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陆
县委决定撤销文工团,县上对文工团成立十四年来为全县文化建设做出的贡献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但鉴于从上自下文艺团体都在改革,县级专业演出团队原则上都要撤销。
高家瑞提升半格当了文教局副局长,接替魏民原来的工作。魏民则从文化局副局长岗位破格提拔为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其实,在八十年代中期这种不拘一格降人才的用人方式是很普遍的。
文工团被撤销,文工团的演职人员悉数分解安排到了县属各单位。毛三娘由于不是正式职工,只能解除劳动关系。高家瑞与毛三娘的关系已是公开的秘密,所以他不便作主给她什么䃼偿,以造成负面影响。而毛三娘也怕影响到高家瑞的仕途,没有向文工团提出任何额外的要求。
高家瑞心头还是觉得亏欠毛三娘,于是他还是在私底下找了魏民,希望领导站出来为毛三娘说一句公道话。毕竟她在文工团干了七八年,现在工作说没就没了,无论怎样也该给点经济上的补偿。魏民二话没说就表态在文工团解散时给予毛三娘两千块钱的经济补偿。资金由文化局先垫付出来,他承诺亲自去找曾智庆书记,在年底前让财政拿钱出来还给文化局,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让毛三娘直接到文化局打条子领了䃼偿款。
高家瑞和毛三娘男左女右地并列仰躺在县城东面的火石垭能够俯瞰县城全景的松树林里,阳光从松林顶端稀疏的树冠上倾泻下来,在他们眼前形成一道五颜六色的光束。高家瑞左臂摊开,让毛三娘枕在自己的臂弯里,自己闭着眼享受这荒郊野外的宁静。毛三娘侧脸把头埋在高家瑞的胸脯上,她的左手自然而不安分地在高家瑞的小腹上摸挲。为了避嫌,高家瑞已经有很久没有跟毛三娘在一起了。他们约定今生今世都要相爱下去,于是他们用秦观的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互勉,也算是互相约束。高家瑞本来就是搞艺术的人,又是性情中人,他和毛三娘之间的关系刚开始的时候是肆无忌惮的,他也是真心喜欢毛三娘的。
毛三娘觉得他们毕竟不是合法的夫妻,还是应该留意一下别人的眼哨。所以在公开场合,毛三娘一直表现得比较矜持,这实际上保护了高家瑞,不仅让他在几次政治运动的风浪中顺利经过了“华阳道”,而且还逐渐受到重用和提拔。毛三娘常给高家瑞耳语的一句话就是:“人都是你的了,少吃一顿多吃一顿有个啥子不得了的。”
高家瑞此刻十分敏感,他感到身上出现一种少有的与往常不一样的燥热,小腹下面的部分被这种燥热烘焙得如一只巨大的红薯,他情不自禁地一把搂过毛三娘,翻身压在毛三娘身上,嘴巴覆盖在了毛三娘的嘴上,两张嘴深情地咬合着、品咂着。两具不绝缘的导体已经完全失控了,他们把身上的阳光撕扯得一地斑驳。一只喜鹊滋滋地在他们上面的松枝上欢叫着,像一个幸福的使者。这时,一枚松果从天而降,端端打在高家瑞的裆部,高家瑞双手捂住命根子,脸青面黑,毛三娘忍俊不禁,笑出了眼泪来。
毛三娘的格格面馆在地坝子开业了,店铺不大但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她没有做任何的宣传广告,她压根也不懂得那些营销的手段。但是,开业不到三天,她的面店就门庭若市了。她蒸的格格有肥肠、排骨、羊肉三种,小蒸笼格格下面铺上城口的高山洋芋,上气十分钟就端出来吃,味道十分鲜美。她用最好的佐料作拌料,咸淡合适,有的肚量大的一次可以吃上十个,号称九楼一底。其实,将格格倒入面中拌匀后吃更有一番滋味。
