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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陵江小三峡:暗淡了的刀光剑影和远去了的鼓角争鸣

2021-12-02 09:15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赵晓梦 阅读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我为故乡的偏远感到莫名的自卑,不是因为交通闭塞的自卑,而是文化荒漠的自卑。虽然背靠连绵大山,门前嘉陵江环绕,青山绿水在今天看来堪称世外桃源,但在那个渴望走出山村走向广阔天地的少年心中,贫瘠一如脚下的泥泞,堆积着厚厚的烂泥,连一块青石板都是奢侈。直到对一座城的深入研究,直到一首诗的出现,我那长满荒草的故乡突然间变得厚重起来,那是历史的厚重,文化的厚重。

钓鱼城

钓鱼城

城是钓鱼城,在我家屋背后的山坡上平视可见;诗是古诗,南宋后期川东地区最著名学者阳枋(1187-1267,合州巴川——今重庆铜梁东南人)所作一首五言律诗,关键是诗的标题一下子解开了我的自卑与困惑:

沥鼻峡

阳枋

双穴流清泉,古来名有自。
至今存一息,呼吸窍万类。
山以泉为津,石以穴为鼻。
无形本圹天,有质著平地。

沥鼻峡,这不就是我家门前嘉陵江龙洞沱段的峡口所在吗?小时候家乡不通公路,我们去上游合川、下游重庆,都得坐船,那船身上就印着硕大三个字:小三峡。后来盐井船厂又造了一艘船,就叫“沥鼻峡”。江边的人都知道,小三峡指的是嘉陵江小三峡,从上往下,分别是沥鼻峡、温塘峡、观音峡,位于重庆市合川区、北碚区境内,全长27公里。出了这三峡,重庆城就不远了。

一个南宋著名学者,为何给我那穷乡僻壤的家乡留下诗篇?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也是大合川人?还是他从这里经过想起什么往事?

随着对761年前那场改变世界历史走向的“钓鱼城之战”深入研究,我那贫瘠的家乡面目越来越清晰,曾经文化荒漠的自卑越来越可笑,因为自己的无知而可笑。

翻阅阳枋的人生履历,不难发现,他的命运与1259年的“钓鱼城之战”有着紧密联系。南宋淳祐四年(1244),三年前赐同进士出身的阳枋,应蜀帅余玠之请,分教广安,历监昌州酒税,大宁理掾。早在宋理宗嘉熙四年(公元1240年),四川制置副使彭大雅为了抗击蒙古军队,派遣甘润于合州(今重庆合川)东十里钓鱼山上筑寨时,阳枋就曾多次写诗盛赞这一英明举措。在今天能看到的阳枋《字溪集》十二卷中,就收录有两首《庚子叨贽合州甘守》。尤其是第一首:“吴门扞蔽重夔渝,两地藩篱属钓鱼。自昔无城当蜀屏,从今有柱壮坤舆。军心铁石深山里,敌胆灰尘筑鉴余。看偃天戈夜忙月,郎声读破磨崖书。”指明了钓鱼城“蜀口关键”战略地位。1243年,余玠帅蜀后,命冉琎、冉璞主持修筑钓鱼城,迁合州治所于此,驻以重兵,以控扼嘉陵江要冲。到了宝佑二年(1254),王坚任合州守将,开始大规模修城设防,陕南、川北人民纷纷迁来,钓鱼城成为当时南宋抵抗蒙古大军入侵的军事重镇。

“钓鱼”与“被钓鱼”的一场大战随后打响。公元1258年,蒙古帝国第四任合汗蒙哥兵分三路全面伐宋,蒙哥亲帅中路大军从六盘山起兵进入川北,一路披靡,于1259年开庆元年春正月兵临钓鱼城下,但历史却在这个弹丸之地转了个巨大急弯。

