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蒙,四川达县渡市人,毕业于西南大学,现供职于四川攀枝花市中心医院,写作逾三十载。16岁开始发表大量作品,并被收入多种选本。前期创办中国艺术批评网,后创办中国南方艺术网。出版诗集《故国》《世界突然安静》等。
1
没有必要抵制王法,这是山川的规律,
也是河流的底线。饥饿的皇帝,
他的楼阁布满夕光,每一粒微小的
蜘蛛网都有国度。
民国的女子喜欢激昂的朋友圈,
她们的旗袍掩藏青花瓷,
她们的花瓶拥有昨年的风水。
而高山流水的古琴,
喜欢木质楼梯的拐角处,
那里,一位含羞的青年,
被爱情的高烧所迷醉。
楼阁下,荷花池,磅礴的抒情
在颓废的假山旁试图拥抱森林。
那里,金黄的豹子,低矮的山沟里
埋头写秋天的书信。
即使风吹过咆哮的闸门,
它们也不理会。
确实是没有王法的国度。
没有任何星光执迷于内心的边疆。
我听到愤怒的闪电,用尽一生的力量,
翻滚着奔向远方。
一个人的童年从此形成,
即使星辰,都会为他祝福。
他伟岸的父亲,在河边张望:
下游,梯田与稻谷,无畏的乡村,
把断肠人的古树压低。
而云朵,带来未来的问候,
将迎风的困难,一步步推向昆明。
云南驿的马车,在巷子的深处,
没有过多的破碎。整个大地宽恕了沉默,
并在风寒中接受洗礼。
犀利的高原,口口声声都在回首。
2
我喜欢的国度无非是竹林里的瓦片,
重如钢铁,沉如古籍,
没有孤寂的背影,没有呻吟。
波光摇醒庞大的帝国,
消失了的故园,在每次行进中
成为故乡的意义。
而乡愁,是一阵秋雨,
过于缠绵,过于忧郁。
我在竹林里清洗一块瓦片,
就如同在星夜里听一曲血洗的江河。
我的体内引爆了炸药,
将无尽的长江,细小的扁舟,
收入一幅墨汁饱满的山水画。
那里没有董其昌,也没有苏小小。
整个江南,在睡梦中环顾,
所有的孤独,都是一座古都下的飞雁、
黄沙、雾霭,还有书生的爱。
更没有门槛,和弥漫在楼梯中的
灰尘。夕阳带着马匹,
远远近近地浮沉,如灯火。
酒香四溢,汉子打铁,
那些火星在庄上溅落,
如粮食在庄稼地里埋伏。
那时的胖子不是座山雕就是土匪,
胖子讲义气,更讲江湖。
瘦子或许便是军师,满腹经纬,
在桐油灯下苦读。
一人的江山就是整个民国,
其声望超过梁启超,超过袁世凯。
而整个北洋,才刚刚学会走路。
黄海,还是渤海,以大无畏的精神,
将自己的身体抛向黑蓝。
他们的子女在海边晒网,
并在岸边收捡被大海赶来的海贝、沉木。
3
古巷里死了位正义的女学生。
北平不满意眼泪。
枪声刺破夜空,紫禁城,血带着冰,
故宫里没有钟声,所有的美没有政审。
是夜,人成为人,而尊严,
像大理石的纹理,冰凉地印出病历。
我所有的同盟国没有哭泣,
所有的同袍没有联系。
是夜,黯淡了的群星被遮蔽,
刺鼻的民国切开了肺腑,
一个人下跪,他一生都在忏悔。
前院,是松柏;后院,还是松柏。
他把余生帖在树干上,
任潮湿的太阳炙烤。
古巷里的血迹从没有干过,
在夜色弥漫的死亡中渐次散开,
瞬息与永恒,在亘古的房梁里盛开,
如母亲目前的腊梅。
那是午夜的黑暗,是民国的子君,
也是课堂上的书声。
我的国度没有前身,
我的国度,在失望中义愤填膺。
他们在校门外发传单,
在桌子前填表格。我的孤独,
是故国的尘土,我的尘土没有国度。
太空里传来雷霆,
那是倒背如流的呐喊,是细雨中的
旗帜。我的姊妹,穿着单薄的棉衣,
她们的手臂,没有旗袍,
她们的发丝印上眼角的血丝。
她们是我的,母亲。
腊梅一样寒冷,一样激情。
