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张兰突然来了一个微信,问我能不能帮一个忙。我说当然可以。于是,她请我到她朋友家里去照顾那只猫。“它叫小灰。猫不能饿的,他们的肾脏特别弱。”说着她就把朋友的地址发了过来。
“可是我怎么进去呢?”
她告诉我,钥匙在门外靠东面的墙下第二盆花的花盆底下。“麻烦你也帮忙照顾一下那些花。”她又交代说。
就这样,我进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房子里。我一关上门,一只灰白相间的猫——小灰——便有气无力地走了过来,发了几声微弱的叫声。
我赶紧先给小灰喝水。接着,按照张兰的提示,我很快找到了猫食。
一顿狼吞虎咽,小灰吃饱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懒腰后,身体卷成圈,依偎在我的身旁。我摸着它,心里有种成就感,一听,这猫竟打起了呼噜来。打呼噜是猫咪感觉到舒服甚至幸福的表现,我心里感慨,一连换了三个主人,它依然能这样幸福而安然地入睡,浑然不知人间出了什么样的事。
我索性就在小灰这里住了下来。由于市里有了新的管制,我车也不能开了。每天我除了照顾小灰,关照一下门外面的花,便是看新闻,等着张兰的微信。让我越来越不安的是,无论我发过去什么信息,她都没有信息回来。
“你好吗?”“你没事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不要客气,我一定帮!”一阵冲动,我把地址也送了过去。我的微信一个接一个,另一头却是静悄悄。
转眼已经是二月初了,张兰依然音讯全无。我心里开始有了一种不祥之感。这种感觉让我再也坐不住。
市里在征召志愿服务者,我决定一试。这一天,我把小灰带到自己的住处。喂饱了它后,我把自己装备好,出发了。
服务站负责人看我是个外国人,有些犹豫。我告诉他:我在武汉七年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的城市。他端详了我一下,说了句:“世上好人多!”,递给我一打口罩和手套。
就这样,我加入了服务站志工的队伍。我的工作很多,也很杂:帮忙开车,运输物资,转送病人,清洁、安抚、维持秩序等等。
每天接触到的境况常常不堪回首,让我想象张兰的所见更会是怎样的情形……回到家里我会感到十分的累,身心交瘁的那种累。再累,也得先做好自身的消毒。尽管听说猫不大可能中这新冠的毒,我还是每次都先洗澡后才去碰小灰。每天早出晚归,小灰见了我会用尖峭的“喵喵”朝我抱怨几声。我不问自己为什么去做这些“铤而走险”的事。用武汉人现在的话说,“这难道不是我们应该要做的吗?”整个武汉和外面隔离了,武汉里面却成了一个大家庭,不分彼此,不分中国人、美国人,甚至,也不分是人,是猫……
又是一周过去了,我给张兰的微信还是冷冷地留在那里,没有回音。我心底生出了一种无名的悲伤。我开始在网上搜寻。“张兰”是常见的中文名字,我搜寻“武汉张兰”,跑出来的结果,有的是名人的亲戚,有的是女学者,还有女企业家……她们都不是我想知道的张兰。我心里的张兰,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真有什么事,也不会形成消息……
一日起床后,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气虚无力,还想咳嗽。直觉告诉我这是病态。一试体温,我有低烧!
第一时间,我给张兰发了信息,告诉她我可能要病倒。我的目的,就是希望能用这个带“刺激”性的信息,得到她“百忙”中的回复。我拼命喝水。服务站是不能去的了,我将自己隔离在家里,无可奈何地准备闷头睡觉。
我本来并不紧张,因为我了解不少年青人染上了这病毒后可以自愈。这时让我最在意的是,张兰,仍然没有信息给我!
我睡不着觉,只觉得周身从内到外的难受。很快,我感到冷,直打冷颤的那种冷。“不好!”我知道冷颤是高烧的前奏,再次试温度。一看,体温从低烧蹿升到了中烧一百零一度!
我开始有些慌了。家里有一瓶从美国带来的退烧药,几年没用,早就过期了。外面又出不去,出去了也不一定有药可买。我心里的慌变成了恐惧。在这团恐惧里,我能感到病毒趁机在我体内肆虐。随着脸颊像火一般烧起来,我开始头晕。我觉得此时我的体温肯定上了一百零四度!记得小学老师跟我们说过,一百零四度大约就是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我脱掉外衣,一头倒到床上,拉起了被子。“上帝,我把自己放在您手上了!”我在被子底下对老天爷说。
昏昏沉沉里,我突然不害怕了。这或许是因为我似乎已经不能掌控自己的思维和情绪,我甚至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我赫然发觉,我的身体竟然身不由己地从床上漂浮了起来!“这,这是什么情况?!”我惊讶而彷徨地问自己。
我的问题天不回地不应。而我的身体却没有停止漂浮,它到达了天花板后,竟然毫无障碍感地穿过房顶,继续上升!“这怎么可能呢?我的头碰到天花板,怎么不痛呢?”困惑中我低头往下一看,只见自己的身体,它还躺在那张大木床上,边上台灯还亮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也在上面放着。“不行啊,”我无助地想,“我得出去喊人,我得挂急诊啊!”
