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过秋雨的九月深夜，我去山西看她。教职工宿舍不大，一张桌、一盏灯、半壶桂花椰子水。她抬头同我闲聊，低头又把人带去别处：从《审讯》的幽暗走到《逃离》的雨林，再抬眼，已随《飞向太空》穿过银河。这种从“一毫芒见泰山”的本领，让我确信她是个文字的炼金术士——把生活里最平常的金属，炼成锋利也温柔的刀。
最早让我注意到这位同龄作家的，是她文字外的摄影作品。那些高原阳光下偶然捕捉的光影，将一位年轻作家的神秘感和生命力勾勒出一层唐卡壁画上的金边。而摄影并不仅仅是光影的重叠，也是文字和生命在时间快门中的流动。与之相对的，她的诗歌也在此时为那些画面留下了某些突兀但有些可爱的注脚。让人遐想：对于这位写作者来说，人生是怎样的旅程？
和诗歌和摄影的琐碎特性不同，小说为我们打开了另一扇进入作者人生的秘门。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曾说“小说家是一种拥有许多生命的人——每个角色都是一次可能的活法。”（《Negotiating with the Dead: A Writer on Writing》（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2））阿特伍德将写作视为“不断试探不同的存在方式”，是作家“与死神谈判”以换取多重人生的过程。对于柳杨来说，小说则是以不同的角色和方式重新去体验、设想、以及冶炼属于她自己的丰富人生，将过去的痛苦抽离成未来宇宙中在异星所见之幻象，或将未来的重量放在一个东南亚难民的生活中——重新揣摩与度量。历史以怎样的状态存续时可以被铭记或遗忘？正义作为结果是否真的重要？死亡之后文字和爱情的意义是否被消解？这不仅仅是她以亲身经历所构筑的艺术经验，也是这个时代我们正在面对的普遍问题。
如同她在诗歌和摄影中所流露出的某种姿势或倾向，她的小说常常从极端处生长：在《审讯》里，是制度阴影下的人性崩塌，一场关于真相的追问被层层口供和沉默掩埋。她采用了碎片化的多声部叙事，证词与幻觉交织，让读者在“谁在说话”的迷雾中不断失焦，直到意识到“真相”本身就是叙事的幻觉。在《逃离》里，她把边境的丛林写得像一场缓慢的梦游。句式克制、节奏却紧绷，景物描写中藏着潜在的暴力感——那是一个少女与命运对抗的身体节奏，“为了活下去”的柔软与坚韧并存。而《飞向太空》更像她精神地图的延展：三个被遗忘的航天员，在无声的宇宙里重建水与文明。小说以时间的膨胀与记忆的退化为轴线，语言从理性报告式逐渐转为神话口吻，直到人类的记忆被进化抹去，只剩孤独在呼吸。这些作品看似各自独立，却被一种隐秘的线索缝合在一起——人始终在逃离，又始终被召唤回到某个更辽阔的“原点”。李柳杨在写的，不只是故事，而是一种生存的试验。正如村上春树说的：“写小说，就是去过另一种人生。” 而她用文字炼金术，把每一种人生都推到极限，在语言的边界里寻找重生的可能。
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飞向太空》中对于“外来来源”的否认——在那颗被称作“玻璃”的星球上，后代自称“地球人”，否认一切外部起源。这其实是对哲学“自体论（Ontology）”的一种颠覆：存在不再以“被创造者——创造者”的关系来定义，而是自我生成、自我循环的。这样的设定让我想起格雷厄姆·哈曼（Graham Harman）在“物自身本体论”（Object-Oriented Ontology）中所说的：“事物拥有其不可被彻底还原的内在实在”（The Quadruple Object, 2011）——李柳杨笔下的星球生命亦是如此，它们拒绝追溯源头，而在孤独与遗忘中生成自身。这让人想到《星际穿越a（Interstellar, 2014）与《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 1968）中的连续象征：最终推动人类前行的，不是“他者”，而是我们对自身意识的投射。正如科学家与科幻作家卡尔·萨根（Carl Sagan）在《宇宙》（Cosmos, 1980）中提醒的那样——我们之所以找不到外星人，也许是因为我们一直用人类的模板在寻找他们；真正的生命，可能存在于我们感知之外的形式与维度中。到此，小说仿佛又将我们引向存在主义的终极提问：若宇宙无垠、起源不可考，我们还能如何确认“我在”？或许，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写，“人类的全部秘密，在于他如何忍受自身的存在。” 在这意义上，《飞向太空》既是关于宇宙的故事，也是关于“成为人”的形而上寓言。
最后是这则科幻故事中对于女性角色的描绘。传统科幻作品中常常将女性边缘化或神话化，而在《飞向太空》中女主人公则是提醒争吵者先搁置争端，“先种出种子”的理性角色。科幻叙事——从阿西莫夫到克拉克——往往将女性置于边缘，成为“被拯救的他者”或“宇宙的情感附庸”。正如文学研究者达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在《赛博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 1985）中所指出的，现代科幻延续了父权技术叙事，将女性身体与自然、情感、脆弱性绑定，从而排除她们的主体理性。而在《飞向太空》中，李柳杨显然在改写这一传统——她笔下的女主人公，不是被动的观察者，而是唯一在混乱中保持理性的人。她提醒争吵的男性同伴“先种出种子”，这一细节看似微小，却隐含着一种反向的宇宙秩序：她以创造的姿态取代征服的逻辑，以滋养取代暴力，以持续的生成抵抗毁灭。这与苏珊·兰瑟（Susan Lanser）在《女性叙事理论》（Fictions of Authority, 1992）中的观点相呼应——兰瑟认为女性叙述者的权力常常不在“支配”，而在“维系与重组”叙事共同体。《飞向太空》的女主角正以这种方式，重新定义“理性”：不是冷漠的逻辑计算，而是一种关怀性的思考（ethics of care），在荒凉的行星上维持着人类的尊严与延续。
从泰缅边境到“玻璃”异星，她的想象力像庄子的逍遥游，坐在晋中的宿舍里神游宇宙；她也有属于自己的那间“屋子”（弗吉尼亚伍尔芙（Virginia Woolf）说的那间），门一关，世界来叩门。我一直好奇：她的人生比小说还丰盛，下一步会把我们带到怎样的境界？就让我们在她的新旧篇章里继续上路。
王峥，武汉人，瑶族。1996年2月20日生人。独立中文笔会会员。2023年获台湾“第四节罗叶文学奖”小说奖，新加坡“新华青年文学奖”诗歌奖、新加坡2024年度“早报金奖”暨小说组第一名，另获香港第四届“紫荆花诗奖”全球二等奖。中文诗歌、小说作品散见于“青岛文学”“青春”“青年文学家”，台湾“台客诗刊”“葡萄园”“中华日报”副刊，“自由时报”副刊及香港“声韵诗刊”“虚词”及“香港文学”。英文诗歌散见于“Queer Southeast Asia”“Malaysia Indie Fiction”“Woman”“The Asian CHA”“Voice &Verse”杂志等。诗歌及插画作品入选2023年成都双年展平行展“感知地理”。本科毕业于美国莱斯大学纯艺术及艺术史双专业，硕士毕业于加州艺术学院艺术批评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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