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仁聪 | 李柳杨：从诗影到小说的孤岛叙事

我知道李柳杨是一位综合艺术家，她写诗、拍照、写小说，我印象中她还会弹点钢琴，不知道有没有画画。我经常看她的诗和摄影作品，并时常被她的作品打动。

她有一幅摄影作品令我印象深刻：一个身着绿色裙子的女人举着一把边缘翻向天空的火红色破伞站在沙地里，背后是一丛丛象征绝望中生机的梭梭。梭梭的颜色与裙子相同，只是形状各异。李柳杨没有将这张图片处理成黑白色，可见她是想客观呈现拍摄时刻所见的真实景象。一个在晴空沙漠打伞的女子，本身就充满诗意。这种客观呈现，这种在场感，与她的诗歌给人的感受相似。她的诗剥离了装饰性的矫饰，以近乎拍照式的直白抵达事物内核。将死亡喻为“钥匙插入土里”，并非追求隐喻的奇崛，而是揭示生命终结恰是认知真实的起点——这种对生死界限的冷峻观察，使诗意在沉默中生长。她的诗和摄影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器具、动物、自然物象，皆被赋予本体论意义上的重量。其美学特质在于对“微小永恒”的捕捉能力：从雨滴中看见“透明的闪电”，在橙子内部发现太阳，这种微观与宏观的辩证统一，揭示出物质世界本身蕴含的形而上学。

而今我要谈论的是她的小说。昨晚我才拿到这些作品，打开一看共四万多字，入睡前读了第一篇《飞向太空》。今天中午又快速读了其他几篇，因此我接下来的言论只是个人的读后感与印象。

简而言之，这些作品为我们打开了多重审视人类生存境遇的窗口。在人工智能与短视频时代，人类的生存面临多重挑战，人很难再回到自身。这些小说中，无论是被遗忘在“玻璃”星球的宇航员后代、南京城里悬而未决的谋杀案，辗转于战火与异国缝隙间的难民，还是在现代都市情感与物质交换中浮沉的人们，都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命题：在巨大而残酷的孤立系统中，人如何构建意义，并处理随之而来的记忆、孤独与存在的虚无。

李柳杨的写作具有将人置于绝境而后观察其生命本能与精神嬗变的实验性色彩。在《飞向太空》中，被祖国遗忘的宇航员们不仅面临物理隔绝，更是与原有文明脐带被斩断后的精神漂流。他们在荒芜的“玻璃”星球上，从争夺意大利面与拉面的虚幻意义，到尝试种植地球植物，再到建立新的社会关系乃至繁衍后代，整个过程是人类文明在封闭试管中从无到有、从原始到复杂的微缩重演。然而这种重建并非田园牧歌，它伴随着个体感知的扭曲——那块能让人产生不同幻象的坡地，暗示了意义本身的主观性与不可通约性。更富深意的是，当文明再度发展，后代们逐渐遗忘地球，遗忘祖先来处，甚至遗忘那个能产生幻象的坡地的真实位置，他们将自身命名为“地球人”。这既是巨大的反讽，也是深刻的隐喻：所有起源都可能被神话化，所有历史都可能被内化并遗忘其本来面目，人类构建意义的努力，最终可能指向对源初意义的遮蔽和重构。

这种对历史叙事和意义生成不确定性的探讨，令人联想到今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拉斯洛的作品。但李柳杨更侧重于个体在绝境中的生命实践和意义找寻的微观过程，她的故事更贴近人的基本生存需求和情感挣扎。

在《审讯》中，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孤立系统——一桩悬而未决的凶杀案。警察森林的挫败感不仅源于线索中断，更源于他身处的人际关系复杂、真相被迷雾包裹的社会环境。他试图用理性与逻辑穿透迷雾，但案件最终陷入僵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便复归沉寂。这个故事揭示了寻求真相者在庞大、混沌且非理性的现实面前的无力与孤独。个体的努力在系统的惯性、人性的复杂和偶然性面前显得渺小。而森林与糖果店女孩的结合，看似是绝望中的一丝温情，实则是无力改变系统时的一种妥协与自我安放，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存下去”。

这种对现实系统无力感的刻画，与《逃离》中田田面临的战争和政治系统形成呼应。田田的逃离是从一个充满死亡威胁的孤立系统（难民营）逃向另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身份焦虑的孤立系统（异国他乡的非法居留）。她的“幸运”是相对的——获得暂时安全，却付出失去身份、自由和与故土联系的代价。她时刻生活在恐惧中，害怕被发现、被遣返、给收留她的人添麻烦。她的故事尖锐提出：当一个人被迫逃离物理绝境后，是否就能真正摆脱精神上的孤立？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系统对人的压迫可以变形，可以更加隐形，但那种深层次的孤独感和不安全感如影随形。

最后，《老鼠在天花板上》将我们带入都市现代性的孤立系统。苏格兰从物质贫困的地下室跃升到物质丰裕的豪宅，却陷入情感和意义的双重贫困。她与律师的婚姻是赤裸裸的交换系统——用青春和生育能力换取物质保障，而爱情与精神共鸣在其中缺席。她与陈光旧情复燃，更像是对过去未实现的纯粹情感的补偿性消费，但这种关系本身也建立在新的交换和不稳定之上。小说中反复出现的“老鼠”，不仅是物质贫困的象征，更是那种啃噬人心的、无法摆脱的焦虑、空虚和孤独感的隐喻。即使住进天花板之上，精神上的“老鼠”依然在啮咬着她。

这四个故事从宇宙到城市，从战争到婚姻，描绘了不同形态的“孤岛”。李柳杨让我们看到，人类无时无刻不身处各种或显或隐的系统之中，这些系统既提供生存框架，也制造隔离与困境。而人的挣扎，就在于如何在系统的夹缝中，通过劳动、爱、记忆、创造乃至仅仅是坚韧的生存，去确认自身存在，去构建哪怕短暂、主观甚至最终会被遗忘的意义。她的文字质朴而有力，不提供廉价慰藉，而是将生存的艰辛与复杂和盘托出，逼迫我们去思考：在注定孤独的旅程中，什么是我们能够真正抓住的，什么构成了我们活下去的勇气。

苏仁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