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老莽,本名王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市新诗学会副会长。
叁拾叁
黎中江在大竹监狱服刑已经第五个年头了。大竹监狱是四川省属监狱。跟他同样刑期的犯人大多都减了刑,有的甚至减了两三次。也有的犯人通过假释、保外就医等途径恢复了自由。黎中江因强奸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作为重刑犯他从城口看守所押解到这里服刑。因为他是木匠,被安排在建筑队干木工活。他沉默寡言,埋头干活,很少与他人交流。他的性格一点也没改。他也从不讨好管教人员,不在他们面前说半句阿谀奉承的话。一切照章办事。
监狱建筑队有个木工组,数他的手艺最精湛。组长是达县人,叫费习坤,因犯故意伤害罪被判了无期徒刑,在这里已被羁押了十一年。当年是因为老婆偷人被他现场抓获,一气之下他三拳两脚就把那个趴在老婆身上的野男人打死了。法院判了他无期,老婆还是找他离了婚,带着娃儿改了嫁。目前他已改判为有期,算起两次减刑,明年应该可以出去了。
在劳改队里,费习坤是黎中江唯一信得过的人。费习坤今年五十一岁,黎中江管他叫大哥。黎中江对自己的案情讳莫如深,从来不向任何人提起,谁问他跟谁急。他只对费大哥说自己的事。他为强奸犯三个字深感耻辱。他甚至羡慕像费习坤这样的故意伤害罪犯,他觉得这样的罪名才配一个男人拥有。而自己的强奸罪不仅让他感到蒙羞而且还让他蒙冤。
他给费习坤说起自己的老婆毛三娘,绘声绘色、眉飞色舞。费习坤听得眼睛发亮。尤其是说到毛三娘那一身白雪般的浪肉,费习坤的喉节一定会连续蠕动几下。后来他说到谢碧兰,就会说:“那个贱人,每次都是主动把裤子脱齐脚弯弯,撅起屁股就要我干,我后来见她来了就躲,她还在得着我强奸?可是那婆娘一口咬死我强奸她,我有毬法呀?唉!算我倒霉,遇到这条癫母狗。”
费习坤问黎中江,那个毛三娘还会等你吗?
黎中江说,我犯的是强奸罪,哪有资格还去要求她等我哟。何况她也才四十来岁。常言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当年能偷我,现在就能偷别人。这也是人之常情。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我如今在笼子头关着也管不了她。眼不见心不烦。我在看守所还没判的时候,听陈平凹说有个姓高的对她好,开始我心里很气愤,现在想通了,她也是个活人,有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免得别个欺负她。我现在才坐5年,还有5年,出去都老了,唉!”
费习坤说,兄弟,“你莫一副把牢底坐穿的徳性。屋檐底下要低头啊。你没得必要跟谁都犟起。十多年前我刚进来的时候也很绝望,后来看到很多人因为会维人、会搞关系都出去了,我才醒事。在这儿,你再努力干,没人帮你说话也是白干。你若想能把牢底坐穿是没人拦你的。黎中江,你有一副好身板,凭你的手艺在哪儿找碗饭吃都是没得问题的。莫去想那个女人的事了。屄是一块田,一个耕几年。你说起毛三娘长得那么乖,我听起都硬得遭不住。我原来那个女人就她妈个大路货,见了男人就水流滴嗒的。现在想起真他妈的不值。”
黎中江与费习坤说得过经过脉,他们其实就喜欢把女人这个话题往身体上扯,一来让自己对高墙外那些鞭长莫及的事情尽量释怀,二来也回味一下与女人之间那点事儿过把心瘾。