从天边滚来的雷霆,将见证一切,
并把所有的仇恨、哀愁记录于心。
4
马蹄铁是枚坚硬的月饼,
吸呐石榴与花生,
月圆之夜,大海以海啸的方式致敬。
我在万物之下静听,
马匹刺穿涵洞,在一块生锈的青石边,
吃江边的冷月,它的鬃毛,
分明有凸出的青筋,
在昼夜之中,以速度展示。
它的腱肌,以蓬松的姿势,
面对苍穹。我的老师,
一位民国的县令,一纸奏折,
将春联贴于高悬的明镜。
当他老了,露出笨蛋似的微笑,
我便知道朝庭不会弯腰。
他迎客松似的的白发、胡须,
在下午的酒意中咳嗽。
他健康的白牙在大田的石榴园中,
分外简洁。他被阳光刺黑的脸,
在一公里外遭遇真实的黑暗。
我明白,一个人的国度没有渡口,
更没有摆渡的船舶。
在一条江边,更大的激流其实是
自己内心的河流。
没有星星的夜晚,平原的豆腐不需要
清洁。他在意每次打扫庭院的仪式,
那是艺术,更确切地说,
或许是为了大树下的树荫,
果皮、垃圾桶。他每次晨起,
都会树立自己的山海经。
他在岁月的风声里,
平安抵达每次气场。
他的一生是满城的风雨,也是
泥泞里不死的证据,月下西窗,
他在油灯中等待邮差的到来。
5
而桃花不会拒绝到来。
不会拒绝屋檐。卧虎藏龙的山冈,
我错过了一次,必将错过无数,
必将错过了花椒树树下的山河。
燕子任性地飞舞,仿佛人世间没有任何建筑。
面似桃花的女子,民间的极品,
总是在苏州的丰腴之地,
在残垣断壁中,在拙政园,
一转角的门柱间,渐次闪现。
那是怎样的江南,水声一片,
荷叶也能握住珍珠。
浸泡了大半生,每一种呼唤,
都能呼吐出心内的半壁江山。
那是石缝中水滴的震动,
在任何的江南都能等到你。
你的出现,就是前世的朋友。
他英俊似中国少年,他朗朗的胸间,
碧波荡漾,每一种风声都很眷念。
时针以无休止的音符,
定格在风箱中。在春光明媚的蜂群里,
没有翅膀,没有飞翔,
大地的辽阔,薄雾般沉重。
在大理,或许没有洱海便没有苍山,
没有雪,便没有迎风吹的少年。
那画中的图案,媚娘般的洱海,
没有任何米、醋和油盐,
没有任何阳光、树木、狗尾巴草,
得以胜任。美到天边的彩霞,
美酒、骨头,犀利的高原。
那民国的房间,一位老人,
他的孤独骷髅般突出,
他的双眼,浑浊、温暖。
我看着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像我的师父,也像我的徒弟。
6
没有皇帝会撞钟,没有大总统被批斗,
我的国度没有制度,
我的国度没有丝绵般的忧愁。
那书生,在翡翠里部署仕途,
他的个头矮小,他的额头满是青苔。
我依偎在旗袍中,任由江河捣乱,
我整个的童年流离失所。
母亲以极大的宽容包容生活,
又被生活极大地压迫。
她的一生以梅花为伍,
她寒冷的一生恰似我的国度。
以加倍的努力试图洗净斑驳的血痕,
哪怕失去爱,失去信仰。
北方的铁流输掉了军队,
也输掉了君子,没有热流,
哪知道热血病,哪知道痢疾。
就如同饥荒,遍地的老虎昂着头,
把自己的仇恨放射到辉煌的戈壁。
光秃秃的戈壁,没有任何脸面,
面对敦煌。那些飞天般的壁画
用千年的色彩勾勒沙漠,
一艘皇宫般的沉船。
我会用黄金般的彼岸,
编制姑苏评弹里的晚钟。
南屏之外,古韵飘忽,
一刹那,古寺里香火袅袅,
残园里,几盏灯昏黄了。
隔窗而望,整个苏州都在伤心。
赏花的人,穿缎襟的人,
每个人的内心全在地震,
全在晃动。袁世凯在朝鲜抵抗日本,
慈禧在深宫里听戏,
画师画画。那时的国度没有王法,
而北洋水师缔造者正哄着王爷。
清朝,官员全都打瞌睡,
靠着江山下围棋,黑白之间
