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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国雄 | 龚静染《大明神木记》:江河漂木的畅想

2025-12-04 08:58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罗国雄 阅读

龚静染

龚静染,作家。出版有《昨日的边城》《燕云在望》《河山有灵:岷峨记》《大明神木记》《斑鸠落地》《西迁东还》等文学作品集。《李劼人往事:1925-1952》获2021年商务印书馆年度十大好书,并获第七届单向街书店文学奖、第二届文景历史写作奖十强等。


明成祖朱棣永乐年间,工部尚书宋礼在四川马湖府沐川长官司境内的黄种溪山(今四川省沐川县五指山)听到了一个神奇的故事,几根伐倒的楠木竟自己滑入河中,南向北漂,进入岷江,顺着长江、京杭大运河,直奔京城!

于是,黄种溪山被冠以“神”名,改名神木山(皇帝赐名、立碑建祠),成为皇权象征。百万桢楠巨木跨越险峰激流,北运千里,筑就了紫禁城的辉煌。“从此之后,神木山便被光环笼罩,且与千里之外的皇宫圣殿联系到了一起,它不再是个籍籍无名的蜀中小山,而是在历史中曾与京城遥相呼应的一座神山。”

《大明神木记》以文学、历史学、人类学、社会学、地理学、生物学等多种视角,跨越五百年,深入这片西南边陲的千年秘境,还原百万桢楠巨木北迁的血泪史诗,多维度呈现西南边疆的文明碰撞与地理密码。作家龚静染亲历险峻山川,田野寻踪,从军事古道到现代公路,从古蜀文明到族群融合,从诸葛南征路线到“三雄之乱”,从华西雨屏带到昆虫迁徙奇观,以非虚构笔法串联文献、传说与实地见闻,以真实脚步,逼近历史真相,解码皇权、生态与边疆博弈,重现“神木叙事”背后的权力、欲望与自然之殇。历史深处的惊心动魄,尽在一木一山间。

《大明神木记》以一段被“神化”的楠木传奇为轴,以文学和跨学科的学术叙事还原历史现场,串联起了紫禁城营建史、王朝兴衰史、西南边疆史,它既是一部充满历史细节的民族志或家族志,更是一部跨越五百年的嘉州风物志。

这些风物的“灵相”,来自作家龚静染“穿越历史莽原”,如同一位地质勘探者和植物学家,深入探寻到“先民‘鱼凫支子’;羁縻之地:从僰土到彝疆;蜀国南征留‘新道’;丹霞出,‘枝扰云汉,根入地下不知几百尺’的桢楠巨木才生长于斯”的秘密,以及秘密背后的自然逻辑和贯穿全书的核心生态学思想。

关于地理学。龚静染曾对沐川—中都—马边一带环崖丹霞地貌的考察,该地貌已获国家地质公园资格认证,分布于四川盆地西南边缘小凉山区,赤色岩层在光照下呈现“色若渥丹,灿若明霞”的景观。山体轮廓如波浪起伏,山势硬朗,线条流畅富有苍劲感。山下有苍翠植被及红色砂岩建造的屏山红屋,山间分布清泉与飞瀑 ,赤壁丹崖与碧树烟云形成鲜明对比,整体构成一幅大写意的泼彩山水画。

关于植物学。《大明神木记》讲述了英国植物学家和探险家威尔逊在1899年至1911年这十二年间对中国西部的考察,特别是对峨眉山、峨边和金口河大瓦山地理物候的迷恋。1764年,四川总督阿尔泰就在离神木山100公里外的马湖府安边厅(今马边彝族自治县)为乾隆皇帝更换天坛内的一根年久失修的“望灯竿”运去“长九丈五尺以外之楠木二株、杉木一株”。

关于气象学。乐山位于中国地势第一阶梯与第二阶梯交界处,横断山脉与四川盆地交界处,“大横断”地理单元东缘,是“华西雨屏带”家族中的重要成员,是公认的“天然生物基因库”和“动植物博物馆”。在《大明神木记》中,“华西雨屏带”多雨雾的气候特征,既构成了桢楠巨木生长的“天然温室”与“避难所”,也向我们揭示了深刻的、跨越时空的生态智慧,如同一位沉默却至关重要的角色,深刻影响着“神木”的命运与历史的进程。

《大明神木记》的核心生态学思想:一是生态掠夺与王朝兴衰。大规模、无节制的自然资源开采,会耗尽国力,成为王朝由盛转衰的诱因。永乐皇帝为修建紫禁城,在西南深山大规模采伐千年楠木。这些巨木北运千里,耗费巨额财力物力,不仅加重了民众负担,也“撕裂山川,埋下帝国衰落的伏笔”。二是森林消逝与生态警示。过度采伐导致森林资源枯竭和生态退化,这种破坏是长期且难以恢复的。书中揭示了历时数百年的皇木采办,使四川马湖府等地的原始森林遭到毁灭性破坏,到了清初已是“佳木凋落,栋梁之材绝为稀少”,发出了对资源耗竭的强烈警示。三是“物史”视角下的生态关联。以“神木”这一具体之物为线索,串联起政治、经济与生态的复杂网络,揭示其隐秘关联。皇木采办不仅是经济行为,更深刻影响了西南边疆的政治格局(如引发“改土归流”),并造成了“生态浩劫”,展现了自然物如何被卷入权力网络并反作用于社会。四是传统生态智慧的映照。间接呼应了中国传统中关于依赖自然、利用植物应对灾荒的生态智慧与缓冲机制。总之,《大明神木记》既揭示了生态与政治的关联:一座西南深山的微观生态系统,竟然能通过一根巨木,与一个王朝的国运、一项耗资巨大的国家工程(皇木采办)以及西南边疆的政治格局产生深刻的联系。也阐释了自然对历史的塑造:历史不仅是王朝更替和帝王将相,还是自然地理环境深度参与和塑造的过程。“华西雨屏带”、“环崖丹霞地貌”并非静止的背景板,而是推动历史情节发展的能动力量。

上世纪80年代末,我在五通桥岷江西岸的一个古镇教书。离学校不远的下游新垣子,就有一处弯坳是临时停靠漂木的浮动码头。枯水季节,河绠操作员和楞堆工人收集“满江跑”的零散木材。到了雨季,扎排工人才用拇指粗的蔑缆或抓钉,将那些浮筒拼接成每张100至120立方米的中等排筏,继续向下游运送。待排筏到了下游的大型堆栈,3组中等排筏拼成约360立方米容量的大排筏,探杆工探测了水位深浅,再前加轮船拖运,大排筏顺势随着江水奔赴目的地。放运人员站在大排筏上,“赶羊群”般随水漂流演绎现实版的“木材水上接力赛”,它们的身影成为那个时代的独特印记。

“非虚构写作”的最大魅力,在于当代作家对历史和现实的深度介入。《大明神木记》耐人寻味的“木材政治”个性档案,以“神木山”的方寸之地,述时空之变,沧桑正大、灵动精微,以人性关怀的笔触,以史诗般的美学视野对大小凉山、乌蒙山区域的政治经济、文化习俗、地理物候的文学状写与真相复原,多向度丰富创新了非虚构领域的写作实践。

大明神木记

大明神木记
作者:龚静染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10月

《大明神木记》以明朝“神木”为轴,揭开一段被遗忘的史实:永乐年间,西南深山中的千年楠木被冠以“神”名,成为皇权象征。百万巨木跨越险峰激流,北运千里,筑就紫禁城的辉煌,却也耗尽国力、撕裂山川,埋下帝国衰落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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