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这篇科幻小说实际上就像在品一瓶年份酒,或许第一口下去内心还毫无波澜,但当那口酒微微向嘴里回甘的时候,你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历史上那些悲壮的大事件,你会想到幼时或青年时的某个壮举,然后泪目。这是一篇读起来连贯性强、情节新颖的小说,文笔和叙事十分老成,场景的变换没有使叙事中心的变化断层,在作者讲述这个故事的过程中出现了很多的要素,两男一女、外太空、外星探索、飞船以及具有非凡意义的要素——种子。
何为种子,泥盆纪晚期第一个可以诞育“种子”的植物将随后的时代用大刀一刀切了下去,那意味着植物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对完全水环境的依赖。而后来,我们逐渐意识到种子的重要性,没有种子,也就意味着没有文明,种子是一个文明开启明天的钥匙。《飞向太空》最初描述宇航员们因国家解体,无奈迫留外太空的情形与周于旸小说《穿越一片玉米地》当中罗曼诺夫的心酸历程有相似之处,那么这个时候小说是有很大的风险,容易掉入套路里,但令人惊喜的是剧情一经发展,出现了一个很大的转折,即从一个大的宏观视角一下陷落到三位主要角色的生活中。感性、细腻,很有一种傍着夕阳拍电影的氛围感,充斥着整篇小说。作者李柳杨为读者们精心打造了这样一种小而悲壮的视角,我们恰好能随着三位宇航员一次又一次尝试播种的小行为,再重新回顾一遍地球繁衍发展至今的生命壮举,也许真如小说中写的那样,我们现在的文明是曾经涉难地球的外星人播下去的种子呢?对生命起源的探讨。
种子是带给三人希望的关键,如小说所述,那个时候,在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作为出发地,将几位宇航员送出了银河系,穿越了一个人类未知的黑色轨道上,而单看这个发射场的名字和宇航员的姓名,我们就能看出作者的指向性很明显,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是前苏联的航天中心,克里卡列夫和伯克涅夫两位航天员的名字也具有东斯拉夫特征中父称型姓氏的特色。
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地方容易被忽视,就是在银河系外建造的鹊桥空间站的作用或者说是使命:“探索地球以外生命物种的活动”。那么这项使命几位涉及到的宇航员完成了吗?答案是没有,从国家解体到他们被人类遗忘在银河系之外的时候,这项任务就不可能再完成了,也不会再有谁去执行了,因为被遗忘的宇航员们没有路径再回到遍布人类的地球世界了,换言之,他们已经成为了名符其实的“外星生命”。
但是他们放弃了吗?答案还是没有,其一,“玻璃”和地球上的无人区有极为相似的地方,这是他们在三个月后选择移居的一个原因,如果这样看不明确的话,我们不妨换个说法“光是和地球的无人区这一恶劣的地貌特征相符,就给足了这些被遗忘的科学家移居到玻璃星球的信心”,这背后的心理代价是非常惨痛的,但也揭示了几位人类科学家不断追寻希望的特质。其二,就回到了“种子”上,小说中用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来描述这件事情,“很快玻璃星球上的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这是在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一个流着高加索人的血,一个流着西伯利亚人的血。他们在争论意大利面和日本拉面哪个更好吃。”争吵是因为无法满足的食物需求和饮食特色的不同,这时候解决方案是唯一的女宇航员妮可提供的,她在出发时热衷于将种子带出来,这份最终以“送给外星人的礼物”为由带出银河系的种子,最终又献给了这三位只得长居外星的人类。那么,为什么种子就能停止争吵带给他们希望呢,从一个简单的理由出发,是因为种子的萌发让他们看到了自己可以被满足的食物需求,这个食物需求是符合地球饮食习惯的,而从这一点出发,哪怕只有一些种子,哪怕几次培育失败,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做出意大利面和日本拉面就都可能实现。那么三个月无法解决的回家难题是否也会因“种子”的出现而改变,这就是种子的魔力。
可以说作者的这种叙事策略是十分明智的,从前文中以反套路形式接替套路,在小说中突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命题“种子”,不管是前文更偏叙述的风格,或是后面偏寓言般的启示,由宏观悲剧向细腻的个体靠近的叙述方式为读者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视角,偏偏这种视角聚焦在叙述重点“个体上”的时候,作者李柳杨的笔力又很强劲,“玻璃星球”上迷幻人心智的那片地方的描写,和妮可执着于开陆车巡视那片地方这一部分十分真实,妮可的情绪被真实地还原了出来,后面与克里卡列夫有关爱情的对话体现了作者的另一个策略,在触及到这种两男一女孤岛生存类型的部分时,又以平淡处理对抗套路化(即三人爆发的矛盾演变成危机)。