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喊我,回头一看,竟是父亲。他在不远处叫着我的名字,让我去骑马。几乎同时,我看见儿时的小马卢比向我跑了过来。卢比是我们家刚到加州的时候买来的一匹小灰马。那年我六岁,它六个月。父亲说,马六个月等于人的六岁,所以我和卢比同岁。还说等卢比长大了,会变成一匹白马。我和卢比成了好朋友,我常常坐在它的背上上学,回家。我还学会了给卢比洗澡……可惜,没等卢比变成白马,一场山林野火吞噬了它,伤了我的心,也烧焦了父亲在加州的第一个梦……
“卢比,好久没见,你好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一边问,一边搂着它的脖子,抚摸着它。卢比的体感,它毛发的光滑,和二十年前一个样!
就像儿时那样,卢比眼光如水,静静地让我摸着。然后,它侧过身,让我爬到它背上。等我坐定了,它抬腿就走。“卢比,你要带我去哪里?”我问。卢比没吱声,只径直往前走。路的前方有薄雾,天上没有日光。
刚走没多久,就见六个男人,戴着毡帽,扛着长枪,分别站在路两旁。他们朝着我笑,向我招手。还有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站在一棵树下看着我。
“他们是谁?”我问卢比。这回,卢比停住了脚步,突然说出了人话来:“他们是你爷爷的爷爷那一辈的,全都牺牲在盖茨堡战役。这个男孩叫查理·史密斯。”
我全身汗毛倒竖,不仅因为第一次听见马说出了人话,更因为它说的和父亲讲的相吻合!小时候,父亲常跟我讲南北战争的事情,说史密斯家总共有七个男人在一场大战中丧命,之后依然人丁兴旺,英才辈出。故事讲完了以后,父亲总会感叹一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上七年级时,有一次,父亲又讲起那些事,说起那句话。“真是这样的吗?那卢比呢?!”我忍不住怼了回去。母亲连忙示意我不要说下去,悄悄跟我说:“让他说吧,说了他心里好受些。”
我摸着卢比的脖子,头帖了上去,却贴了个空!我发觉,就在这倏忽之间我就已经不在卢比的背上了。那六个人,连同那孩子,也都不见了。我正在迷茫,忽然,眼前出现了光亮,驱散了原先的迷雾。从光的那一头,走来了一个女孩。我一眼就认出来,她便是张兰,我思念的女孩!她穿着淡黄色裙子,笑得十分灿烂,宛如她身后那披着明媚阳光的花朵。周遭更没有半点疫情的影子。不可思议的情形出现了:张兰贴着我的耳朵说了句悄悄话:“凯文,你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那句话重重地刺激到了我。我就觉得自己径直从屋顶上穿行而降,躺回了我的大床上。
我睁开眼睛,边上的台灯灯光显得有些刺眼。我这是在哪里?还活着吗?刚刚是做了一个梦吗?很像,却又不像,因为,我不是躺着醒来的,而是真真切切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
魂还未守舍,一只毛茸茸的东西窜到了我的脑袋边,随着它一声“喵”,我的思维开始复苏:是小灰,我有多久没喂它了?它肯定是饿坏了。
我想起身,却感到浑身无力,本能地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发现自己满头是汗。我真的是还活着!我一把抓过床边那半瓶水,咕噜咕噜喝个精光;又抓起温度计塞到腋下。试完一看:99度!奇迹啊,经历了一趟说不清道不明的“梦旅”,我的烧,它竟然自己退了!