身体里隐藏着的欲望,并不会因为贫富贵贱而分为三六九等。现在这两个身陷囹圄的、身强体健的、身体里隐藏着七情六欲的男人,被身体中间的那个挂件撑得半天站不起来。
作为失去了自由的人,他们对这种事也只能是想想而已。他们尽可能地抑制住自己的欲望,但毕竟也有情急下难以自控的状态,那就只能深更半夜靠自己的手工业解决问题了。其实这种天知地知、也不妨害他人的的事儿做了就做了,不必为此感到耻辱,毕竟是人啊,但是他们仍然被耻辱感折磨着,而且还在一层层加重。
黎中江在费习坤的开导下有些开窍了。但秉性刚烈的他依然不会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的那一套,只是对管教训话时,表情没有那么桀骜不驯了。很多事情往往如同破冰游戏,而游戏又常常是互动的。
对于黎中江微妙的变化,管教人员都感觉到了。尤其是他所在的12大队的大队长李长青,他从黎中江的融点为突破口,时不时地给他传递些关爱关心的信息。
人非草木 谁能无情?黎中江心里一直很清楚李大队是关注着自己的。但这几年自己的情绪始终是对抗的,因此失去了几次减刑的机会。李长青是一个很正派的人,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监狱里的一些潜规则他从不染指。对这种风气和现象他也只能摇头叹息。李长青50岁左右,是部队一个副团职干部转业到监狱的。他多次查阅了黎中江的资料,对这个强奸犯的犯罪细节他心存疑虑,并且只有谢碧兰和她丈夫杨永发的指证,黎中江在整个诉讼过程中都是否认的,他只承认通奸,而且时间、地点、细节都符合逻辑。而从黎中江入狱服刑五年来的对抗情绪,如若不是内心真有冤屈,是匹烈马也服降了。
最近,全国各地都在清理冤假错案,他决定把这个案子提出来。
毛三娘虽说上了高家瑞的床,成了高家瑞的女人,但她名义上还是黎中江的妻子。她和高家瑞依然还属于偷情的范畴。既然是偷那就是拿不上台面的事情。但她是真心喜欢高家瑞,高家瑞也是真心喜欢她的。他们相见恨晚,更恨彼此之前错误而盲目的选择。
这样的恨叫做后悔,而这世界上却没有后悔药。高家瑞认为他和毛三娘的男欢女爱是灵魂到肉体的融合。而黎中江和毛三娘之间的结合是干柴与烈火的关系,终将化为灰烬。尽管他的内心也是同情黎中江的,但他觉得毛三娘与黎中江的婚姻是个错误而荒唐的婚姻。
关于这一点,毛三娘内心深处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不敢说出来,在高家瑞面前她也不敢承认。她自己的道德观也对此持否定态度。但她就是喜欢高家瑞,她可以肯定,即使黎中江现在回到自己的身边她也再不会跟他上床。
大竹监狱贯彻全国纠正冤假错案会议后,由于申诉的案件太多,原审法院委托监狱方面进行复查。这是特殊时期的特事特办。李长青把黎中江强奸案作为重点案件,亲自复查。
他坐了两天两夜的车,到了城口。
李长青讯问了被害人谢碧兰,谢碧兰仍一口咬定黎中江强奸了她。李长青是在城口公安局一个女民警陪同下讯问的她。他叫她把当时的细节再复述一遍,谢碧兰说的与卷宗材料上的案情牛头不对马嘴。李长青拍案而起。怒斥谢碧兰,“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受害者来说是刻骨铭心的,怎么会一次说一个花样,荒唐至极!”
谢碧兰哪里会想到多年后还会有人来复查此案。当年是她丈夫杨永发教她说的,她已记不得当时是怎么说的了。这次她说得风马牛不相及。她扛不住了,一下子跪在地上哭了起来,“我如果说了实情会不会送我去坐牢啊?”
