台的命令。这是一个固定的程序。
参加批斗会的人挤挤一堂,大人孩子都来凑热闹。
黎中江还浸泡在与毛三娘颠鸾倒凤的情景中,突然听到金世菊尖厉的声音:“把地主分子张玉和同志押上来。”这明显的口误引起会场一片哗然。
张玉和连忙声明,“金主任,我不是同志!我不是同志!”
金世菊十分尴尬,赶紧宣布,“把乱搞男女关系的坏分子黎中江,押上来。”黎中江脖子上挂着坏分子的牌子,昂首挺胸走上台,对金主任说:“你也是敌我不分,当着广大人民群众把一个老地主喊同志,这个问题难道也属于人民内部矛盾?”
黎中江的话让金世菊感到不寒而栗,他知道黎中江也不是省油的灯。接下来的批斗会也就是走了个过场而草草收场。
回到家里他给毛三娘说起此事,表示要去公社反映此事,让她吃不了兜着走,以解心头之恨。毛三娘赶紧阻止,“中江,得饶人处且饶人。冤冤相报何时了吗?我感觉现在她也没怎么为难我们,你何苦去整她?”
黎中江觉得毛三娘说的也是,如今自己因祸得福,把心爱的女人娶回了家,不再偷鸡摸狗,生活也有了规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吃。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个地主老财。
这场雪持续了三天,整个土城都白茫茫一片。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戏闹,打雪仗、堆雪人。土城道路上、房顶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炊烟从房屋的雪上挤出来,悠悠地飘向天空。
毛三娘扫雪回来,问黎中江给她做的路牌做好没有,她要在这段路上立一块小心路滑的木牌子。黎中江说:“你没看到我手头的活路堆起的呀?那个牌牌该金世菊那婆娘去做噻,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你以为你也是居委会主任啰?”
毛三娘说:“少废话,你到底做,还是不做?”
黎中江见毛三娘有点愠怒,连忙改口,“做做做,马上做,我逗你的呢。”他嬉皮笑脸起来。
“表哥表嫂都在家哟。”崔疤子进屋一边抖着身上的雪花,一边打着招呼。
“龟儿子一个多月鬼影子都没看到。是看到老子门口的牌牌不敢进门了?”黎中江骂骂咧咧,数落崔疤子。
“表哥说些啥子哦,我这个饭碗钵钵都是你给我的,我没得那么不叫人。郭文刚安排我这段时间在黄溪乡收肉,昨天才回来。昨晚上我来过一趟,见你四门紧闭就回去了。这回在黄溪,遇到县文宣队在乡头演出,我认了一个兄弟,叫陈平凹,他是开县人,说相声把肚皮都给你笑得疼。”
“那关我球事啊。”黎中江打断崔疤子的话。
崔疤子说:“他又是文宣队的伙食团长。”
“他是伙食军长又关我啥子事嘛,笑人。”
“表哥,他们文宣队正在找一个炊事员。”
“哈哈哈,炊事员,你不就叫崔世元吗?你去正合适红嘛。”
“表哥,我的意思是表嫂去干这个活多好,工资开25块,管吃管住。”
“崔疤子,你狗日是要拆散我的家庭啦?不去!”
毛三娘听完他俩的对话,“说,要得,我去。中江,这么好的事情哪里去找嘛。你不去别个候起的。”
崔疤子说:“还是表嫂明理,表哥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黎中江见毛三娘态度坚决,说:“那不在那里住哦。”毛三娘说:“早上我扫了街就去,晚上回来扫二遍,活路都不耽搁。关键是疤子你到底说好了没有嘛?”
“说好了的,说好了的。陈平凹是我兄弟,我是食品公司的,他也想攀我这个亲,说好了,随时可以去上班。还说好的,下乡的时候不管。”
黎中江知道毛三娘的脾气,她决定的事情牛都拉不回来。于是他说:“那就只有狗麻逼贴膏药,依你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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