服务于乡里,劣绅,满脸麻子的地痞。
7
民国需要风衣,
更需要距离,哪怕是妻妾成群,
哪怕是偏房,也需要自信。
梅兰芳出演《霸王别姬》,
孟小冬住在杜月笙的庞贝城,
日落西山,她见证心如止水。
历史是当代的化身,
我们的京腔也无力抵抗,
她轻装简出,用两万美元度过余生。
上海,多么颓废的夜晚,
夜上海,外来人苍茫的市镇,
却有简单而迷惑的象征。
我的朋友胡适之,他周旋于学术与白话文,
他甚至可以做访问学者,驻美大使。
族群可能排斥燕京,
也可能长住宫廷。一夜的秋雨,
让长城外响起古道边的离别曲。
凉亭,西风,瘦马,
楚辞,唐诗,山水。
我的国度已建立对称:南与北,
长江与黄河,最后的马蹄铁被尽收眼底。
他们的朋友圈也需要围观,
我在一棵老树下洗发,村子外的尘埃,
哪怕是一粒尘土都是我无边的国土。
夜夜笙歌,繁华与残垣,
每一面墙都在沉思。我时常倾心于
张爱玲的旗袍,她的胡兰成在汉学里消沉。
岁月的跳蚤,洗去铅尘,
在白玫瑰与黄玫瑰中举起滚滚红尘。
多年后,她在布满霉味的文字里,
沦陷,一座华丽的伤感之城,
南京与上海,鼓楼与寺院,
在世俗与道德之间,
有人埋头研究,有人在灯下长眠。
他们的头发,在阁楼里逐渐变化,
变白,变灰,最后归于尘土。
蓝色的大海,以最大的胸怀,
容纳污垢也洗涤冷漠的心灵。
还有什么,比白色的海鸥飞过的弧线
更为优雅,更为动情。
8
一对翅膀就是飞翔的鹰,
祁连山,以英雄的面目接近儿女。
我的奶奶还在苍山下祈福雪山圣水。
她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生病的
牙床,她粗粝的牙床如延绵起伏的
高原。山上的星光是通灵性的,
狼在孤独地咆哮,每一声能都刺穿
舌头。我的爷爷还在祁连山下打猎,
他的一生浓缩在小小的森林里。
没有什么愿望可以满足他赤子之心,
似乎,他的天空满是猎人的苍鹰。
上苍以怜悯,以宽厚,拥抱他每日
孤绝的木板床。床下,没有鞋子,
而孩子们都在大理,一个异族的首领,
视他为自己的兄弟。
山没有柔弱的时候,没有坚硬的心,
是不能做森林之王的。
那时,我的国度没有孤独,
我的古都没有白桦林,也没有疾驰的马匹
从长安街呼啸而去。那时的北大灯火通明,
每一个书生都在为国事忙绿。
我没有说过那时的老家,
在一条静谧的河边,山从中间切开,
就像切开一块石板,一条伤口。
巨大的石头矗立在河中央,
以骄傲的态度回应万物。
巴山夜雨,凤凰山下,
松林里白霜挂着冰。县城里满是人生,
在楼梯与楼梯之间行走,并渐渐陷入
倾斜。所有的人倾城而出,
去迎来新生活,新人生。
没有一粒子弹喜欢飞翔,
没有一粒稻米热衷浪费。
那是悬空的生命,将一张告示视为声明。
大巴山,以米汤一般的柔情,
缠绕于碧波荡漾的州河之上。
浓雾里,深冬逐渐散开,
两岸的路没有栏杆,只有雨后凸起的泥泞
凝结而成的土路。一直延伸,延伸到
每个黯淡的尽头。尽头没有晚霞,
只有落日下光怪陆离的反光,
刺激着眼,那里的乡镇正进入我的国度,
傲慢而且毫不声张。
9
老年人的黄昏不光有背景,
背景里有太多接近你。
他在树下练习回忆,也练习遥望。
我理解他们的孤寂,
也明白民国的青春。
一个人的热情会被点燃,
留下青年,还有少年的疾跑。
中药房的味道也是一种人生,
他在关节炎中守候,病痛犹如
月亮银色的字迹,在心脏最近的位置,
写着华丽的左右结构。画廊里的门廊没有
石柱子,仅仅在关闭开合中进行布局。
失落的花总在画里找人。
民国的风格无疑有些小气,
你看那些人,被缩小在宣纸里,