李长青说:“这次有特殊规定,只要你说出实情,让冤假错案得到纠正,你在当时环境下犯的错误可以原谅。”
在与当年的办案人员交换意见的会上,黎中邦副书记参加了会议,他在会上检讨了在该案的办理过程中太轻信所谓的受害者的指控,太草率。自己也主动承担了责任。最后,把这个案子定性为错案,造成错案的原因是,谢碧兰的丈夫因发现老婆有偷情行为,为泄忿而逼迫她错告。
复查结果将交由原审法院按程序办理。
很快黎中江收到了新的判决:撤销原判、宣告无罪。但是他没有丝毫的兴奋度,反而让他有了一种无家可归的感觉。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老婆现在早已是那个姓高的女人了。五年了,物是人非,自己的心也已经死了,他对自由的渴望已经没有那么强烈,自由反而给他带来了尴尬。
他对李长青说:“李大队,我有个请求,能不能把我留在劳改队?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李长青听了感到有些心酸,其实他在城口复查期间也去见了毛三娘,毛三娘对李大队长也表示了感谢。但她也把自己目前的实情也告诉了李长青。她让李长青给黎中江代个口信,表示他回来后,她和王小毛就搬回水巷子去住。相馆如果继续开就给他交租金。李长青看到毛三娘一边不停抹泪。心里也很同情。现在听黎中江提出留下来的请求,就把见过毛三娘的事和毛三娘的话给他说了。纸,是包不住火的。
黎中江苦笑了一下,说:“其实五年前我在看守所听陈平凹说了她和那个姓高的,我就知道我和她的缘分已尽。唉,这都是命啊。”
李长青说:“既然你想留下来,我们可以聘请你在建筑队当师傅。当然你是自由的师傅。工资我们按最高的标准给你开。哦,另外告诉你,那个陈平凹的案子也属于错䅁,已经纠正了。他自己不愿再回城口,已经安排他回了原籍万州。”
叁拾肆
东门口的李伦刚在县委大门对面的走马转角楼下开了一家烧腊店,取名“酒神居”,店铺是三间木板壁房,由于房间低矮,采光通风都不算好,但是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厨房临街,就是一个卤制烧腊的一间十四五个平方米的小作坊。另外两间房屋一前一后,也都只有十几个平方,各摆着两张漆面剥脱斑驳的木制方桌。
在当时的土城,私人开馆子公开做生意尚无先例。李伦刚属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其实,在开店之前,他早已在东门口自己家中卖卤肉多年,他已悄悄吃螃蟹,现在他明目张胆公而皇之在县委大门吃起螃蟹来了。
开店前他每天在家里也要卤两三个猪脑壳,一启锅就会被候着的人一抢而光。半个土城的人都到东城门口李家守候,供求矛盾十分突出。
一次,调整为县委分管经济工作的庄家廷书记慕名去李家买烧腊,见很多人排队等候,就对李伦刚说:“老李呀,你这生意这样好,不如到街上去开个烧腊店铺,把规模扩大一些嘛。”
李伦刚一听,正中下怀。他说:“庄副书记,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害怕被当成资本主义的尾巴割了,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
庄家廷说:“现在改革开放了,私人也可以开店了,我支持你。”
李伦刚喜出望外,他是一踩九头翘的主,第二天便跑到位于河街的工商行政管理局去申请办理营业执照。他直接上二楼找到新就任的局长幸成明,他把庄副书记一句聊天当口谕传给幸局长。他说:“幸局长,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叫我借改革开放的东风开一个烧腊店,把我老李家的百年卤水发扬光大,庄副书记多次登门拜访我,叫我亲自来找你,抓紧办个执照,早点开张。”
