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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莽:想起老母亲

2025-11-18 09:23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王老莽 阅读

王老莽

城口的王二堡相当于北京的八宝山。

王二堡分为老坟园和新坟园。老坟园与北大街阴阳相隔且相望。新坟园与老坟园隔着一道梁,则是按照标准化建设的。

老坟园的白桦树已经参天蔽日,林间曲径通幽。父亲入住这里已经十一年了。

开发商与鬼争起了地盘。一些老坟已不知去向,所幸父亲的坟距新开发楼盘还有几十米,但离人间已经很近了。

母亲住在新坟园,同属王二堡“楼盘”但不同的两个小区。父亲的老坟园属于A区,母亲在新坟园属于B区。曾想过为父母合坟,但父亲这边墓地面积不足合坟。也怕哪天开发商遭其糕殃。一定的距离也能让父母保持适当的相思。

父亲的坟头长了一颗树,像一柄遮风挡雨的伞。为此我专程去咨询过龙头寺的法师。师傅说此为大吉。

父母这一辈子,尽管磕磕绊绊从未间断,但绝对是恩爱的夫妻。父亲生前一直是眷顾着这个家的。60年代初期父亲去乡下当官,家里四姊妹全靠母亲一人照料。后来父亲出了绯闻,母亲知道一些端倪后也是关起门来较量。父亲那时四十如虎,沾点花惹点草也合乎情理。母亲的宽容最终让父亲回头是岸。父母健在时也感受过儿孙满堂的天伦美景。我们家的团年日是腊月二十七,是父亲钦定的,因为这一天是母亲的生日。年饭都是父亲亲自下厨。那一天是家里最大的节日。由此可见父亲对母亲的感情。

父母都是重庆江津人,母亲晚年总喜欢说她在老家的事情。父亲03年去世后,明显感觉到她的神情黯淡下来,那是一种何等的孤独。父亲瘫痪在床九年,都是母亲亲自照料,尽管请了保姆,脏笨的活母亲从不叫保姆干,顶多叫保姆搭一把力。母亲只比父亲小三岁,父亲中风那年69岁,母亲66岁,其后的9年里,父亲的状况每况愈下,而母亲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下迈进了古稀之年,一天也没有松懈过。那九年里,母亲丧失了生病的权力。父亲久病让母亲成了良医,平时的小病都是在父亲的药堆里选几颗囫囵吞下,拖拖捱捱就过了。有一次母亲在卫生间滑倒,开始也没告诉我们,过后几天一直捂住胸口,我逼着送她到县医院透视,才发现两根胸骨撕裂,按说必须住院疗养,但母亲执拗回家疗养,坚持自己给父亲喂饭喂水,说我们掌握不准冷暖。

父亲一辈子也是风里来雨里往,和母亲厮守的日子不多,退休后又被单位返聘,中风后才真正赋闲在家,才有了与母亲朝夕相处的九年。

母亲对父亲的照料可谓无微不至。九年瘫痪之躯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愣是一个褥疮也没长。母亲每天都要给父亲擦洗身体,发现那个部位发红了就赶紧用淡酒精擦拭,并用软布托垫。父亲的病榻非常干净,一点异味也没有。父亲中风前两年,脾气很烦躁,动不动就摔筷子摔碗,还常常指摘母亲这也不是那也不对。母亲总是逆来顺受地将就着父亲。后来父亲慢慢安静下来,感受到母亲的关爱,到最后几年,父亲在母亲面前完全就像个孩子了。只要他醒着,母亲离开半步他都要左顾右盼。

父亲去世那天晚上,母亲就在父亲的身边坐了一个通宵,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落一滴眼泪。

父亲走后,母亲跟哥哥去重庆享福,开始了她生命的孤独之旅。其后的几年,她几番辗转在重庆和城口,也去上海的外孙女家玩过,但她心里却一直挂念着曾经有父亲的那个家。她把那个房屋租赁出去,却时不时要追问她留在那里面的加了锁的衣柜和里面的旧东西。其实我知道她是在怀念她和父亲在那屋子里的时光。几次我都问她要不要把房子收回来让她搬回,请个年纪大点的老姐来陪她?但母亲终究未允。每年我把收来的租金交到她手上,她再把租金这个几百那个几百地分出去。或许这也是母亲对她的老屋的一种寄托吧。