时值初夏,毛三娘穿一件白色的男式罗汉衫,下穿一条宽脚的老款短裤在店里忙来忙去,她把一头秀发用橡皮筋高挽于头顶。洁白光滑的脖项时而挂着一滴晶莹的汗珠,稍作停顿就轻轻地滑落,沿着宽阔的圆领流进她的乳沟。汗湿衫透时,她硕大的乳房会显得更加突兀。尤其是她修长圆润的小腿更是一些食客一边吃面一边领略的风景。
高家瑞又兼任了文化馆长,他把馆里几个年轻人聚集在一起,组建了一个小乐队,有长笛、小号、手风琴,他自己拉小提琴,这个中不中西不西的乐队把这帮年轻人凝聚在一起了,他们吹拉弹唱,搞得风生水起。一次魏民到文化馆视察,看到这番气象,很是高兴。高家瑞趁机向魏部长请求购买一台电子琴和一套架子鼓。魏民当即表态从文化专项资金中列支购买一台雅马哈电子琴和一套好的架子鼓,额外开恩让文化馆购买一套音响设备,利用闲置的演练厅搞一个营业性舞厅,用挣的钱解决办公经费不足和职工的福利待遇。
高家瑞立马着手开办舞厅的事情,他把荒废多年的演练场进行了简单的装修,为了省钱,他别出心裁找人去锰粉厂要了几袋黑色的锰粉搅和在水泥里,然后涂刷在四壁和顶上,安装了一些专业的舞厅灯光,但他在添置音响设备和乐器上却舍得花钱,他在魏部长允许的前提下悄悄购买了一台电贝司和一只萨克斯,开票时分别分摊开进了电子琴和架子鼓里面。
舞厅场地很大,外面还有足以容纳200人的露台,舞厅正前方搭了一个十平米的演唱演奏台,电子琴、架子鼓、电贝司、萨克斯、小号这些西洋乐器一应俱全。高家瑞亲自坐阵架子鼓,除了馆里可以操作的年轻人,还从外单位和社会上招募了男女歌手。排演了几场之后,城口第一个营业性舞厅就开张了。
高家瑞决定舞厅开业前三天一律免费进场。人们蜂拥而至,舞厅里人满为患,像开社员大会,根本无法跳舞。原订三天免票势必会引起骚乱,他当即决定从第二天就开始购票入场。一人一票,每票一元。依然是场场爆满。他们只好决定每天只卖200张门票。之后,舞厅一票难求现象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其实,当时营业性舞厅在外地早已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城口虽没有舞厅,但城口人在坪坝茶场的重庆老知青带动下,交谊舞早也跳得滚瓜烂熟、花枝招展。现在有了平台,自然人们趋之若鹜。当然,在舞厅跳舞的人中有不少的是去寻找感官刺激的。更有趁着迷离的灯光在混杂的人群中搞理乱的人。甚至出现了为争舞伴而大打出手的事件,而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高家瑞对此心存担忧却又无能为力。但他还是找到公安局刘大汉局长把治安管理的隐患作了反映。刘局长立即决定每天晚上派一名治安大队的民警到舞厅执勤。民警的介入,让舞厅的秩序有了明显的改善。
王小毛和黎黎也成了舞厅里的常客,但黎黎不接受任何人的邀请,她只跟王小毛跳舞,她也不让王小毛去邀请其他的女伴。他们更多的时候都是坐在露台的木椅上听乐队的演唱和伴奏。
周六晚上,王小毛和黎黎如期而至,他们相依坐在舞厅外的木椅上,跳舞的人很多,有的喜欢跳穿花舞步的一般都在露台上跳,随着音乐,一队队舞伴相拥着从他们跟前晃过。一曲终罢,一曲又起。这时走过来一个梳大背头,肩上披着一件毛呢大衣的高大的中午男人,他向黎黎伸出右手,很绅士地弯了一下腰,说了一声请。黎黎说:“对不起,我不会跳舞。”一边往王小毛肩膀上靠。其实这种情况很多人都习以为常。但这个男人较劲了,他说:“不会跳舞跑舞厅来干嘛?”王小毛说:“黎黎,你去陪这大哥跳一曲吧。”黎黎狠狠捏了王小毛一把,还是不接受中年男子的邀请。中年男人不依不饶了,“我还从没遇到过拒绝我的女人,小姐,真的不给面子?”王小毛说:“大哥,她真的不会跳,这里面到处都是舞伴,您另请一个吧。”中年男人酒气熏天地叫嚷起来,“你他妈是个啥子东西?老子今天就要她陪老子。”说着就伸手去拽黎黎。音乐声很大,旁边的人并不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王小毛站起来,把黎黎护在身后。他把中年男人的挡开,神情严肃地说:“大哥,你酒喝多了点。”中年男人照着王小毛脸上就是一拳,鼻血顿时就冒了出来,黎黎王小毛从身后冷不防哐的一耳光扇在中年男人的阔脸上,中年男子恼羞成怒,朝黎黎扑去,王小毛两手按住中年男人的双肩,右膝狠命一抬,中年男人全身一软就匍匐在了王小毛的胸前,王小毛左手将中年男人扶正,右手握拳,朝着他的左腮全力一拳,那男人像一根木桩訇然仰倒在地,落地时还向倒下的方向滑动了将近一米。露台上一片混乱。