面对横扫天下无敌手的蒙古帝国十万铁骑,守城的南床军民在长达半年的抵抗时间里,创造了以弱胜强、震惊世界的战绩,不仅击毙蒙军前锋总帅汪德臣,更是让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孙子蒙哥大汗阵亡城下,蒙哥也因此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战死沙场的皇帝。为争夺汗位,正在欧亚大陆征战的蒙军各部急速撤军,进攻鄂州(今湖北武昌)的蒙哥之弟忽必烈和进攻潭州(今湖南长沙)的大将兀良合台,以及正在叙利亚与埃及军队作战的旭烈兀均匆忙回师,与留守蒙古草原的幼弟阿里不哥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内战。蒙古帝国企图急速灭宋的战略计划由此破产,蒙古占领欧亚、侵吞非洲的梦想也被粉碎。因此,钓鱼城被欧洲人誉为“东方麦加城”和“上帝折鞭处”,中国人则称它为:延续南宋国祚20年的城、独钓中原的城、支撑南宋王朝半壁江山的城、改变世界历史的城。明朝诗人胡应先曾作诗赞曰:“孤城百仞接云烟,撑拄巴渝半壁天。率土已为元社稷,一隅犹守宋山川。虽然地利夸奇险,终藉人谋妙斡旋。欲剔残碑寻战绩,苔荒径断总茫然。”中国作协副主席、文学评论家李敬泽评价说:“钓鱼城在一个世界规模的军事事件中发挥了影响,一根钓竿钓起了世界之生。”诗人、教授邱正伦则称:“钓鱼城是加盖在世界史扉页上的一枚图章。”

出于对历史细节的考究,我则更为关注作为历史当事人的蒙哥,为何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或者说谁给了他与绝壁坚城决一死战的底气?

蒙哥汗围攻钓鱼城受挫,本可以采纳属下建议,用一部分兵力围城,主力继续顺嘉陵江、长江而下江汉与忽必烈汇合,但他没有。他有帝王天生的骄傲和自信。骄傲和自信源于他那些辉煌既往:“长子西征”时在里海附近活捉钦察首领八赤蛮,横扫斡罗斯等地;血雨腥风中争得帝位,即位后励精图治,命弟忽必烈南下征服大理等国,命弟旭烈兀率大军西征,先后灭亡中亚西亚多个王朝,兵锋抵达今天地中海东岸的的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即将与埃及的马木留克王朝交战。蒙哥发动三路攻宋战争后,亲率中路军进入四川仅仅大半年时间,就攻克了川北大部分地区。这些辉煌战果让他自信天下还没有蒙古铁蹄征服不了的城池。

但现实的残酷和无奈却是,一个皇帝御驾亲征竟然奈何不了一块石头,大军受阻于一个弹丸之地,分明让他感到脸上无光,分明让他觉得劝说的人都在嘲笑他的无能。自己下不了台,他的命运只好下台。

当然,除了他性格的原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当时的钓鱼城处于孤立无援之地,给了蒙哥围攻钓鱼城、坚决要拿下的底气。

据《元史·史天泽传》记载:“宪宗八年(1258)秋,随宪宗伐宋……九年夏,驻合州之钓鱼山,军中瘟疫流行,正计划班师,宋将吕文德率艨艟千余,溯嘉陵江而上。蒙古军迎战不利。宪宗命天泽抵御。天泽兵出两翼,由两岸向敌船齐射,箭如雨注。他自己亲率水军顺流而下,三战三捷,夺敌舰百余艘,直追到重庆而还。”另据《元史·李进传》记载:“宪宗九年(1259)二月,蒙古大军围攻合州钓鱼山寨。五月,宋水军由嘉陵江来援救,大战于三槽山之西。六月又大战于三槽山之东,李进均有战功。秋七月,宋军战舰三百余艘停泊黑石峡东岸,以轻舟五十只为前锋,蒙古军船七十艘泊于黑石峡西岸,两军相距一里左右。宪宗立马于东山,拥兵二万,列阵于大江两岸。在史天泽指挥下,蒙古军发起攻势,宋军前锋败走,战舰混乱,蒙军顺流而下,宋军死者不可胜计。”

从这两篇传记文章可以看出,正是有了蒙军在嘉陵江“三槽山”“黑石峡”阻击宋廷吕文德援军的胜利,使得宋廷再也无力救援被重重围困的钓鱼城,给了蒙哥“瓮中捉鳖”的底气和错觉。

好了,“三槽山”、“黑石峡”到底在哪?大学者阳枋为何要写下《沥鼻峡》之诗呢?

