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虔谦,海外华文女作家,作品发表于海内外传统及新媒体,荣获各种奖项,编入教材,收入多种选集、精品集。出版长篇小说《无房》、《又见洛阳》,中短篇小说《玲玲玉声》、《亦真园》,散文集《天涯之桑》、《我来自你谜一样的故事》,诗集《原点》、《天井》等。
昨天晚上睡得不踏实,今天一早我便起床了。与肺炎一起一天天在扩散的,是人们的焦虑和恐慌。我吸了几口气,感觉不到那种清晨该有的新鲜,反而闻到一种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外面下着小雨,还有雾霾。我拉上窗帘,无奈中想把那份阴郁挡在窗外。
打开电视新闻,主持人的话像雷一般轰入我的耳膜 ——即日起,武汉封城!—— 我愣住了,却又没有十分的震惊。几天来,隐约中,我似乎已经嗅到类似的味道。
听完新闻,我并没有想太多,这时候身体四肢靠着本能而运行。我穿好衣服,戴上N95口罩,揣着雨伞,拎起购物袋,出门去了。
这是大年二十九。往年这个时候,通往超市大街两旁的杨树上会张灯结彩。今年没有,多少让我有点沮丧。我突然想,等这可怕的肺炎消失了,一定得买几个大红灯笼回来,挂在楼房外面的棚子上,并和四邻的孩子们一起放鞭炮!
路上有几个行人,还有骑自行车的,大概和我一样,想赶在新年前买点东西回家屯着。离市场不远处有一个公车站,走近前去,我看到一位姑娘,身着黄色的风衣,站在那里。哦,她可能还不知道今天已经没有车坐了!
“早上好!”我隔着口罩和她打招呼。
“早上好!”她回应,声音很有穿透力——哟,她竟然没戴口罩!
我带着点幽默地比划着,含蓄地提醒她:你没戴口罩哦。
她不露齿地笑了一下,从包里取出来一条淡紫色丝巾,往脸上一盘,挡住了眼睛底下的脸庞。
她看上去在二十三、四岁之间,个头略小,大概一米五七左右,一头披肩发。我有点后悔没有及时打量她的脸。她两道湿湿的眉毛和一双明亮的眸子露在丝巾的上方,美得神秘。她就用那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我是从哪个国家来的。我说我是美国人,在武汉已经住了七年了。
“这么长时间了?武汉是很棒的城市,只是这一次,委屈你们了……”
我感觉她很善良,而且还风趣,便笑着说:“你见外了。”
“你中文真好!”她夸了我一句,接着,看了看手表。
“今天不会有车的了。”我提醒她。
她说她知道,她是在等熟人,不过看样子那熟人不会来了。说着她挪步,朝商场走去。
我紧随其后。
她走到了宠物部。
“你养宠物?”我问。
她摇摇头,说她这是代朋友买的。她的好朋友在封城前离开了武汉。前天来电,拜托她照顾猫。她因为有急事,耽误了点时间。那猫恐怕饿坏了。
原来如此!我问她有没有想过和朋友一起离开武汉。她说没想过,论公她是护校实习生,论私家里有老祖母,她是奶奶照顾大的,艰难时期,她得陪着奶奶。
她问我怎么不先回美国去“避避难”。我说我本来是可以离开的,但我不想走,我年轻,武汉一定有需要我帮助的人。
她很动容地点着头。
我们走过水果摊,她指着那些红皮的大柚子告诉我:吃柚子对防治感冒有好处,这是她的经验。我们一起买了一些日用品后,又去到医药用品部。我下意识咳嗽了一声,边上几个人立刻向我转过头来,紧张地打量着我。“啊,我没事,刚才是呛着了,我很健康。”我赶紧笑嘻嘻地说。
姑娘走到柜台前询问口罩的事,却被告知缺货。“你怎么没有早点预备些口罩呢?”我替她感到焦急。
她说她本来买了的,结果从商店回家的路上遇到几个小学生,居然都没带口罩。她当场就把口罩分给了那些孩子。等她再回商店时,口罩就没得买了。
听完姑娘的叙述,我感到很亲切,我觉得我们很相像。我建议:“我家离这里不远,要不你随我去一趟,带几个走?”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竟然说服了她,我心里一阵阳光,于是自我介绍:“我叫凯文·史密斯,你呢?”