母亲是识趣的人,住在儿女的家中,事事小心,时时留意。时间一长她就习惯成自然地蹑手蹑脚。说话也显得格外客气。渐渐地还爱察言观色。母亲住在哥哥家里的时候,他家条件优越,房子是跃层的,母亲从来不会擅自上楼,只在自己的房间和客厅间往来。母亲有抽烟的嗜好,每次吸烟一定到阳台上,吸完烟也一定要将烟灰烟蒂处理的干干净净再进屋。客厅里的大电视她不会去动,再热也不会主动开启空调,有一次我从城口去看她,房间十分闷热就打开客厅空调,母亲急忙叫我关掉。我问何故,她说这个很耗电的。我顿时无语。

后来我把她接回城口安排住到我家里,就告诉她说:“妈,您是我的母亲,是这个家里级别最高的人。您愿意抽烟就抽,随便在哪里抽都行。”但母亲习惯了站在阳台上抽烟,我家没有阳台她就一定在窗口抽烟。母亲头晕就爱在太阳穴抹风油精,妻闻到这个气味很难受。这让我很为难,一边是母亲需要,一边是妻闻到这个气味难受。我还是大大方方对母亲说:“您抹这个风油精气味很刺鼻,我们家房屋小,气味一时也排散不了,您可以不抹这个或者换一种气味小的替代吗?”母亲之后再也没在我家里抹过风油精。后来母亲要求搬到二姐家去住,说二姐家房子大又有人陪她。原来她在二姐家去后又可以在太阳穴上抹风油精了。这件事我也让我留下了深深的愧疚。

那几年孩子正处于读书阶段,很多精力都投注到孩子身上。对母亲忽略了许多。和母亲说话总是比较敷衍。有时候甚至是不耐烦的。每当有儿女陪她多聊几句都表现出心满意足。

母亲很早就随父亲到了重庆谋生。解放后在川东报工作,后来调到万县日报,56年又随父亲调到城口报社印刷厂工作。母亲工作期间是历年的先进工作者。多次被评为县劳模、地区先进工作者,还当选过一届省劳模。母亲是52年入党的老党员,她把政治生命看得很重,她原来所在的单位改制时忽略了她们的党组织关系,母亲专门找原单位的领导理论。

母亲文化不高,靠解放后的识字班扫了盲。母亲爱学习,她能够看书读报,常用字都认得。有一年组织上要调她到另一个单位去做党支部书记,她急得不行就去找县上领导说她一字不识。领导相信了她的话,说:“那就太为难你了。你还是当你的劳模算了。”其实那时候不识字当副县长的也有。没让母亲去当领导,那是一种照顾,是对她网开一面。哪里像现在,为了当官还要去搞假文凭。后来我向母亲求证此事,母亲说:“那时你爸也在区乡当领导,家里谁管?”母亲的理由在情理之中。

母亲有一个同事跟女儿住在成都,像姐妹一样。母亲很牵挂她,有一次我接通电话让她们姐妹通话,母亲竟一时语塞哽咽,良久才说出话来。通话时生拍断线又生怕费了我们的话费。我说:“随便说,话费打不完的。”母亲每次听到关于她的同事的相关消息都会很认真地倾听。每当听到有同事离世的信息传来,她都会说:“我算是长寿的了。”

母亲满80岁后,常感觉口渴,结果查出有糖尿病。当时我们对糖尿病也没有很深的认识,只是按照医生的处方给她拿了一些降糖的药物,而没有买血糖仪经常检查测试。其实母亲不差钱,工资加上四姊妹的护理费以及房租,她每月有三千多的收入,自己也有医保。我们姊妹早有协议,母亲医药费医保报销不了的我们平摊。也就是说母亲可以享受全额医保的。但是,母亲的糖尿病没引起我们足够的重视。这与后来母亲突发心肌梗死应该是有一定关联的。对此,我一直很自责。

母亲去世的头一天傍晚我去二姐家看望她,母亲很期望跟我一起出去走一趟。我说:“妈,明天我来带你去。”没想到竟成了又一个失约。母亲是2011年6月18日凌晨去世的。发病到去世不到一个小时。我见到母亲时她还很清醒,还给我说了很多话。我背着她往医院跑的途中她就小便失禁,尿液从我的背心流淌下来。这竟是母亲用生命的泉水对我的灵魂做最后一次洗礼!

作者简介:王老莽,本名王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市新诗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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