像小小的斗篷,风车迎着风吹,
满地的银色是月光的侧影,
每一道影子里都住着一个伤寒之人。
是的,师弟没有师娘,
山岳过于善良。那是月下的师父,
在一根门柱前站立,他的深夜有深蓝的
波折,他在微微倾斜的怀旧中
喝酒,望月。他总有喝不完的乡愁。
萧瑟的大地,两岸的河流,
在柳絮中翻阅书籍。我们的道长,
以最短的距离跨过斑驳的扶梯。
时间太久长,云南在米酒里荡漾。
我相信,即使是马帮,也不信任
茶叶、盐巴、火腿。
他们的眼睛,有着严肃的鱼尾纹,
他们的脸有巨大的峡谷,
每一种坚硬的寒风都能瘀血于此。
不需要融化,他们只需要堆积。
他们一生的高度就是神话的秘密。
高黎贡山,以巨大的力量牵引,
牵引他们向前,并安睡。
那是怎样的美,将道路的边缘凝结于冰雪,
凝结在沉没的西窗。有些人在德昌,
有些人闯过了凉山,
而雅砻江将群山坐牢,群山将人的身心坐牢,
从四面八方,从每块巨石里寻找借口。
10
该买月份牌年画了,十里洋场的上海,
珠光宝气,弥漫脂粉气。
连街道,也在月份牌里明显新潮。
民国,在黄浦江边惊现深蓝的大海。
大度的夜色里没有老虎,
没有忧郁的绿铜在燃烧。
阳光下,有人腰里别着左轮手枪,
有人在咖啡馆里读大公报。
酒量越来越好,她吐出白色的烟雾,
她对面的人,却抓不到她的信息,
她时隐时现,掩饰在起伏不定的
短暂的命里。红颜薄命,
在报纸的一角,她没有一席之地,
就连花边新闻,也在雪茄升起的
烟雾里打呵欠。
门外的秋千,在空气里荡来荡去,
上面没有人,恍如昨日的梦境。
那坐着的,仿佛月光曲与布鲁斯,
十面埋伏的钢琴曲。
有人在围攻,有人在撤退,
而远处,街心花园又有了旧时代的爱情。
同样的场景,是楼台的延伸。
是我整个国度里的版图。
民国,以艺术的生活去领略,
它的眼光是女性的,略带羞涩,
也满怀真情。它的内心,有着磅礴的日落。
长的长,短的短,都端着一幅好情怀。
在京城,有人在桥上看风景,
有人被风景所看。有人在呐喊,
有人在鲁迅身边,他的侧院,
便是萧红,也是呼兰河。
她拥有民国的偏执,也有才女和洛神的
眉毛。她介于男神与女神之间,
漫天都是冰凉的繁星。
她一生都在为美而奔走,
却抱不住一棵爱情的大树。
哎,没有人去冰的刀锋上旅行,
更没有人为一个句子履行职位。
就连段祺瑞,为一声京城的枪声
后悔终生。他清瘦了一辈子,
却没有为道义与良心,
在一个人的岛屿生病而死。
11
铁锈是一朵梅花,开在不显眼的角落,
没有人能想起,没有人会惦记。
深冬的铁锈以自己的心态,
面对人是物非。小鸟在院子里停留,
在州河,鹅卵石没人亲近。
太远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民国,
都有一枚生锈的烂铁。
我在恨与爱中记住了山,
还有山后面的革命以及革命的枪声。
城堡的门卖弄暴脾气,
一会开,一会合闭,
我暴力的土地没有奇迹,
连三月都能赶走残疾的春季。
大自然最为奇葩,
有气魄,也有鲜艳的庄稼。
那人的家族史能医治我弱小的呼吸,
我在呼吸中死去。另外的童年,
人生在反复光临,一边光临,
一边道歉。蓝天像一个二杆子,
总有暴躁的急性子,把生病的暴雨
推向天涯。我的视野,总有无法收拾的
残局。那些物价、那些屋角,
没有丝毫午睡的倦意。
我的老师拿着教案,漫不经心地
朝满是弹坑的操场走去。
君子有情怀,正如菌类有无边的氨基酸。
那山,那河,那无边的记性,
似乎永远在怀念青海。
海子里的波澜,似乎是沉沦的意大利。
那里的世界,忘记了画家,忘记了正义,
战争,已经结集,正大踏步接近
