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目主持
谈骁
格物之诗的难度,不在如何从物中观测到人生,而在于这观测的过程要不着痕迹,或者说,即便着了痕迹,也让人读来心服口服。敬丹樱之诗,就是这种让人心服口服的诗,生活的沉痛、命运的吊诡,如此自然地显现于物中。经验和语言的双重敏锐,让她的诗不仅有力,而且有风骨。

敬丹樱,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诗刊社年度青年诗人奖、四川文学奖等奖项。出版诗集《槐树开始下雪》《周一的火车》。
翻花绳
他不错眼珠地看着一条线绳
如何对灵巧的十指
俯首称臣
看着繁复的轨迹
如何秒变面条,水井,五角星,蝴蝶
或别的什么
无数次推翻与重构
终于把他也磨炼成了驯服线绳的高手
而有些轨迹
很难借鉴翻花绳的经验
他已经够勤奋了,终究没能驯服
没能把命运的运行轨迹
挪到
一条线绳上
雨琥珀
有的地方
嫁人是女孩唯一的出路
她嫁了两次,一次母亲做主
一次父亲做主。离第二次婚这年
她二十二岁。命运是门玄学
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会在坐高铁时想起这段故事
车窗上雨线湍急。它们如此迫切地奔跑
却始终与文明隔着层玻璃
我注意到窗户边缘的小飞虫时
它已经溺毙,命运在怎样的机缘下
把它带到此时此地
成为谜团。雨落渐缓
雨珠流星般从车窗划过
每一滴都给它
分配了一次
成为琥珀的机会
骑行在深秋的夕光里
银杏叶都黄了
它们总在深秋被比喻
高兴了撒下金币
伤心时化身斧头。她没有选择公交车
扫码单车开始骑行
导航推荐的路线简直是银杏大道
她不时被金币砸中
深秋下午五点的夕光里
风的指尖拂过她微卷的短发
“既然活着要面临那么多痛苦
那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生活呢”
“因为还要
面对无数快乐”*
*郑渊洁答小读者
涪江冬夜十点
我在手机上看喜剧节目
等女儿下课
男孩把电动车停在五米远的地方
顺着台阶朝江边广场跑去
久久没有折返。我朝江水方向张望
发现他在阶梯中段
面湖而坐
他把白色的卫衣帽子搭在头上
像只一动不动的鹤
初冬晚上十点的涪江
能有什么好风景呢。很多画面涌进脑海
都是灰调假设。我嘴唇几番翕动
最终没能打破这寂静
新的一天拉开序幕
再去江边广场,路人步伐散漫
白鹭和海鸥或飞或游
各是各的悠哉。昨晚的偶遇恍惚起来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银杏叶着色更浓了几分
风来了,几朵黄蝶飞飞停停
歇在我肩头
蒴果与梦境
万千粉红的蒴果
为栾树编织出盛大的梦境
天南地北的两人在某棵栾树下遇见
本身也是一场大梦
我们从树冠高处
挑选出最鲜亮的那枚蒴果
安放我们的梦境
无垠的宇宙里,我们的微渺程度难以描述
但蒴果里两粒种子
因为具体
可以被梦境孵化
心中的灰熊
不是浣熊,不会在
椽梁,树杈,围栏间
灵活地攀爬跳跃。不会作为朋友
出现在我的生活或想象里
但一头灰熊从他八岁起
便潜伏下来
在他心里渐渐成魔,无从驱赶
他终生没有离开自由的草原
丛林法则
并没有因此选择他
影片结束时,灰熊从他心里跳出
与他的暮年激烈缠斗
收束了羁绊的一生
我的生活没有这么跌宕起伏
我从未因为生活没有这么跌宕起伏
而感到无比轻松
我有小烦恼,小市侩,小善意
撒小谎,哼小曲
我是毫无演技的主角
我的日常是枯燥乏味的肥皂剧
我的余生将庸庸碌碌度过
青苹果
最甜的青苹果挂在
最高的枝头,向阳,果皮偏黄
雀鸟啄出一个洞
六岁的表妹在枝叶间张望
我瞄过去时,那枚苹果已经在她嘴边了
乡下小孩偷懒是天性
想挣表现是虚荣。地是二姨家的
九岁的我咽下口水
闷头撒肥料
表妹晃着脚丫坐在树杈上
狠狠咬上一口,苹果发出巨大的脆响
再叫我姐姐,声音糖分又高了些
她吭哧吭哧把苹果
啃出一圈牙窝,手一挥
剩下半个滚进了别家花生地
时光从此刻放缓就好了
最好能慢上四倍