王小毛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拉起黎黎离开了舞厅。
叁拾柒
是祸躲不脱,躲脱不是祸。王小毛惹了祸,惹了大祸。被王小毛撂翻在地的中年男人再也没有起来,准确地说是再也没有醒来。
这个趁着酒性肇事的男人叫林飞鹏,是邻县宣汉土黄镇的人,自称土黄镇的西门大官人。他在宣汉县城的前河和后河两条河边经营大排档,规模宏大。林飞鹏五大三粗但为人也义气,江湖上朋友很多、人脉很广。他喝啤酒的“大肚能容”下一箱24瓶老山城,但这家伙是个见不得女人的主,尤其是在酒后。他曾因强奸罪被判有期徒刑十年,在服刑期间又因猥亵女警加刑三年。八五年秋天,他通过一个在地区公安处刑警支队当副支长的表哥帮忙,被提前释放出来。
出狱两三年时间,林飞鹏的生意越做越红火,赚了钱也没忘记这位表哥,曾多次用重金谢恩,渐渐他们成了至交。如今林飞鹏在宣汉、达县、万源一带都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不断与那些口口声声说钱财如粪土的官人们成为“粪土之交”。城口是宣汉的邻县,这次他到城口来就是选点开大排档的。没想到久走夜路必撞鬼,一扑爬拽在阴沟头了,人皆昏睡我独醒的时候他却一人孤自昏睡不醒。
王小毛从肖军那里得知被自己揍的那个家伙颅内出血昏迷不醒的消息,他知道自己新的牢狱之灾又将来临。他先跑到小河口廖家湾的二姑家躲着,只有黎黎一个人知道他的藏身之处。但是他很清楚这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事情。
王小毛左思右想,这样躲是躲不过去的。他趁黎黎回城打探消息之际,自己悄悄跑去公安局刑警大队投案自首了。他留给黎黎一封信,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并陈述了他投案自首可能获得宽大处理的理由。叫她千万不要说她知道这几天他逃逸藏匿的事情,因为这可能会因包庇受到牵连。
黎中邦看完公安局长刘大汉送来的卷宗材料,把半截香烟狠狠地掐灭在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刘大寒局长嘴角紧闭,一言不发,神情凝重地坐在黎书记的对面。黎中邦重新从桌面上的一盒硬盒红塔山香烟中取出一支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问刘大汉,“老刘,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刘大汉回答,“黎书记,我个人认为,这个案子是一个因流氓肇事引发的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的案件,被害人存在严重的过错。王小毛的行为应当定性为正当防卫超过了必要限度。我们将在提请起诉意见书中阐明公安机关的观点。”
黎中邦点了一下头说:“好吧,你与检察机关沟通一下。众所周知这个案子的嫌犯是我女儿的未婚夫,又有前科,弄不好会有人认为我们徇私枉法。我也会在政法委开会时表明我的态度,依法审理此案。”
开庭之前,黎黎以侄女名义向刘大汉请求见王小毛一面,刘大汉十分为难,向黎黎解释,未经判决的人犯是不允许探视的。后来他同意让黎黎写一封信,但不能涉及案情,他亲自转交给王小毛。