幸局长虽不信县委常委会研究他开烧腊店的问题,却也不敢怠慢,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合符当前政策的事情,县委支持、庄副书记支持都符合逻辑。他正要去县上开会,便马上把李伦刚带到底楼的葛城工商所,亲自把他带到所长肖军办公室当面作了交待,要求特事特办。然后才去县上开会。会前遇到庄副书记,他试探着问庄家廷,“有个叫李伦刚的来办营业执照,我已安排专人为他办理。”
庄家廷并不否认,说:“是啊。他卤的烧腊供不应求。我建议他开个店,扩大经营。你们工商部门要支持哦。”
李伦刚的“酒神居”烧腊店就这样在“县委的支持和庄副书记的亲切关怀下”开张了。
川东地区把卤菜叫做烧腊,就是把猪脑壳、猪下水等往卤水锅里一丢,一泡、一烧开,然后捞出来就是烧腊。本来土城的卤菜有好几家,东门老街的李伦刚家和西门城墙外的文二娃家的卤水最出名。李、文两家早在清朝、民国时期就是开烧腊店的。
李伦刚找到县委门卫室守门的的吉富强帮他用毛笔在门楹上题写了“酒神居”三个字,大气端庄。吉富强是南下干部,正团级的门卫。这在当时的县委门卫室还并不算奇迹,更有甚者是另一门卫大爷是参加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老红军张国安老人。吉富强平时没事就在门卫室操练毛笔字,李伦刚来请他写字是向他求墨宝之第一人。他深感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极甚认真地用废报纸写了若干个各种字体的酒神居,最终还是决定用柳体直接在门方上题写。
酒神居就像报纸复刊般地开了张。现在不仅可以买卤菜回家,也可在此就餐待客了。酒神居开张大吉,生意十分兴隆。
李家的卤水是祖传秘方,八角、茴香、甘草、桂皮这些材料都是从万源、达县等地采购回来,而不是像别人在河街的中药铺里捡卤料。李伦刚的卤水连葱姜蒜辣椒酱油冰糖都是专门从外地捎带回来的。
李伦刚开店之前在家主要是卖卤猪头肉,现在是卤鸡、卤鸭、卤牛肉、心腰肚舌猪下水都上齐了。而且还增加了杂酱面这个项目,他炒的杂酱面臊子也是祖传下来的,堪称一绝。
酒神居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经常有客人排对等候。李伦刚又设法做工作把隔壁冯木匠的一间空置房屋打通做了雅间。酒神居成了土城人请客的聚点。连常委们开会开晚了也会去酒神居吃碗杂酱面。
李伦刚和武装部旁边在家里开理发店的李伦二是堂兄弟,每天烧腊店打烊了,他两兄弟常常要坐在街边扯上几口老白干,有时候西门梯子的万元户王德元也要来参与,他们在一起是无话不说,三杯下肚就会把话题往女人身上扯。李伦刚最感慨的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现在好啊,改革开放好啊,现在是锅头有煮的、手头有数的,胯脚有杵的。安逸哦。”
酒神居开张那天,毛三娘专门去酒神居门放了一挂鞭炮,又送了一百块钱的礼金。这个礼在当时可是一个大礼,七块钱一斤的猪头肉要买十几斤。毛三娘去放这个响炮和送这个礼金不仅是对李伦刚的酒神居开张的表示祝贺,同时也是一次攀亲,向世人昭示她也是有亲戚的人。
初夏的一个晩上,王小毛和黎黎约上熊华来到酒神居吃夜宵。他们切了几盘卤菜,打了一斤白酒,王小毛和熊华两师徒就惬意地对饮起来。黎黎偶尔端起王小毛的杯子抿一口,辣得不停咂嘴。