我支撑着下了地,脚步不稳地走到柜子前,取出来猫食,缓缓走到小灰的饭盆边,弯下腰来,倒了一些进去。“来,小灰,吃吧!”小灰颠颠地小跑着过来,闻了闻猫食,却没有要吃的意思。“不吃?你不是饿了吗?”我皱起眉头看着它,心开始揪起来。
小灰看上去并没有病态。它绕着我的腿转,头蹭着我,喵叫的声音很是甜蜜,彷佛感知到我的病痛,在懂事地安慰我。我稍稍心安,说了句“小灰真乖”,又看了看装水的盆,奇怪,怎么里面有很多的水?再仔细看,那盆还挺干净的。我的头还有些晕眩,想着也许我闷头大睡之前已经喂过猫了。
我走到窗前,现实的一切连同那寒意一起扑面而来。我的思绪慢慢清晰了起来,记起了汤姆、施密特,更记起了张兰。经过了这么多的眼泪、哭声、咳嗽和血……路漫漫其修远,汤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张兰?外面没有雨,透过杨树高高的枝杈,我窥见到一片蓝蓝的天。“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是吗?如果真是,那它是对什么而言的呢?是对树梢上头的那一片蓝天,对史密斯家族,对武汉和武汉人,还是……张兰信上帝,她说出这话的时候,看到的应该是一个很大的时空吧。
如果把天堂和地域结合起来看,一切,也许都是最好的安排。可是,一如在我和卢比之间那样,对我和张兰来说,我无法接受那个逻辑。我与她相识在疫情的巅峰时刻。我真心喜欢这个女孩。难道说这美好的相遇竟是为了痛苦的诀别?我真的还没有准备好要接受这样的宿命。我期盼在这不完美的地域上再次见到张兰。我能够毫无迟疑地从芸芸众生中辨认出她来——那黄色的风衣,淡紫的丝巾和那一对勇敢地闪烁着的眸子。我不奢求完美,我只要她活着!活着……
这样的期盼不算过分吧?不会还需要一句华丽哲语来圆场吧?
手机铃声响了,原来是汤姆从美国给我来了短信。他说他一直在关注着武汉。我回信告诉他我的近况,忍不住提起张兰,说我非常担心她的安危。汤姆回道:“你放心,她那么年轻,就算被染上,也会跟你似的,发几天烧就没事了。”末了还跟我幽默了一句:“说不定她现在就在发烧中跟你说着梦语呢!”
我苦笑一声,收起手机,想在沙发上再靠一会儿。就在我走近沙发的时候,我怔住了——沙发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三瓶矿泉水,还有三个柚子!我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即刻又走回小灰的“用餐”处。前后事情联系起来,我确定,有人进来过,喂过猫,送过矿泉水和柚子!不用说,我肯定是又犯了没有随手锁门的毛病。可这柚子……我杂乱的思维在记忆的河流里寻找柚子的影子——想起来了,张兰说过,柚子对防治感冒有帮助!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张兰的对话界面,急不可耐地打起字来:
张兰,你现在在哪里?我一直在等你消息。请回复,谢谢!
今天你来过我家吗?矿泉水和柚子是你送的吗?
我发了一场高烧,迷迷糊糊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景象,还看到了你!
……
我站在沙发前,一口气打了这么多后,终于瘫坐在了沙发上。我耐心地等着,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一个小时……
张兰没有回复。
除了张兰,还能有谁进我的屋来做这些事呢?我大惑不解的心,重新掉入先前的黑洞里。我端详着那三个柚子,身体告诉我它想吃,可我却没有心思吃。
小灰朝我走过来。大概,我这焦虑的气场太强了,感染到了它。它变得越发温柔了,喵声不复尖峭,而近乎是呢喃了。它跳到沙发上,卷缩在我身旁。“小灰,你还是不要靠我这么近吧,我身上有病毒。”说着我挪了挪位置。小灰不乐意了,朝我抱怨了一声,像在问:“你干嘛呀?”
这猫让我感动。我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戴上N95,然后回到沙发,坐在了小灰旁边。“小灰,告诉我,今天谁喂你吃的饭?”
小灰没回答,只朝门那边望了望。我跟着满有意味地朝门边望了望,又问:“小灰聪明,想你的主人吗?”小灰音调一高一低,声音一清一哑地喵了两下。我说:“看来你是承认了。你知道吗,我也在想一个人……”
小灰的耳朵抖动了两下,似乎想听我继续说下去。我说:“我是在公车站认识她的。那天下着小雨,她穿着淡黄色的风衣,站在那里等车。她没有戴口罩,因为她的口罩都给人了,自己只能用一条淡紫色的丝巾捂住鼻子和嘴巴。她带着丝巾的样子真好看!她的眉毛弯弯的,沾着雨,眼睛又大又清澈。公车没有来,我们便一起去商店给你买猫食。”说到这里我用手指点了点小灰的鼻子。小灰很乖,让我触摸她的鼻子。
“就是她让我来照顾你的。”我说。小灰好像很有感触似的,站起来,自己舔了舔毛后,索性坐到了我的腿上。
我伸出手来,摸着小灰的头、脖子和背,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来我们分别了。我照顾你都这么久了,她却不来看我了!”说着说着,我又感到有些累了,也不知道自己又喃喃了些什么,好像是李白的诗,疫情前我还在黄鹤楼上念过:“故人西辞黄鹤楼,烟火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我就这么着把头往沙发上一靠,竟又打起了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小灰的动换和喵喵声弄醒了,耳朵听见了什么,是雨点声吗?不,是敲门声!“谁?!”我喊道,腾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是我……”那声音不清晰也不响亮,甚至有些微弱,却似曾相识!
我的神经在颤抖,疾步而趋。走到门前,我的心莫名地狂跳起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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