嘉陵江小三峡

嘉陵江小三峡

时称“内水”的嘉陵江,来到三江汇合的钓鱼城下,过了我家门口的龙洞沱,就进入沥鼻峡、温塘峡、观音峡三个高深狭窄的峡谷,然后一路冲到朝天门,与“外水”金沙江汇合,变成浩浩荡荡的长江,一路东流,偏安杭州的南宋朝廷就在尽头江之南岸,对当时的蒙古大军而言,沿长江东去取临安,是最佳选择。

而史书中的“三槽山”、“黑石峡”又到底在哪呢?直到看见阳枋的《沥鼻峡》,我心中一惊,莫不就是我曾经感叹文化沙漠的家乡盐井镇一带?那地方我太熟悉,无论走路、坐船,无数次穿越,因为小时候的活动轨迹都在那一带。

倒是会计出身的父亲看后,一语中的:“沥鼻峡不就是牛鼻峡吗?因为伸入水中的山像牛鼻子,而鼻孔里是长而宽的石灰岩崖壁,有多级溶洞发育,暗河水从洞孔中流出,长年不断,远远看去像牛鼻子吐水。对了,它还叫黑石峡呢!”

哦,这又是咋回事?父亲说,盐井镇对面、外婆家麻柳坪一带产砚台石和煤炭,所以又称黑石峡。

“那三槽山呢?”

“在观音峡那一带呀!”父亲说,嘉陵江出沥鼻峡、温塘峡后,进入重庆北碚城区东南方向的中梁山一带,江水冲刷侵蚀形成的峡谷就叫观音峡,最窄处江宽仅140米左右,西北起自朝阳桥,东南止于施家梁,全长约4公里。两边的山上,因西岸的山有南槽、后槽,东岸有石魁槽,合称三槽山。

历史的解码方式竟然这么简单。知道钓鱼城之战,却不知道蒙古丞相在我家门口打过仗的父亲,用深厚的民间口头文学知识,为我解码了这两个困惑已久的历史地名。

犹记得当年春游北温泉时,曾听导游说当年在钓鱼城下被砲风所伤的蒙哥曾在缙云山下的温泉寺养伤,后逝于温泉寺。前年我创作长诗《钓鱼城》时,曾仔细研究那段历史,之所以有这样的误传,一是因为史料记载,明万历《合州志》卷1元无名氏所作《钓鱼山》载:“宪宗为砲风所震,因成疾。班师至愁军山,病甚……次过金剑山温汤峡而崩。”正是因为这份资料,世人都认为蒙哥死于北碚温塘峡,因为古时峡口建有温泉池,称为温塘,又名温泉峡、温汤峡。其中,台湾学者姚从吾在《元宪宗(蒙哥汗)的大举征蜀与他在合州钓鱼城的战死》(台北《文史哲学报》1965年第14期)一文中认为,“温汤峡在钓鱼城对面,也可以说是钓鱼山的附近”;1942年初夏,郭沫若专程考察了钓鱼城遗址,断定“温汤峡”就是今天北温泉一带嘉陵江水域的温塘峡。但据后来多位学者考证,《钓鱼山》所记的“金剑山温汤峡”实则是现在壁山县西北四十里、接铜梁县界的汤峡口,今名西温泉。因其地高,便于养伤疗病。

而真实的情况是,曾在缙云山下温泉寺养伤的是蒙哥手下前锋总帅汪德臣。这一点,《元史·汪德臣传》有详细记载,这里不再赘述。我想说的是,从前面蒙古丞相史天泽在“三槽山”“黑石峡”记载来看,包括沥鼻峡、温塘峡、观音峡在内的嘉陵江小三峡,都曾参与了那场改变世界历史走向的“钓鱼城之战”。

首尾相连、长达27公里的三峡,峡谷深遂,峡壁两岸相距不过200米,悬崖挺立,犹如刀劈斧削,是打伏击的绝佳阵地。但在交通不变的古代,水路是最佳选择,也是唯一适合大军运行的最佳方式。所以,明知蒙军可能在峡谷两岸设伏,奉命救援的保康军节度使、四川制置副使兼知重庆府吕文德,还是率战船千余艘,沿嘉陵江而上,增援钓鱼城。在这之前的1259年五月,被蒙古军纽璘部阻挡于涪州(今重庆市涪陵区)一带的吕文德,就是凭借勇气和智慧,趁涨水和顺风之利攻断浮桥,击退蒙军,打通蜀道,进入重庆。战事之初,吕文德所率战船冲破了蒙古将领李进的防线,接连突破了观音峡、温塘峡两个险要的峡谷隘口,直到我家门前的“黑石峡”,才被史天泽“跨江注射”战败,退回重庆。