她用清脆的嗓音回答:“我叫张兰。”
哦,张兰,典型的中国女孩名字,好记。
一路说着话,我们到了我住的小区的楼前。张兰突然有些迟疑,问我:“你真的还有多余的口罩?”
我举起手:我保证!
她说她得赶去喂猫,就不进去了,让我取三个口罩下来。
我匆匆上楼。来自德国的邻居施密特正要出去,喊住了我:“凯文,外头怎么样?”
我说:“还行,市场里东西还多,只是没有口罩了。”
施密特:“糟糕,我只剩下一个了!”
我撂了一句话:“别担心,我还有三个。”
施密特:“这……”
“我有点急事,回头聊哈。”我没顾得上和施密特多说,赶着上楼去了。
张兰真会说数字,我进屋四处一找,还就是剩下三个没有用过的N95。
我下来了,站在她跟前,将三个口罩递了过去。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用两个指尖拈走了一个,向我莞尔一笑:“谢谢你,凯文!”
我明白了,她让我拿三个下来,是要确定我自己还有库存。我本想说你再拿一个吧,想到了施密特,迟疑了半秒。没等我再说什么,张兰向我道别了。
“慢,我们加个微信吧!”我说。
她转过身来,拨拉了几下手机,递过来给我扫。
我给她送过去一朵花。她给我送过来一个笑着的小太阳。
接着,她向我做了一下要经常洗手的示意,留下了一串铃声:“祝你健康平安!”
我一动不动站着,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黄色的风衣和淡紫色的飘带消失在雨蒙蒙之中,心里并没有感到平安。
住在对门的我的美国同胞汤姆来找我,把他的车钥匙给了我。我很迷惘地看着他。他带着些无奈地:“美国会来撤侨,我会跟他们回去。”
“这车钥匙是要……?”
“我知道你不走。我想这车你可能用得着。你就随便用吧。”
我听了,只觉浑身的细胞都在感动,“谢谢你兄弟!”我知道,这车是会派上用场的。
汤姆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都是应该做的。你自己多保重,我们回来时见!”
“你也多保重,再见!”我说,却不清楚我们到底什么时候会再见。
我开着汤姆的车,行驶在医院附近和城里其他地方之间。城里的公交停止了,可医生护士们还得上班。我从新闻里看到有人自动开车接送医护者,便跟着行动起来。
路上空荡荡的,武汉已经不再是一个月以前的那个武汉。我在车里,除了看看外面有没有人需要坐车外,就是想着张兰。给了我那个小太阳以后,她跟我报了安,说猫抢救过来了,一切都好。那以后,我再没有收到她任何信息。我东张西望,希望能在哪个商店外,哪条路边看到她。我甚至到了我们最初碰面的那个公车站旁边。一切,除了空,还是空。尽管这样,我车上还是总放着一只额外的口罩,心里打赌如果再碰见她,她肯定又是用丝巾当口罩。
这天一早起来,我惊喜地接到了张兰的信息,惊喜,也惊呆。张兰寄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赫然穿着全副武装的防护服,整个脸都包着,让人无法辨认。然后是第二张照片,她的背面,臃肿的衣服上写着:“张兰,加油!”
“我在医院,参加救护志愿军了。”她写道。
就像那天听到武汉封城的消息那样,我吃惊,又不吃惊,好像早有预感这个姑娘会挺身而出。
“头发剪了,事情过去了再留。”
我感叹着,安慰加叮嘱:“希望在前。你要保证休息,才有强的免疫力。”
她送过来一个Okay的手势。
第二天晚上十点多,张兰的微信又过来了。“终于可以睡觉了。”她写道。
“多久没睡了?”
“三十四小时。”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短信继续:“人手不够……不过这都是值得的,又有四个人康复了。”
“好呀!”
“但是两个人过世了……很难过,那个阿姨……”
张兰的短信一片片飞来,我的心绪乱成了一团,“别想太多,赶紧睡觉去吧!”
“我哪儿都不能去。”
我一愣:“你不是说终于可以睡觉了吗?”
“我们得守着病人,就在病房里扒桌上睡。不说话了,晚安!”
“晚安,上帝保佑你!”
“谢谢你,凯文,对了,我也信上帝。”张兰回复,还加了一个祈祷的图标。
之后,连续沉寂了两天,平生第一次,我心里多了一层特别的牵挂。我希望张兰能睡好觉,我希望她安好。偌大的武汉城,已然是一个疆场,将所有人的命运卷入扑朔迷离的烽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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