表妹27岁那年抄起百草枯瓶子的场景
在84年后才会出现
江心的白鹤
江水清澈
露出江心的小块石头上
站着一只白鹤,我第一眼就看到它了
雾霭中的鹤是个谜团
我在江岸站了十分钟,直到我离开
它还保持着先前的站姿
这是个阴天
江面没有鹤的影子,江岸也没有我的影子
都是孑然一身行走世间
但坐拥整段江水这十分钟里
我们仍能从对方身上
摘取
自己的落寞
绶草是我的雉翎
相信你的直觉
你第一眼看到的花序轴
是条拉长的时间线,花朵有规律地排生
每朵都是绳结,都有隐情
用阶梯来比喻绶草
还是简单了些。它专属的密码
只有风能破译
——我是刀马旦
绶草是戴在我头顶的雉翎
由拍摄落日想到
在不同拍摄者镜头里
落日有千万种姿态,浅红的,橙红的
烧透半边天的
也有边界不清晰的,糊作一坨的
颜色暗淡惨白的
喧宾夺主的
落日可以被蹩脚地表达
不可能被诋毁。你在别人眼中的形象
想必也是千般万象
没有人能还原真实的你
但你就是你。落日每天把夕光均分给万物
何其自如,你还在意吗
此时若你觉得自己不被懂得
便想想落日的孤独
想想你的孤独是否能抵它分毫
你还在意吗
春风与植物
“飞翔是春风的礼物”
这是走出房间前
她在稿纸上划拉的一句。春风吹拂
到处都是抽芽拔节的声音
春风也吹拂她
她肋间发痒,仿佛即将生出翅膀
可春色有多浓郁,伤感就有多浓烈
——她刚刚听说他的坏消息
他在一年前变成了植物
他柔韧,温和
这确实是大多数植物的属性
他理应和扁竹根,关山樱
或别的什么植物一起等待今年的春风
他写的梅花依然火焰模样
在指尖开了又开,他写的雨珠跳进小步舞曲
而他却没有脚跟
——春风不再吹拂他
她怔怔望着各种模样的飞翔
她从未如此渴望
成为春风
只有露珠
娇小柔弱,却选择了勇士生涯
抱着栏杆,抱着树枝
抱着花瓣或草叶,流转在料峭的风里
流转在事物边缘。它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从悬崖
求取圆满
只有露珠能映照并放大
一个人的怯懦,只有露珠能洞悉秋毫之末
只有露珠的眼睛从头到尾
明澈如星辰
烂柯山观棋
人们前赴后继
来看烂柯山,来做砍柴人
残局就在这里
风吹日晒
棋子与棋盘都有不同程度的损毁
但仍牢牢粘连,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挪动
我们就在这棋局里,左突右闪
谋求出路,松涛被误听为厮杀或呐喊
再无替我们发声者
要么无法参透
要么无力破解
我们终生受困于自己的棋局
烂柯山不过是世间一座低矮的山
但我并不能看得更远
红星路二段87号院的三角梅
它一整年都没闲着
在红星路最繁华的路段
就这么一蓬,从87号院墙探出来
开得最忘我那几天
一棵树就是一片花海
总有路人停下来把它框入镜头
每天路过的人才会发现它细微的变化
由玫红转为大红
又变回玫红,跟玩儿似的
取悦自己就很开心呀
观察得够仔细
还会发现三角梅的小白花
包裹着花柱
像在为花针镶边
至于苞片,怪它们过分鲜艳
总被错认为花朵。都是些无用的学问
路人只要知道87号院
这半墙的三角梅
从不辜负生活就够了
你看地上那几朵也妆容精致
骨骼硬朗
赴死还是赴宴
谁分得清呢
千禧年的某个黄昏
作为值日,她最后的任务
是在晚霞着色最浓时
从栀子花包围的传达室
取回盖满天南海北邮戳的信件
高高一摞堆在讲台
那是学前教育系
一天中最雀跃的几分钟
她的逐帧回望来到千禧之年时
女儿拿着明信片凑过来
向她询问格式。书信格式作为知识点
至今仍是学校教育的必考内容
而纸上谈兵在此时具象化
时代抛弃书信之慢时
也舍弃了书信之美
女儿埋头在明信片背面涂鸦
她在脑海里继续翻拣
佐证她千禧之年的物件几乎没有
“应该给自己写封信的。”
她摇摇头,起身系上围裙
窗户把粉紫色的晚霞
整幅框进厨房,晕染着她生命里
第无数个黄昏
原载《长江丛刊》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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