然而,作者并未停留在直接的叙述或表面的描述上,而是巧妙地转换了笔触,选择了以一种偏寓言的写法写了这段:“种子还在继续种植,只是依然颗粒无收。那片能看到不同事物的沙丘成了妮可思考问题的地方,工作不顺心的时候她会来,难过的时候也会来,只静静地在炎热的沙堆上躺一会儿,不再玩滑板。有时候晚上做梦,她还会梦见这里,梦见沙丘是一个很宽阔的、很深的湖的湖底,这座湖的水是粉紫色的,里面有某种矿物质,但是已经快干涸了,只有一指头深的水。她把手指头放进水里,拿出来,上面沾满了白色的盐粒。”对抗套路化的办法又是种子。种子带来的希望在作者的笔下又带来了三个人的爱情,也就是说三人关系爆发出激烈矛盾的可能性正是在此刻消失的,当存在一丝希望的时候,种子已经胜过了绝对的占有欲,没有克里卡列夫更体贴更会讲情话的伯克涅夫没有被这个团体踢出去,反而成为了三人“希望”的一种,因为人少就不能有任何一人掉队,这何尝不是希望本身。
后面寓言的部分越来越重,妮可通过梦境解决了种子不发育的难题后,以伯克涅夫探索星球的经历作为补充,这里其实能看出作者的意图,一个是增加寓言部分叙事的基调,一个是为刚刚解释过不能被踢出团体的伯克涅夫增加一些戏份。但其实寓言部分的进程十分迅速,从克里卡列夫制造了一场人工降雨开始,几人的任务和戏份一下就结束了,后面出场的直接是克里卡列夫三世的时候了。
这里寓言的精彩程度丝毫不输前文的剧情,作者通过“思想家”的形式,展现了经历一段时间发展后,“玻璃星球”的发展状况和思想水平,最终的结果却令人唏嘘,这些具有伟大探索精神的宇航员们的后代,竟然天真安分志在种地,这种强烈的对比更加衬托了宇航员们的品质和他们身居银河系外的孤独,这里还有一句有趣的点题之笔:“一个人站在孤独的宇宙中,随时可能被无情的宇宙吞灭的孤独。为此他要求有信仰和灵魂,他发觉人类需要的不仅是子孙、别的生灵,还需要更复杂的种子。于是他从自己的细胞中提取基因和种子的基因混合,造出来了一种名叫‘自然’的东西。”这里借思想家的思考,将人类和种子的关系以一种独特的说法表明人类离不开种子,哪里有种子哪里就有延续,种子,象征着光明和希望。
寓言的后半段是作者整个寓言基调中“破碎,糅合”的糅合部分,破碎是指思想家的思考使宇航员们的精神和各种特质的破碎,糅合是指这种破碎的东西竟又奇迹般地与人类历史的发展相似,以至于最终揭示了一个关于人类发展繁荣的真相:“也许人类正是外星所来,本就带着孤独的特质,所以最终还是要面临着孤独的命运。”
可以说,作者李柳杨一直在用一些不寻常的手法与大众热衷描写的题材不断地进行反套路对抗,以一个小篇幅讲述了一个令人读起来酣畅淋漓的故事,最后的寓言部分最能体现作者细腻的思考和写作水平,实际上,越追求相同下的不同,作者的这种品质越接近她所塑造的宇航员形象。小小的种子,最终在环境恶劣的“玻璃星球”上养活了众人,带给被遗忘的宇航员们及其后代以繁衍的热情,种子改变了人,也改变了星球。
关于生命起源的追问是一场触及人类存在本质的哲学探寻,一场裹挟着存在主义迷雾的深刻叩问。当我们提出人类是否来自太空,是否是外星人,是否是这个星球的寄居者这些问题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反思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和意义。
当人类将目光投向浩瀚星海,以"星际移民"或"宇宙寄居者"的身份自审时,这种假设本身便构成了一部恢宏的宇宙寓言——我们不仅在推演碳基生命的的繁衍和生存,更在重绘《创世纪》的哲学图景。这种星际叙事投射在文学领域中,呈现出强大的张力。生命的星际叙事最终的指向在文中就具体体现为人类自身原发的那种归途与乡愁。
我们在这个星球上建立起的社会体系,对自然的改造和利用,是否符合我们作为“寄居者”的身份?我们是否应该以一种更加敬畏和谦卑的态度去对待这个星球,因为它很可能只是我们暂时的栖息之所。而当我们思考死亡、灵魂等问题时,是否也应该将宇宙的广阔纳入考量,也许我们的灵魂在离开这个星球后,会回归到那个真正属于我们的星际家园。这一系列的思考,如同层层迷雾,笼罩着人类对自身和世界的认知,而我们需要在这迷雾中,寻找那一丝能够照亮真相的智慧之光,穿越迷雾寻找生命的本质。

孙靖真,男,生于2005年,河北承德人。现就读于山西晋中信息学院行政管理专业,系创意写作学院2023级作家班学员。指导老师:徐清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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