王小毛现在已经是土产公司的采购员了,相馆完全由熊华打理。最近,县二轻公司正在找王小毛洽谈收购照相馆,初步谈成八千五百元。这样,王小毛就可以全身而退,经济上也不亏本。还说好把熊华作为大集体所有制招工到二轻公司,真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所以他们今天要举杯同饮。
这时,对门县委门卫室的吉老革命拿着一口军用搪瓷缸子过来端杂酱面,王小毛见了忙招呼他过来一起吃。
吉老革命和王小毛的父亲王达寒是一起进城口的,而且是山东老乡。他们一起打过解放战争,后来参加西南服务团分配到城口。吉老革命先前在一个局里当副局长,他文化不高感觉吃力就主动要求到县委门卫室守门。
吉老革命喜欢喝酒,王小毛叫李伦刚把他的军用搪瓷缸子打满,另给吉老革命满上一杯,自己也满上,恭恭敬敬站起来说:“吉伯伯,小毛过去走歪了路,给你们这些老前辈丢丑了。现在我长大了,走正道了,吉伯伯放心,我王小毛今后一定好好活出个人样来。”说完,两手捧杯,一饮而尽。吉老革命激动得颤颤巍巍,也一口干了。
“爸爸来了。”黎黎叫了一声。她发现黎中邦在门口出现了,黎中邦已经进了屋,他笑着说:“你们也在呀,我准备来吃碗杂酱面呢。好好,我就跟你们一起吃吧。”他看见吉老革命也在,赶紧从衣兜里掏出大前门香烟敬上。“老革命也在哈,您坐您坐。”
王小毛见岳父大人驾到,连忙站起来迎驾。黎中邦坐下来,黎黎把自己的凳子挪到父亲旁边,两手搭在父亲肩头,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李伦刚见黎书记来了,忙过来散烟。黎中邦接过烟卷说:“老李生意好哇,发财了哈。”李伦刚回敬说:“托黎书记的福啊。”
黎中邦笑道,“是托改革开放的福,托政策的福啊。”
“那是那是。”
李伦刚一边回答一边又去迎候其他的客人去了,店里客人络绎不绝,他实在是忙不过来。
崔疤子崔世元其时正背对着黎中邦坐在邻桌吃面,他转身过来叫了一声黎书记。黎中邦见是崔疤子,很是不屑,但此种场合面对面相遇也只好嗯嗯应付两声。崔疤子不是省油的灯,顺势变了个朝向坐过来,就成了这一桌的客人。他挨到黎中邦坐着,说:“黎书记,我表哥黎中江脱法了,现在留在大竹监狱当了自由的师傅了,六十几块钱一月,应该比你的工资还高点吧?黎书记,这可是托你的福哟。”
黎中邦一脸厌恶,把脸调在一边。黎黎听不懂他们之间的谈话,出于礼貌也给崔疤子倒了一杯酒。崔疤子连声说谢谢,端起杯子对王小毛说:“小毛争气呀,你妈要享你的福了。”
王小毛心里知道老一辈之间的过结,在这种场合他必须出面调停,不能让火苗燃起来。于是他也端起酒杯,说:“崔叔,感谢您多年来对我妈和黎叔的照顾。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熊华,我的徒弟,这位是我的女朋友,黎黎,黎书记的女儿。”他有意挑明关系,让崔疤子去掂量掂量。
“哦。”崔疤子这几年调到城口师范当保卫干部,住在县城南边的塔子梁上,很少进城,加上黎中江被抓后他也几乎没到黎家来过,对这些变化他一无所知。只是最近他收到黎中江从大竹寄来的一封信,知道他已改判无罪,自己申请留在了监狱的工程队当了师傅。
王小毛站起来敬崔疤子,崔疤子受宠若惊。
叁拾伍
酒神居开业大半年,生意一直火爆,每天都从傍晚开始忙到凌晨一二点钟,李伦刚不亦乐乎,赚了个盆满钵满。他总是天不亮就去屠宰场守候那几个死不瞑目皱着眉头的猪脑壳。
农民养的猪原则上都要送到食品公司的屠宰场去执行死刑,但收尸只能收半条猪,另一半必须低价卖给“国家”。国家是收购方的自称,他们说,这半边是国家的。而说出国家二字时的口气有点像电影里演皇帝的演员嘴里说的“朕”。出售的猪肉必须加盖税务局的紫色滚筒印章。那个紫色印渍十分顽固,有时买到一块母猪肚皮肉,而滚筒印迹正好在上面,横跨三四个猪奶子,烧也烧不掉,洗也洗不脱,那就只能怀着“人民税收取之于民、人民税收用之于民”的心情吃下去了。不过到了80年化中期政策已经很松动了,那几个穿制服戴大盖帽手提滚筒章的执法人员对农民藏在背篼里兜售的猪肉也开始睁只眼闭只眼了。