恐惧,即使是粉蝶的跨距里,
也没有自己的国度,自己的尘土。
那是一首流亡曲,没有钢琴,
没有亲戚的凳子。而我的国度,
没有规则,在世界的晃动中,
还在清理自己的破事。
书里的黄金在天上舞蹈,
栏杆里的海岸线慢慢倒闭。
我的亲爱的民国,在虚无的枕头里,
大呼上瘾。楼阁,凉台,门廊,
就连墙边的楼梯,裙边的丝线,
在迷茫的光里随风而起。
江山能看见这一切,
老年的屋檐能见证这一切。
挑梁边,巨大的夕阳从树荫中滑落,
沉入浩淼的水云间。
12
短暂的北方有幸福的美人,
她们有的是荣光,有的是小家碧玉的
绝情。民国在不明就里
在农历里翻开了新年。
而一个病中的围城,
需要夜里的体力,更需积累。
所有的知识分子真是好样的,
他们是昆明,也是北碚,是机场边的
亢奋,也是大学校园里静止的书生。
短暂的北方,永恒的彗星,
结满了浮冰。就像额头的
斧柄,在生锈的夏天里划过耳际与夜空。
菠菜蘸着水泥,风尘在暴雨中洗涤,
围墙外,悲悯声四起,
古道边是我五百年的孤独。
我历尽所有的沧桑,
在水墨上画下一些人冷冷的热泪,
也画下远山的积水,在坚冰的照耀下,
熠熠生辉。民国其实很小巧,
咬牙切齿的是那苍天下的床榻,
他们的痛是病中的玛瑙,
深山里,一个和尚独自睡去。
梦中的豹子,身披霞光,
在峡谷里闲逛,它的身内长有铁石。
我没有藐视飞蛾的翅膀,
它单薄的身子能包容强大的狮子、象群,
他们没有母亲,却能生出自己的亲戚。
倾力的马车,指向蓝色的剑麻,
每一个都是鬼门关,也是舌尖上的良田。
十万亩的爱,五十万亩的恨,
有着上等的甜,上等的蜜。
在另外神灵常住的国度,
那里有更为狠毒的贵妇,
更为残忍的事端。没有删除,也没有记录,
所有的暴力将完美保留。
以制度建立的国度还很仁慈,
没有监狱,没有警察,只有伊甸园里
被放逐的苹果树。
一位老先生在烛台边批改,他的身影弯曲成病区,
他银白的头发是世外桃源,
也是月光下的山楂树,只要南风吹拂,
他整个的面孔便被埋没。
汹涌而来的海浪,只有最雄壮的海鸥,
能飞过屠杀,在蓝色的恋歌里
飞越所有的边界,抵达古风浓郁的国度。
2015.2.9—2.15
首发2016年10月《当代国际汉诗》(澳大利亚)第5期,获得2015-2016年度当代国际汉语文学大奖。
揉碎、重组及其节奏
——评曾蒙长诗《国度》
赵金钟
在曾蒙的长诗《国度》里,诗人并未对他的“国”作清晰的线条呈现,他的重心是对它作天女散花式的勾勒,呈现一种情感化了的艺术影像。《国度》放弃了中国长诗叙事性的传统,撇开故事,以诗人自己的情绪为线索,捣碎了历史进程的线性结构和事实板块。整首诗一直在抖落着,一些碎片源源不断地飘出,让捡拾者凭着自己的逻辑去拼凑。所以,《国度》的诗思跳跃性极大,几乎无迹可寻,但又在跳跃着的字里行间留下蛛丝马迹,给人以星星点点的导引,让读者把历史故事穿缀起来,穿成风景和诗意;在故事的戛然而止处,抒情之线尽情游走。
《国度》是扑朔迷离,让人难以捉摸的,它给人的故事非常单薄,但它又是可视的客体,如同一幕幕不是挂在墙上而是钻进诗行的风景。在这里,历史是宏大的,又是细小的,是抽象的,又是具体的,是远去的,又是走近的。这里没有简单的二元对立,没有粗暴的好坏判别,有的是丰富、鲜活、常态的艺术呈现:“它的内心,有着磅礴的日落。长的长,短的短,都端着一幅好情怀。”