“由两岸向敌船齐射,箭如雨注。”“蒙古军发起攻势,宋军前锋败走,战舰混乱,蒙军顺流而下,宋军死者不可胜计。”从这些描述可见当时战况之惨烈。

当我将目光再往历史纵深看,发现嘉陵江小三峡响起历史的刀光剑影、鼓角争鸣,远不止761年这么近。

早在东汉建安十九年(214年),刘备、诸葛亮率军定江州(今重庆)后,命张飞率军沿嘉陵江北上攻巴西(合川以上的遂宁、南充一带)。张飞军队进入嘉陵江小三峡地带,因水势凶险而前进受阻。为不贻误军机,便于嘉陵江小三峡的沿江左岸,在原有人行小路的基础上,开筑行军便道,穿峡而过,后人称为张飞大道。此道从观音峡上东阳镇开始,经禅岩、西山坪,绕温汤峡,由草街子、麻柳坪进入沥鼻峡而达合川。这条道路,护险编栏,竖围马墙,宽3尺。打此后,该路便为渝合交通要道,而且是渝合间距离最近的道路。

这条现在还有遗迹的嘉陵江小三峡栈道,后来多次在重大的军事行动中使用过。据史料记载,东晋永和三年(347年),荆州刺使桓温率军溯长江经嘉陵江而上消灭成都李氏政权,就经过此栈道。前面讲到的“钓鱼城之战”中宋蒙双方都由此道进军,蒙军史天泽军大败宋军吕文德部后,曾沿此栈道追赶宋军。

清道光二年(1822年),在合州的陈大猷等巨商,带头捐资,历时两年半,将年久失修、经常坍毁而中阻的此路修复。从合州沙溪庙北岸起,经盐井、草街、二岩、黄桷树至水土沱止,全长110华里,宽3~5市尺。1998年10月开工建设的渝合高速公路合川到西山坪段,正好是这条古栈道的路线。

唐代大诗人陈子昂途经此道曾留下著名诗篇:“离离远间树,蔼蔼没遥氛。地入巴陵道,星连牛斗文。孤狖啼寒月,衰鸿叫断云。仙舟不可见,摇思坐氤氲。”这正是古道风光的真实写照。

再看阳枋,他出生于合州巴川,依当时的交通条件,无论应余玠之邀出山入仕,还是晚年(1265年)自夷陵(今湖北宜昌)还蜀归乡,都必须从这条路往来,尤其是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出的沥鼻峡,更是让他动了诗情,所以有了《沥鼻峡》一诗留下。但从这首诗内容来看,显然是写于“钓鱼城之战”前,否则就不仅仅是自然风光描写了。

如今,从重庆到合川,除了高速公路还有高速铁路,加上沿江水电站开发,嘉陵江小三峡的历史和风光,再也不能用客船去细细品味了,甚至沥鼻峡的“鼻子”都被电站蓄水淹没了。但每次坐汽车或者火车经过这段路程时,我都会对窗外一闪而过的峡谷深情看上一眼,耳边仿佛又响起远去的鼓角争鸣,暗淡了的刀光剑影仿佛就在眼前。厚重的历史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仿佛在嘲笑我曾经的自卑多么无知。

是的,历史从不因为人的无知而消失。历史就在那里,也不因为时间远去而流逝,哪怕尘封百年千年,深埋地下或水下,只要拂去厚厚尘埃,总会找到蛛丝马迹、断编残简。

赵晓梦

诗人简介
赵晓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高级编辑。1986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等上百种报刊,入选30多种选本,荣获中国新闻奖、长征文艺奖、杨万里诗歌奖、海燕诗歌奖、郭小川诗歌奖等奖项60多个,已出版《接骨木》《时间的爬虫》等8部诗文集,代表作有长诗《钓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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