李伦刚也联系了跑跑匠在乡下帮他收购猪脑壳。跑跑匠就是穿梭于城乡之间的生意人,赚取城乡市场微薄的价差。这样一来他轻松了很多。猪脑壳被民间称为二折一,就是两斤折算一斤。因此有人把头笨的人也叫做二折一。
店里生意一好先前请的两个小妹儿就忙不过来了,加上小妹儿做事总是毛手毛脚,端翻盘子、摔坏杯子的事时有发生。李伦刚正为这事发愁。
一天晚上打烊后,李伦刚依照惯例和王德元、李伦二收罗了一大盘边角材料坐在街边喝酒。他突然问王德元,“你婆娘廖金花闲起可不可以来酒神居给我当墱子客?”墱子就是专门在菜板墱子上切卤菜。
廖金花是相当能干的女人,粗活细活都做得巴巴适适,人也长得翘实。她把西门梯子口的那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也是一个好客的主,每年三月都要在自家宴请春客,为王德元营造良好的人际关系。她是河对门陈家山的人,十六岁就嫁给了王德元,两口子勤扒苦做,苦心经营,把两间天穿地漏的茅草屋逐渐打造成了两楼一㡳,有前庭后院的小庄园。
王德元本是蔬菜大队下菜队的民兵连长,一表人材,世代都居住在西门梯子口,他聪明好学,是出了名的智多星。他在七十年代中期曾被推荐为南京外语学院的工农兵学员,临行前一天被人举报偷了一个生产队的铁罐儿盖盖而被取消了入学资格,自然民兵连长也被撤销了。现在,他们专门在家改装手扶拖拉机,赚了不少钱,上个月还被镇上评选为光荣的“万元户”。先前的新城公社现已更名为葛城镇。蔬菜大队分为上菜队和下菜队,上菜队是东门以上,下菜队是西门以下。两个菜队的人大都住在土城和河街。
王德元家里不缺钱,本来他也舍不得把自己的婆娘放到那种酒肉场合去。连自己看到端盘子的小妹儿的翘尻子都想伸手去摸一爪,廖金花的屁股肯定会成为别人眼睛偷袭的对象。面对李伦刚的请求,他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廖金花的到来,让酒神居的厨房管理一下子就有序起来。她一手好刀法,只要李伦刚盘秤里的猪脸、猪耳、猪拱嘴往她墱子上一放,廖金花顺手取一垞摁在墱子上就开切,行云流水。她是能在手板心里切洋芋丝的人,而且细如发丝。
她边做事边和客人应酬,嘴里不停地说着“要得、稍等、对不起”等类似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套话。客人原来在等待中的焦躁情绪得到很大的缓解,骂骂唧唧的现象基本消失。廖金花不仅刀法好,方法也好。不切菜的时候也亲自端盘子上菜,偶尔应客人邀请,也可以陪人喝上两杯,总是显得十分得体。对有的客人有意无意的挨挨擦擦她都会自如地回避,而不是像小妹一样因慌乱而弄翻盘子或摔坏酒杯。
她嫁到土城这十来年,她心里最佩服的只有毛三娘。当年毛三娘落难,她总是抱不平。毛三娘每天从她西门梯子过路,她都投去善意的目光。久而久之这份善意感染了毛三娘,她们从相视一笑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说的闺蜜。她现在到了酒神居做事,毛三娘也经常来帮她料理,李伦刚当然是乐不可支。毛三娘和李伦刚是血老表,晚上有空就来帮廖金花的忙,两个能干利索的女人把个酒神居里里外外经管得井然有序,经营得活色生香。
酒神居门外的街道两边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桌子。土城因为酒神居而显得灯红酒绿了起来。卤香味下的土城一片太平景象。
李伦刚要给毛三娘叁百元钱的工资,毛三娘说:“表哥如果硬要给我就再也不来了。”