诗思跳跃性大并不影响诗歌的结构完整和诗人的情感表达。事实上,诗人在海阔天空地捕捉细节的时候,始终没有忘记拉住他的诗思缰绳。诗歌设置了两个关键角色——“我”和“他”,二者的相伴相随使得诗情始终“依规而行”:“我”与“他”的对视是诗歌构思的中心线索。“我”是构思的中轴线,观察的视角,“他”是国度的抽象,诗歌的主体,而“他”“她”“它”和“他们”则是国度的具象,“他”的化身。在这里,我们不必纠缠于其具体所指,“他”的各种形态都是国度某一细节的具体呈现。“他”是人,是地,也是物:阁楼、凉台、门廊、年画、茶叶、铁锈、梅花、豹子、海鸥……“他”的各种形态拼凑着国度的脸谱。
诗人不是在写历史,我们不必拿着放大镜去诗中寻找历史的尊荣,只要用心感受诗意的激荡即可。因为这里是在写诗,说到底,是诗人在讲述他一个人的国度。诗歌构思是一种创造性思维,它需要把既有的事件(历史、故事)打碎,将既有的流程掐断,然后根据诗人自己的情思进行重组,所以诗歌是一种“揉碎与重组”的艺术。正如诗评家吕进所言:“诗力求依靠感情逻辑而跳跃着(而不是一步一步地)前进。它往往随着诗人感情由一个事物迅速跳跃到另一个事物。而这些事物之间的内在联系,即串起这些事物的‘珠子’的感情之线,要由读者自己驰骋想象去把握它。”曾蒙是个聪明的诗人,他剪掉历史既有的庞杂与凌乱,删去其错综复杂的演进过程,抽去一些不必要的外在联系甚至某种内在联系,在写意性上用足笔墨,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诗性的国度。
长诗《国度》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它的抒情基调和谐、沉静,有一种款款流动、一气呵成的节奏韵律。
我没有说过那时的老家,
在一条静谧的河边,山从中间切开,
就像切开一块石板,一条伤口。
巨大的石头矗立在河中央,
以骄傲的态度回应万物。
巴山夜雨,凤凰山下,
松林里白霜挂着冰。县城里满是人生,
在楼梯与楼梯之间行走,并渐渐陷入
倾斜。所有的人倾城而出,
去迎来新生活,新人生。
没有一粒子弹喜欢飞翔,
没有一粒稻米喜欢浪费。
这是对“那时老家”的抒写,仿佛把老家摊在一张纸上,供人细细观赏、把玩;又仿佛把老家制成一曲音乐,让其静静地流淌。这种节奏让人陶醉。中国诗歌由律诗发展到自由诗,这一步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节奏的发现和营造上。自由诗能否成功,节奏至关重要。现代汉诗形式经过一批批诗人的探索,至戴望舒才算臻于成熟,其关键就在于戴望舒找到了支撑这一新兴诗体的核心元素:节奏。他的突出功绩,是将诗体形式探索的重心转向诗的内在情绪和内在节奏,变格律美为旋律美,创造出了一种由节奏运作而形成的具有旋律美与散文美特征的自由诗体。这种诗体作为一种成熟的形式一直影响到今天,成为判断一个诗人是否形成成熟风格的关键因素。
《国度》在这方面相当成功。作为长诗,它始终抓住诗的要义,让它在“情”上流动,而不是在“事”上匍匐。有了流动,便有了节奏,有了节奏,便带出了旋律,有了旋律,便出现了美。这种美嵌在物象之中,以无形的“形态”发挥着作用。诗中流动着的旋律说有却无、说无又有,以渺渺然之状作用于诗歌,让诗产生一种立体的美。一首诗如果能够写出这种节奏的美,即可谓大功告成。与节奏美相连的是,《国度》还具有语言的美。其语言不仅形象、典雅,而且有味道,有穿透力,而“味道”与“穿透力”恰是诗歌语言的至高境界。
原载《人民日报》(2017年05月19日23版)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