刘大汉局长没有食言,他亲自到看守所见了一次王小毛,并把黎黎写的信交给了他,叫他当即看了烧掉。王小毛看完信,也叫刘局长转达了他对黎黎的问候。他说这个案件后果很严重,肯定在劫难逃,一定会被判重刑,叫黎黎不必等他。
法庭上控辩双方的对主要犯罪事实分歧不大,案情也不复杂。辩护人是原法院副院长,现任审计局局长臧家贵,他是资深法律工作者。他针对检察院副检察长何荣田指控的毛小毛身负前科,不思悔改在公共场所大打出手,致人重伤,并与女青年黎某某恋爱,致其怀孕刮宫的公诉意见拍案而起,他认为,被伤害人林飞鹏寻衅滋事,在公共场所耍流氓,用恶语伤人、挑起事端,而且伤人在先,王小毛努力避让仍遭到林的攻击,且是在面对对正在进行的暴力侵害采取的防卫措施,是无可非议的正当行为,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但是,王小毛的防卫明显超过了适当范围,造成了被害人的昏迷不醒,也应当受到相应的处罚。但请求合议庭在依法判决时还应考虑其投案自首的情节。至于毛小毛的个人感情问题于本案毫无关系,即使有一些社会影响,那也属于道德调整的关系。
何荣田在臧家贵的义正严词下没有坚持他的公诉意见,只是要求法庭依法判决。
王小毛最终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判决后,王小毛没有提出上诉,十天后,王小毛被释放。黎黎、毛三娘和肖军一起到看守所去接回了王小毛。
王小毛释放当天晚上,毛三娘在自己开的小面馆里弄了一桌饭菜给儿子接风,黎中邦也不避嫌,不请自到,他还给王小毛带来几盒不同品牌的好烟。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对王小毛说:“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今后遇事一定要冷静。”表情和语气都十分和善。
魏民跟高家瑞一起也来了,中途王德元、李伦刚、李伦二也来探望,大家围坐一桌,没有人推杯,到后来一高兴竟然把一坛十斤的观音堂老窖白酒喝得见了底。
黎中邦意犹未尽,他说:“亲家,有啤酒没有?”毛三娘顺手拖出一箱老山城啤酒,用牙齿一口气咬开八瓶,每个人面前趸一瓶。
黎中邦举起一瓶啤酒说:“来,亲家。我今天正式提议,小毛和黎黎选个好日子把婚结了!”
毛三娘听到这句话,霍地站起身来,“亲家、亲家,这句话该我来说!我是一直怕亲家不高兴才没敢说出来。”
黎中邦也站起来,“亲家你说哪儿去了,小毛和黎黎是你情我愿,现在也算是患难之交了。经历了这么多了,不是谁想拆就拆得散的了。这样的感情应该能同到老的。我跟黎黎妈也商量好了,让他们把婚结了,有个娃娃了,自然就落教了。”
王小毛被黎中邦的话感动了,自己拿了一个菜钵,一下倒入两瓶啤酒端起来,郑重地说:“爸、妈,我王小毛虽然走了那么多弯路,但我内心没有坏心眼。我保证今生今世对黎黎好。”说完就把菜钵里的两瓶啤酒一饮而尽。黎黎没能拦得住王小毛,把毛三娘面前的瓶子举起来,一口喝了一大半。黎中邦开怀大笑起来,连声说好,“你们看,我的女婿就是耿直,我放心得很啦!”毛三娘顺手又从箱子里抓起一瓶啤酒,一口咬开瓶盖,咕噜咕噜就喝了个㡳朝天。
魏民也举起啤酒说:“患难之间见真情啊!来,各位兄弟,我们一起干了!”
高家瑞一张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有些摇晃,毛三娘扶了他一把。他站稳脚跟后,把手中的瓶子高高举过头顶,本来这小面店的空间就不高,电灯光把他的影子从屋顶拉弯到墙面上,他的眼镜片闪着熠熠的光芒。
高家瑞说:“黎书记,过去很多年我是恨你的,城口大多数人都是恨你的。”
魏民拉了一把高家瑞,“老高,你喝多了!”
黎中邦拍了魏民一把,“让他说!”
