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寂荡,生于1970年,贵州省作协副主席,《山花》杂志主编,贵州省期刊协会副会长,贵州民大客座教授,多次任贵州省文艺奖评委。发表有翻译、诗歌、小说、评论、散文等作品,诗作入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直了集》。
音寨一日
我来到这高原的水乡
是五月的日暮吧
收割后的田野显得无比空旷
田野上噼啪燃烧着一堆堆秸杆
仿佛在燃烧一个季节
一个季节在黑暗中闪烁、舞蹈,并渐渐湮灭
而丰盈的河水在黑暗中勿自奔流
古银杏树的枝条拂拭着窗户
仿佛隐忍着百年的孤独
有千言万语想向我倾诉,而又沉默
而河流的彻夜的絮叨我却又不明白
我的心仿佛藏于山中的布谷
发出低度的哀鸣
清晨,白雾弥漫
我昨晚晾于枝柯的衬衫正滴着一夜雾水
比昨晚更为湿重
马蜂窝
我捅了马蜂窝
可我并没有被马蜂蛰着
马蜂并没有成群地围攻我
因为这只是一个小马蜂窝
估计才建筑得几天
还未形成一个大圆球
我的办公室搬到这幢大楼十三层也才几天
我在屋内摆布我的办公设备
马蜂在屋外窗檐忙碌着构筑它们的巢
我能坐视这马蜂窝长大吗?
我能安然地置身于马蜂窝旁?
蜂窝被捅掉
我担心马蜂会掉下地
看见它们飞散在高空
我还担心它们会不会眩晕
几日后,一只马蜂飞进我的办公室
是来报复的吗?还是来寻找它的家
它的家已被我无情地粉碎
我用扫帚善意地将它驱赶
它趴在玻璃上奋力扑腾着翅膀
我不想置它于死地,拉开窗户:
对不起,我不能与你毗邻而居
对于这位不速之客我只能下逐客令
可有的马蜂窝
你注定要与其相遇,甚至相随
甚至它就悬挂在你内心的檐壁
它的居民狂舞,喧嚣,肆虐
生产毒液,而不是蜂糖
生产恐怖,而不是甜蜜
你不能捅,或者怎么也捅不掉
花桥
“米拉波桥下流着塞纳河
我们的爱情,值得回忆么?”
我读这个诗句,容易想到的就是花桥
花桥形成了我最早关于桥的概念
从外面到了花桥,视野会豁然开阔
犹如《桃花源记》所写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
所见就是水洞
一位在水洞当过知青的贵阳作家
就曾写过一篇小说《花桥》,发表于《上海文学》
他说他一直都怀念水洞
其实他怀念的是他青春的时光
花桥是双孔石拱桥
桥端有一棵巨大的樟树,也许种植于清朝
树干上系满红布,维系着村里人各种祈祷
不知何时已被砍伐
唯有桥下的流水从未断流
在省委党校,一只松鼠……
来跟我玩啊
为什么跑啊
弄得枝叶摇摇
仿佛我有管枪
要致你于死
其实我只会
搔搔你的小头
让你走
——(英)叶芝《给凯尔纳诺的一只松鼠》
花溪桐木岭,省委党校的行政楼前
我看见了一只松鼠
一只以死亡的姿态出现的松鼠
它安静地飘浮在水池的水面
它仿佛从我久远的童年记忆的迷雾
抑或影视的屏幕上倏忽浮现
跌落在我面前这池现实的水面
啊,这就是那栖居高枝,矫健而优雅的精灵
这就是那特立独行,风餐露宿的尤物
这是行政楼前台阶中间的一道人工溪流
时而停歇,时而流动
这只松鼠似乎是从台阶一侧的松林
跃向另一侧的松林的过程中不幸坠落
抑或是将水面当作了地面,不幸掉入“陷阱”
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松鼠不会告诉我——它的死因
它隐忍着巨大的冤屈,
或者苦闷,或者“无”?
当清风徐来,水池两侧的松林
发出阵阵涛声,平静的水面荡起涟漪
一只松鼠,飘浮在水池的水面
不分黑夜和白天
奔逃
曾经当过兵的父亲是个猎人
我家养有一条白色的下司犬
它是远近闻名的猎犬
担回来的野猪、山羊一半归功于它
它习惯火药枪的枪声
可是,爆竹声它却恐惧
它习惯野兽的凶猛
却恐惧家里来的陌生人
我和它一样,家里来了远方的亲戚
便会仓皇逃遁,它跑,我也跑
当它跃上的坎我半天爬不上时
它会回头怜悯地看着我,驻足等待
我似乎是从那时就开启了逃跑的生涯
从西南逃到东北,从大海逃到高山
似乎一直处于奔逃的状态
从一种渴望逃向另一种渴望
从一种背叛逃向另一种背叛
弹花匠
弹花匠、割猪匠曾经都是我崇拜的对象
他们都是异乡人,很久才出现一回
真的是,不知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敲着当当,走村串寨,拖声拖气地吆喝
谁家请了他们,酒肉招待,犹如上宾
我家也请来了一位弹花匠
供奉祖先圣贤的堂屋成了他临时的车间
经年累月的灰暗在他的弹弓下
变成尘埃扬起又落下
一朵又一朵雪白的云被叠成方块
将覆盖着我们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
我趴在高高的门槛上观察
不放过他的动作的每一个细节
当弹花匠离开时,我已学会了他的手艺
每逢有亲友来串门,我便会徒手表演
弹棉花的过程
弹絮、压棉、铺线
然后大喝一声将弹好的棉絮献给要献给的人
我的声名不胫而走
大人们见了我都叫我弹花匠
我不知表演了多少场,弹了多少床棉絮
在寒冬时节,大家围着火塘烤火
我的表演总会给大家带来开怀大笑
当我大学毕业回乡
好些大人一眼认出我,便会
惊喜地叫我弹花匠
后来叫我弹花匠的人越来越少,直至没有
因为他们的头上已长出了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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