李伦刚说:“表妹你莫失古嘛。”城口说失古就是发毛。可能是古代人成天之乎者也,很讲究礼节,而现代人只照顾目己的感受,已经失了很多的古,所以发毛就是真正的失古了。李伦刚晓得毛三娘的为人作派,就不再说工资的事。
但他心里总觉得亏欠了她,于是他在酒神居最里屋安排了一桌饭菜,他征求毛三娘的意见邀请高家瑞、黎中邦、魏民、王德元两口子。
晚上大家如约而至,李伦刚首先对各位的赏光表示了感谢。他按照城口的规矩端起酒杯,站起发话,他说:“现在政策好了,我开了这个店,承蒙黎书记、魏局长和几个亲戚老表的支持。”他回头看了一下正端菜上桌的廖金花,“你看你看,金花都还没来,我们就……”廖金花说:“莫管我,外头还有客。我忙过了就来,你们各人先喝。”王德元打趣说:“刚儿哥你继续讲话,难得有在书记局长面前讲话的机会,哈哈,继续。”李伦刚说:“不说了,我先干为敬!”他一扬脖子一饮而尽,大家都举杯干了。魏民说:“把壶儿交给我给黎书记倒一杯。“黎中邦说,等李老板把三杯倒完了再说话。大家看出黎中邦兴致很高,心情也就放松了。
黎中邦自从同意了黎黎和王小毛的恋爱关系,也着实从内心喜欢自己未来的女婿,他第一次向组织上提出了解决一套房子的要求,他至今还是住在办公套间里。曾智庆书记马上叫办公室副主任熊道奎出面解决,熊道奎说:“现在只有李祥书记调离搬家后那一套没动,是给你留的。”曾智庆说:“就是这一套赶紧腾出来,让黎书记搬过去。”黎中邦这次没有谦让,他真的搬了过去。那是一个前面有花园的小洋房,平层三间。现在,黎黎也有了单独的一间房。王小毛更多时候往来于县委家属院,每晚黎黎都要把他送到大院门口再回来对父亲说:“爸爸,我回来了。”
李伦刚三杯倒完之后,高家瑞接过酒壶,首先给黎中邦倒半杯,自己倒了满杯。黎中邦说:“满上,咱当兵的人不能拉稀摆带。高家瑞果然给他满上。”高家瑞说:“黎书记,我真心敬你一杯,我先干为敬。”黎中邦把酒壶抢过来,站起来说:“现在我提壶儿我说话。你们如果都一个个单独给我倒,我等会儿下不了桌子。来,我给大家都倒满。”然后他叫毛三娘给他拿了一个土疤碗,他接着说:“各位,我自己倒六杯,这个杯子不小,至少六钱。好,现在我说一句话。今天,我很感谢伦刚兄弟提供这样一个机会,让我和这些多年的老朋友老姐妹们。”他很歉意地盯了毛三娘一眼,接着说:“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大家心里或多或少对我都有些看法。在过去的那些年,由于左的政策导致一个时代的躁动,也包括我。现在,整个国家都在反思,也包括我。今天是个朋友相聚的日子,我正式向大家宣布,我和毛三娘结为亲家。小毛和黎黎什么时间结婚他们自己决定,来,我这碗里六杯酒,祝大家也祝小毛、黎黎,来亲家……”毛三娘站起来,也高擎起酒杯。黎中邦一扬脖子、一饮而尽。
毛三娘内心五味杂陈,她也一口喝了,然后拿过酒壶,也叫小妹拿了一个土疤碗,直接把碗倒满,廖金花把外面的事忙得差不多了,刚进来,看到毛三娘这样倒酒,也不阻拦,只是喊,“给我也拿个土疤碗来,我陪。”魏民喊了一声,“全部换碗。”李伦刚大声吆喝,“快给老子拿一摞土疤碗来。”
桌子上摆满了土疤碗,五十七度的苞谷酒以飞流直下的态势注满了每一个碗,毛三娘双手端起酒碗,眼泪早已布满她美丽的脸庞,廖金花一手擎碗、一手攀在毛三娘的肩上。毛三娘哽咽着说:“高兴,高兴,来,亲家……”黎中邦也站起来了,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毛三娘说:“我也说不来什么,来,干!”一碗酒汩汩噜噜就从她的嘴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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