高家瑞接着说:“我没喝醉!何况酒醉心明白。我是想说,黎书记这个人其实是个好人。在那种年代,每个人都生活在狂热之中,被极左思潮洗了脑。夫妻内讧,父子反目、兄弟成仇。黎书记行伍出身,一颗赤诚之心,到如今可谓历经风雨和沧桑,当年那些事情放到谁身上都不会有什么逆转。英国诗人科尔律治说,倘若人不升空成为天使,毫无疑问,他将下沉成为魔鬼。他不能停留在兽性。最野蛮的人并不是野兽,人更坏,非常坏!从小毛和黎黎这件事上我是真的从内心敬佩黎书记,换了我是过不去的坎儿。我是真心话,老魏,这应该就是你老兄经常给我说的什么情怀吧?来,兄弟们,为了情怀,干了!”高家瑞说得振振有词,甚至有些慷慨激昂。他说完就像阵地上吹冲锋号的号兵嘟嘟嗒嗒一饮而尽。魏民率先鼓起掌来,黎中邦不停地点头表示认同。王德元、李伦刚、李伦二听得似懂非懂,也举起瓶子把剩下的啤酒喝得干干净净。
王德元说:“黎书记、毛表姐如果信得过我王德元,我去找我师傅马昌禄给小毛和黎黎测个黄道吉日。但是生庚八字一定要报准确。”
毛三娘说:“这个没问题,自己孩子的生辰肯定是记得清楚的。”
黎中邦也说可以。于是王德元取下挎在毛式中山装上衣口袋上的永生钢笔,毛三娘拿来一个小学生作业本,把毛小毛和黎黎的生辰八字记得清清楚楚。
大家尽兴而归。
叁拾捌
经过一年多建设的城口苏维埃政权纪念碑落成了。这座纪念碑建在土城南部高地的碉堡梁上。碉堡梁之前是县中队的训练场地。现在即将成为对市民开放的纪念公园。纪念碑用黑色大理石做基座,汉白玉碑体。纪念碑正面朝东,碑上镌刻着毛体“川陕革命根据地城口苏维埃政权纪念碑”十七个红色大字,在迎面而来的阳光照耀下熠熠发亮。碑的背面是用金粉漆填写的楷体碑文,内容大致是1931年开始,李家俊带领城万红军在城口打游击,后来红33军在城口开创了革命根据地,建立了县、区、乡、村四级苏维埃政权,李先念、徐向前等人带领城口人民打土豪分田地,后来挥师北上云云。碑文内容文采斐然,抑扬顿挫又行云流水,一看就是高手撰写的,后来得知,果然出自魏民局长之手。
碉堡梁是土城的制高点,纪念碑建在这里显得格外宏伟壮观。纪念碑四周摆满花篮,腰鼓队清早就开始在碑前广场上折腾,每个人都斜挎着一只红色腰鼓,她们穿着绿衣白裤,鼓槌上还连着一条红绸飘带,这些平时的家庭妇女们摇身一变就成了舞者,她们扭着细腰翘臀,妩媚动人。
毛三娘、廖金花二人在人群中格外抢眼。毛三娘的白裤子是的确良面料的,有点透明,裤身稍显紧致,强光下她里面的黑色内裤在她不停的扭动下若隐若现,给人无限遐想。当然这种情景是她始料不及的,而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这是意想不到的美景。廖金花的屁股十分翅实,腰又特别纤细,腰鼓在胯部被顶得十分陡峭,她的两个大奶子把绿绸对襟子衣服的链扣之间绷开很宽的缝隙,里面的乳房像脱兔一般呼之欲出。
围观的群众很多,里三层外三层。
新任县长曹荣主持落成典礼,新任县委书记金华致词,然后就是鞭炮、烟花燃放,毛三娘、廖金花们又扭着屁股折腾了一番。
毛三娘突然在拥挤的人群中发现了一熟悉的背影,这个背影她太熟悉了,她先是一怔,迟疑片刻,从从拥挤的人潮中挤了过去,一把从背后拉住他,情不自禁第喊了一声:“老黎!老黎,中江!”
黎中江转过身,盯了她很久,然后把头侧扭在一边,一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突然把脖子向上仰着,好像是要把碗端平,尽力不让盈满的泪水漏出来。阳光下,他的头发花白发亮,散发着苍凉的光芒。他脸上的增加了不少如刀剑镌刻出深深的皱纹,准确点说就像是他自己用木工凿子刻出来的。他的身板骨还是那般腰不弯背不驼,只是消瘦了不少。
毛三娘问:“老黎,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给我打个招呼?怎么也不回家来看看?”
