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诗人，出生岳阳，现居长沙。
恍惚你，恍惚苹果
苹果从玻璃茶几滚落到记忆棉枕芯上。
像猫，躺在沙发上模仿我，
嗯的一声。
请你从半梦半醒中起身吃掉洗净的那个苹果，
但是冷呀，冷在窒外飞奔时发出的声音，
与猛啃苹果的节奏类似，
奇异的冷，长着一排洁白细密的牙齿。
声音中的温度急剧下降导致舌头跟不上脚，
我忘了拿在手上，边走边吃，
你试图说出的，像一个苹果变成两个苹果，
滚进我的梦里，嗯，嗯嗯，
一个撞到耳孔，一个撞到手背。
站台上的冷，与包裹在鸭绒被里听到的冷不同，
我愣了一下，恍惚你，恍惚苹果，
不，这是要下雪的冷——
它苹果般贮存，在你突然的
沉默中，一口被凛冽包裹着的甘脆。
湖水沉浸在环绕之中
对不起，你的泪滴不能溶解我的泪滴，
它们变成不被看见的砂子，
每天醒来，睁眼闭眼就像砂布来回擦拭着结膜。
那沉默真是更好的溶剂？
或许是疯狂，
但它们都是柔软的。
淡淡的雾岚把我独自待着的每一个片刻，
溶解成湖水，湖水不能溶解的，
交给双脚，
被忽略的湖代替石磨，而你则是
那个木头做的推柄。那你把尘埃比喻成什么？
假定它拒绝溶解成更多更微小的颗粒。
人工沙滩
沙子是真实的，但运送它们到此地的并非海浪。
经历半个世纪的航行，我知道飓风，暗礁，以及呕吐，
都是真实的一部分，
更多双脚被限制在浅水区，不是为了欺骗，
而是等着长条靠背椅把几个突然间的、沉默，
转换成蛙鸣，蛐蛐叫，
直至把咸嘉湖加工成一颗平静的沙子。
作为无数颗沙子中的一颗，它不再质疑沼泽的真实，
不鼓励你当着面磕磕碰碰说着什么，
某个瞬间被掏空，改装成海盗船。
一个被自己成功劫持的人，赞美至情，
远离真爱，这算不算一个孬种？
你可以否认麓山脚下一个扇形大坑中的水，是真实的，
它们禁止裸泳，但不会拒绝，
两个被取消间距的倒影，锚定在片刻的汹涌之中。
四月不要空腹站在柚子树下
雨雾持续穿过三个周末有冰硼散的味道。
用一把雨伞代替锄头，
开荒，
拒绝用塑料杯泡川芎茶。
赞美一只挂在树上的野猫子，
它的利爪变成一种记忆，
抓破鼻黏膜。
溃疡的一块草皮，忙着把叫春的声音
冷却，集中喷洒，
四月不要空腹站在柚子树下，
猛烈的花朵藏身枝叶间像一个躲开排查的管涌。
肥沃和勇敢之间隔着多少颗南瓜籽
把露水桂花香蛐蛐的叫声搅拌得均匀一些，
欢迎你，野蜂蜜的味道真鲜。
对，沿环湖路以脚尖触地，
可在一阵兴奋中品尝到慢慢加剧的酸痛，
那么，用腓肠肌代替一小块菜地，
翻耕方式不变，谁能确保来年身体更肥沃？
也许是回忆。像南瓜藤一样
匍匐在你的目光之下，
咽下去的笑声热气直冒死死摁住你的影子
没有弹性，如果——
有那么多如果像南瓜都烂在斜坡上，
其中一个方圆周正，对应于我的勇敢。
美好以美好的方式
美好以美好的方式，触碰到我，
就像你触碰到这个春天，
在炸雷、阴冷、茂密的雨水中突然敞开。
眼前的花朵作证：那个刹那
梅花海棠玉兰和你同时看着咸嘉湖的春天。
它们不知道此前我一直盖着厚棉被，
烤着火炉，喝着去年的春毫。
更确切的说法是，到紫藤花开的时候，
我能确定春天到了小区门口，
拍下来吧，作为一个被突然证实的消息，
发送给更远的南方或者北方，
这时，谈起春天就像谈论一个共同的朋友，
比如我们都穿短袖了你还披着围巾，
这些都够不成趣闻了，唯有你的消失。
散落在各地我们谈着春天以及春天怎么一晃就不见了，
这当然是真实的，同时我们每次谈起你，
都有春天的感觉，这一点也是真实的，
因此我们都能够像暖过神来的风一样触碰到你：
这儿，那儿，漫山遍野。
球状空间和光秃秃的看
两眼对准脱光叶子的乌桕树，
猛眨，
众多匀称疏密的枝条变成了光束，
有一丁点惊讶渗入眼眶。
你转动脖颈，盯住湖水、蓝天之上的，
一种不被扰乱的平静，
从冠骨架撑开的球状空间悄然穿过。
我想全方位说出其中的美，
双脚却挺立在原地，
突然，有个苍翠的声音，
从后背越过你头顶飘向乌桕树，
看，左侧，那棵光秃秃的树为什么那么好看。
确实，我在心里回应了一下，
目光变得无比清晰。这都是刹那间的事。
原载《诗歌月刊》2026年3期 先锋时刻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