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离,原名游宗杰,1976年3月生,福建平和人,现居杭州。当代诗人,自由画家。2001年毕业于集美大学,多年来致力于现代诗和当代水墨的探索,诗作散见于《诗刊》《星星》《扬子江诗刊》《作品》《特区文学》《诗潮》《诗林》《诗选刊》等刊物,著有诗集《非个人史》。
河流
我看见每滴水中
都沉着一枚月亮
而那个抱膝坐在路边的人
他的沉默里
沉淀着最重最满的月光
人群汇成了模糊的河流
无数月亮在水中沉浮
但没有一枚月亮能被打捞
正如没有一种孤独
能真正消融
在这幽暗的水底
我们只能各自怀抱着光亮
或许也可以
让整个夜晚的河床布满星群
彼此的异乡人
我的眼睛如叛徒
它让我看不到真实的自我
只向我投来
一团团模糊的虚影
我的灵魂与皮囊,早已分居两地
它们成了彼此的异乡人
我在自己
这座迷宫里游荡
听见四壁回荡着
静默的尖叫,这尖叫声
如此熟悉又陌生
仿佛来自我,却又不属于我
我的钟表碎了
我身陷
自我怀疑的迷局里
记忆与想象
竟开始相互啃啮与侵蚀
我的未来如雾里
朦胧的山峦
在疑云中漂浮不定
我的钟表碎了
那些散落一地的小齿轮
再也难以重新契合
恢复那曾经稳固的
节奏与秩序
常常是半夜……
常常是半夜
我在阳台上看到
远处教堂的塔尖
与摩天大楼的屋顶
争相刺向
淡墨色的天穹
仿佛是它们伸向星辰的渴求之手
一棵古老的树
在下山途中,我遇见了
一棵古老的树,它虬枝盘曲
周身布满岁月刻下的印痕
就在我仰望之际
一声干脆利落的咔嚓声
撕裂了空气
我看到了这树上唯一
一根缀满沉甸甸果实的枝条
竟毫无预兆地断裂了
饱满的果实如星斗坠落
滚入泥土和杂草丛中
而树枝断裂处,新鲜的伤口
袒露着,没有一滴汁液渗出
像一只无声
凝望着天空的盲眼……
我在想,此刻没有风雨和外力
一棵古老的树
是如何选择卸下了重负
——那曾经丰硕的荣光
此刻,枝头只剩下空旷
我突然觉得,这空无的枝桠
竟比满缀果实时
更加凝重,更加地圆满
受伤的麻雀
我深知,一旦昏沉睡去
那扇通往梦境的大门
便又要打开了
一只受伤的麻雀
正在门内静静守候
它翅膀上
凝结的血痕
仿佛无声的召唤,清晰得
如同刻在眼睑上的烙印
我紧咬牙关,固执地
抵抗着睡意
唯恐再次踏入那片土地
……多少年过去了
那只受伤的麻雀
仍然以它深不见底的
幽怨的眼神
在那里等候着我的到来
我怀疑,故我在怀疑……
我怀疑,故我在怀疑
存在并非终将消逝的流水
而是那被无数疑问
凿刻的河床
怀疑也不是深渊
而是深渊本身,被逼视时
映出的那道深影
当所有确信被剥夺
当一切意义
如潮水般退去,那存留的礁石
便是这虚无中的疑问本身
我怀疑,故我在怀疑
唯有这永不停歇的叩问
在虚无深渊之上
为我们悬系着
那如星辰般永恒的微光
寻谜之人
思想奔突如惊鹿
撞在了词语的荆棘丛里
我抬头望天
繁星如谜,排列成无数种答案
每一颗都眨着冷眼
如冰棱刺骨
嘲讽着我这寻谜之人
我俯身倾听大地
却只闻到泥土深处
传来混沌的呜咽
如同它自身
亦沉沦在无边的沉默里
我分明看见地平线
在眼前延伸,可每每趋近
它便如嘲弄般后退
永恒地逃离我的脚步
仿佛我的追寻
不过是
为深渊增添更多的回响
如佛饮茶
佛者垂目端坐
缓缓捧起一盏清茶
茶烟袅袅如丝
萦绕于他肃穆的眉宇之间
他凝神谛视
心中默念着空明真谛
茶水仿佛无声讲述着
万法皆空的禅机
最终又融于寂静之中
竹影筛碎的天光
落于案上,也落于杯中
杯中水影,水影中的天光
层层叠叠,互相渗透
直至无法分清彼此
佛者目光如静水一般
唯见杯底深处,若有若无
似真亦幻的莲花之影
在氤氲的水气里静静绽放
他捧起茶水饮下
那分明就是
澄澈无染的宇宙之心
木匠与桌子
木匠的手沉稳而专注
刨子推动着,刨花
如金色蝴蝶般轻盈飞舞
继而纷纷扬扬飘落
堆成一座座柔软的山丘
木匠的刀痕在木头上
刻下道道凹槽,如同岁月
在树身上刻下的年轮
新痕覆盖旧迹,每一道皆是
生命形态流转的印记
木屑弥漫于空气之中
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气息
那是沉睡于木头深处的阳光
雨水、风霜的混合气息
更混合着树木倒下时
溅起的泥土芬芳
木头在匠人手中
渐渐改变形态,它被刨平
凿眼,雕花,榫卯相接
终于脱胎换骨
成为一张桌子,从此承载起
人世的烟火与重量
瓷瓶
瓷瓶静静立于桌上
如永恒的无解之谜
这空旷的苍白中
一个被遗落的词语
它如此孤寂地美丽着
失去了所有的呼应
直到瓷瓶突然碎裂
就像在我的生活里
产生了一个新的句子
一首诗才能完成,诞生了美
月灼症
——赠海洲兄和L L
夏末的夜晚
热力并未随太阳一同退去
空气中的温泉