黎中江叹了口气说:“家?谁的家?回你们的家?回你和高家瑞的家吗?”
黎中江硬是仰着头让眼泪浸了回去,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十年生死两茫茫,人都老了,再不回来看看,人就走不动了。”他换了一种情绪,朝毛三娘笑笑说:“我这次回来,一是回锅儿湾给我的父母亲上了个坟,二是回来看看老哥老姐们。这几天我住在谭木匠那里的,还没来得及过来看你。呵呵,过几天我就回大竹监狱。我本来是等走之前再来找你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听说今天纪念碑落成来看闹热,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了。也是缘分嘛。”
黎中江恢复到正常状态。他笑着问毛三娘:“你和那个高眼镜过得好噻?你们俩生娃儿没得哟?”
毛三娘说:“看你说些啥子哟,这把岁数了还生啥子娃儿啰。老黎,你既然回来了就多耍几天,有些事情我还想找个机会给你好好摆一摆,这样在大家心里都好做个了结。”
黎中江一脸疑惑:“我们之间还有啥子事情没了结吗?也就只差去民政就扯那一张纸了嘛。”
毛三娘说:“中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有很多事情都需要给你做解释。另外西门外的房子是你的,小毛在那里开了很多年照像馆了,现在你回来了,房子该还给你了。”
黎中江说:“哦,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也不容易,我知道那个高眼镜对你不错,你们也没少受罪。我以前很恨你们。对那个高家瑞,我杀他的心都有。可是后来慢慢想通了,毕竟他对你好,我有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算了,不说这个事了。房子的事情,小毛做正事让他做,我现在一个人饱了全家都饱了,又不缺钱。我在大竹监狱做活路,你把房子还给我等它长草啊?等小毛做生意用吧!”
毛三娘和黎中江站在这里说了很久的话,谁也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些什么。只是看见毛三娘一直在哭,哭得很伤心,有时是在抽泣,浑身发抖。黎中江一直像一颗老树桩立在她的身旁,一动不动。
公园的人大多已散去。毛三娘收住哭声,把手放在黎中江的肩上拍了拍说:“我们就去酒神居喝酒去。”
黎中江说:“好吧,恭敬不如从命。随便去弄两个菜喝几杯?”
毛三娘说:“好,我去喊几个人来陪你。”
世间事就像看戏,一出戏在一百人眼中有一百种感受。比如杨乃武与小白菜,有些人认为他们是奸夫淫妇,有人觉得他们是千古奇冤,看一场哭一场,也有人认为他们久走夜路必撞鬼。如今的黎中江与毛三娘,多少有点杨乃武与小白菜的况味。他们两个人的故事比起杨乃武与小白菜甚至更加错综复杂。也许,见面之前彼此的想法是极其复杂的。然而一见面,淤积的恩怨都释然了,正所谓“相逢一笑泯恩仇”。现在两人的内心都腾空了,清风如许。
毛三娘去东门外把李伦刚从床上擒了起来,开了酒神居的门,她把廖金花喊起来帮忙弄菜。
廖金花把围裙往那一尺七的腰杆上一系,麻利地跳起了锅边舞,毛三娘反倒成了配角。
毛三娘腾出时间去了一趟南门口的县文化局,她给高家瑞说:“黎中江回城口了。”
高家瑞毕竟有些心虚,顿时脸上充血变得胀红,毛三娘看出了他的心慌,忙说:“你紧张啥子嘛,他又不是老虎归山。中江也是个好人,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他还问我们两个生娃儿没得吔。”
高家瑞无限感慨,说:“老黎真是一个好男人。仁义,够哥们。好的,你安排好,我去陪他喝酒。”
毛三娘说:“已经安排好了。你把魏民叫起过来,如果方便把黎书记也叫起一路过来。”
高家瑞脸上露出难色,说:“黎中邦当年把黎中江送进监狱,狭路相逢会不会出什么状况哦?”
毛三娘说:“你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依我看,中江已经把这些仇啊爱的东西淡化了。”
高家瑞听见毛三娘嘴里还叫着中江,面带愠色,又不好发作。毛三娘也看出他的不快,马上凑上前去,亲昵地叫了一声:“家瑞,人家现在孤身一人,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漂泊在外……”
“是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嘛,我理解。”没等毛三娘说完,高家瑞就打断了她的话,但是听得出来高家瑞的语气已经没有什么醋意了。
“行,你先过去陪你的中江,我下午约魏民一起过来,我叫魏民再约黎书记。”
下午五点过,高家瑞、魏民和黎中邦都到了,黎中邦一脸愧色,主动起身跟黎中江打招呼,他支支吾吾,不知用什么样的称呼。他们互相把手伸向对方,黎中邦感到黎中江手掌心里依然有一种巨大的力量,一种把人内心震得撕裂的场,这种场像一道电流流淌过他的全身,他莫名地感到自己被这道电流触及了一下,让人不寒而栗。他此刻也许是心虚,他误会了,他依然把这种传递过来的场视为一种杀机。
大家都落座了,廖金花把大半天的成果逐一呈献出来,都是些城口的土菜,大苏小苏、烧白粉蒸、鸡闹喜沙应有尽有。
然而,黎中邦的误会在接下来的时间迅速得到化解。
黎中江用土疤碗满上一碗酒,没等别人开腔率先站了起来:“各位兄弟姐妹,我先说几句哈,我是个粗人,没文化,在坐的都是城口人,都是我过去的朋友。我们都曾经做过兄弟、做过朋友,甚至做过夫妻,后来又因为种种原因成了不同的人,比如我成了劳改犯,我哥哥成了县委副书记,三妹由我的婆娘变成了别人的婆娘……哈哈哈……”
黎中江大笑起来,大家面面相觑,黎中邦面部有轻微的抖动,继而延伸为抽缩。黎中江继续说:“人在世上来走一趟也不容易,哪儿没得点沟沟坎坎的哟?常言道三贫三富不到老,一截田坎三截烂。人都有个命管到的。我这些年在监狱里也想明白了,人穷不能怪屋基,瓦漏也莫怪角子稀。我这个人是个粗人,做啥子事情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屁眼,想不吃亏都不行。加上那些年,人与人之间都是互相整,整别个保自己,其实所有的人都不好过。我说这些都是真心话,我不怪哪个,你们都过得不容易,来,大哥,来,老高、三妹,还有魏局长,师兄、金花,我们把这碗酒喝了,从今往后,大家长草短草一把挽了!干!”
黎中江一扬脖子把满满一大碗包谷酒喝得滴酒不剩。他亮了亮碗底,示意大家都得干了。黎中邦站起来,喊了一声:“兄弟,这碗酒是我赔罪的酒,我干!”他一仰脖子也干了,他也亮了亮碗底:“魏民、高家瑞,干!”大家都举起土巴碗,干了。
高家瑞把自己喝干的土巴碗满上酒,说:“老黎,我是你的仇人,我对你有罪,但我对三妹是真心的好。我求你原谅我,我干了!”黎中江还没来得及直至他就已经把一碗酒都喝了。黎中江说:“高家瑞,你个卵东西,再也不准提这个话题了,老子坐了十年牢房,是你龟儿帮我把婆娘照顾到,没让别人欺负她,老子应该感谢你才对,来,老子也干了。”说完他也把刚满上的一碗酒干了。
其实大家各有心思,毛三娘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也不能表达,但她自感罪孽深重,由于她的背叛让黎中江从此没有了回归路。黎中邦更是心知肚明,若不是他鸡肠小肚,计较当年黎中江那一个鄙夷的眼神,他也不会陷害他,下死手整他。他内心深处充满了愧意的。他听出了黎中江的弦外音,但也听懂了他话中的善意。这一切都已经不能更改了,那就喝吧!
那天晩上,黎中江喝了好几碗,醉了,人省不醒。
第二天一早,他和毛三娘去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他一身轻松地从县政府底楼的民政局登记股走出来,望望阴云密布的天空,转身对毛三娘说:“三妹,人的缘分也是有定数的。我们做过一场夫妻,我们都尽力了,缘分虽尽,但情分还在。你要好好地生活,高家瑞那家伙还不错,你们现在可以去把证办了,成个家。哎,我祝福你们!”
黎中江赶最后一班车回大竹监狱去了。他现在是那里的木匠,长期临时工,也相当于被判了无期徒刑的自由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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