洗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那分明是月亮升起的清凉时刻
她汗湿的前额依然滚烫
皮肤泛着奇异的红
在武义的夜晚
有人因为看月亮而中暑
此症无药可解
除非她和他不再仰望
饮茶者说
众生皆在杯中
照见内心
执念的形影
而茶,永远只是茶
它从山野的寂静里萌发
在火的试炼中卷曲
最终复归于
一泓无色无味的水
映照过万千色相
又归于澄澈空明,正如那
叮咚的溪水
怀抱着自己本来的面目
不言不语
只是向前流去
冬天的两只松鼠
在一棵老槐树的
光秃秃的枝桠间
两团灰褐色的影子,动了一下
像两枚被风遗忘的果实
它们一前一后
在交错的枯枝间
追逐着,突然倏地一跃
落到更高的一根枝桠上去了
它们寻觅着
用铁钩一般的爪子
扒开薄薄的积雪
在树皮的裂隙里仔细地搜索
在这严酷的季节里
每一颗遗落的松子
每一枚干瘪的浆果
都是上天的恩赐,是生命的希望
天色无声无息暗了下来
那两只松鼠,不知何时
已不见了踪影
窗外一片白茫茫
一切都安静极了
而我却仿佛能听见
从那高高的树顶上
偶尔传来几声轻轻的梦呓
我不是那只乌鸦
多少个日子,我模仿它的孤傲
它的冷峻,在腐烂的果实
与嗡鸣的飞虫之间抉择
饱尝世界的异味
但我不是那只乌鸦,我只咀嚼
它投下的,不断变形的虚无
直到一个傍晚,那只乌鸦
立于悬崖边,凝望深渊底部
翻涌的云海
没有预兆,也没有啼鸣
它忽然张开双翼,不是扑向枝头
而是向着那片虚空
我并未随之坠落,反而被一种
前所未有的战栗所攫住
那不再是模仿,而是纯粹的跃起
一种尖锐的觉醒刺穿了我
我终于不再是它的回声
而是我自身决绝的飞翔
祈愿
一阵风从远方来
带来了尘土与昨日的气味
在这气味中,我沿着
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漫步
夕阳的余晖有慈悲的颜色
我看见一片蜷缩的梧桐叶
脉络清晰得
像老人手背的血管
它悬在枝头,将落未落
在与风作最后的争辩
它的飘零,或它的坚守
是一种自足的仪式
并不需要我目光的见证
我的祈愿,对于一片叶子来说
是多余的,甚至是一种轻浮
草木在呼吸,星辰在运转
所有的一切都循着
自身内在的律令
它们如此圆满和静谧
并不需要一首人类的赞美诗
我梦见我醒来了……
我梦见我醒来了,我走向窗边
外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
甚至连邻家窗口的灯火也熄灭了
我分不清,这究竟是夜的深处
还是又一个更为庞大
更为幽邃的梦的开始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那古老的迷惘,像此刻的夜色一样
冰凉地浸透我的四肢
或许,我并未真正醒来
我只是从一个较小的梦,滑入了
一个较大的像现实一样的梦
在那里,天色恒久地漆黑
孤独被放大到极致,而思考本身
便是那梦里最曲折的情节
我站着,成了一座孤岛
漂浮在时间之外黑沉沉的海上
而此刻的清醒,就是我最大的梦
在毕达哥拉斯咖啡馆
在毕达哥拉斯咖啡馆
他坐在墙角边
将手指浸入自己的阴影
计算着人与人之间
最短的距离
杯垫上的咖啡渍
像无理数那样没有道理
服务生端来禁忌的豆子
他听见体内
有一个圆在胀裂
喉咙里涌动着整个大海
当火把烧毁豆田
他把自己缩小成最小的素数
躲进一个数列里
而此刻我也在喝着咖啡
玻璃杯底数字在旋转
它们构成了永恒的
逃逸的星群
在服务生不小心打翻的托盘里
一条褐色的河流
他趟了过来
浑身沾满月光的碎片
树林与我
无数褐色的枝条
横斜在我面前
它们星星点点的皮孔
像是无数只沉睡的眼睛
若我靠得再近些
那些眼睛是否会忽然睁开
将我重新审视一遍
树林用整个夏天的沉默
来接纳鸟鸣、风声
与雨水的叩问
而我,我的这副皮囊里
塞满了嘈杂的回忆
与无用的言语
它把一切酿成了蓊郁
而我把一切熬成了叹息
忽然希望,能有一场
透彻的雨,将我们一同浇灌
它将更加青翠,而我
或许能洗去
这满身的尘埃与疲惫
让感官像新生的蘑菇一样
在潮湿中重新苏醒
我们在雨中,将不再有分别
它的每一滴滑落的水珠
都是我冰冷的泪
而我呼出的每一口气
都是它缥缈的呼吸
不可言说之物
我推开门,走进了
真正的夜色里,它饱含着
露水与草木的呼吸
没有一个形容词可以承载
月亮是凉的,这种凉
是一种无法被转述的
原始的触感,风穿过竹林
没有萧瑟,也没有呜咽
而仅仅只是穿过,是千万片
叶子与空气的摩擦
我站在那里,像一个
被剥夺了语言的人
那不可言说之物
正在我的面前,徐徐展开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