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老莽,本名王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新诗学会副会长。在《诗刊》、《酉水》、《中国作家》、《扬子江诗刊》、《星星》诗刊、《红岩》、《诗潮》、《诗林》、《诗选刊》、《诗歌月刊》、《鸭绿江》、《海燕》、《草堂》、《橄榄绿》、《鹿鸣》、《大巴山文艺》发表过作品。
〇籍贯江津
江津:这两个傍水而居的汉字,
是打湿我一次一次的故乡!
父亲离乡那年,
油溪已经骨瘦如柴。
白沙码头涨着大水,
母亲的难舍,一浪高过一浪。
一念之差,
她把送别变成了风雨同行!
一走就是60年,
一别就是一辈子,
少小离家老大回的夙愿,
滞留在父亲母亲的坟头怅然失语。
我从没见过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甚至连喊都没喊过一声。
但从小到大,
我的履历表上都填写着:籍贯江津。
母亲临走那天晚上风雨交加,
她说,我梦见你外婆带我走亲串戚。
那些孤帆,那些远影她都还记得。
于是,母亲像当年跟父亲走了一样,
跟外婆走了!
我笃信,她已经魂归故里!
江津,我籍贯里的一方润土,
你让我平添很美却又很疼的乡愁。
我知道消愁的偏方,
就是把诗句泡进几江白酒,
等哪天我回来,就端出来喝吧,
一直喝到笑问客从何处来。
〇护身符
母亲,把两张拾圆的人民币
当成护身符,用针线缝在
我的新军装最贴心的位置
像缝在中国的北京。胸前的大红花
像施过钾肥,光荣地笑着
李双江含混的歌声,像谶语
在高音喇叭里诅咒:
“假若我在战斗中光荣牺牲
山茶花会陪伴着妈妈”
母亲的手指,颤抖着
捋我胸前的纸花
又摸了摸刚缝上的贰拾元纸币
像摸着避邪的护身符
生怕风一吹,它就变成一朵
山茶花
〇错过
只是错过了一场雪,
一次欲盖弥彰的机会。
我们,并没有错过自己的日子,
比如小寒大寒,三九四九。
一次错过,改变不了
一个季节的属性。冰冻一尺
冰冻二尺,冰冻三尺,
都非一日之寒!
落叶林每到此时,
都要做好奉天承运的姿态,
总以为承载风花雪月
是它的分内事。老槐树,
也在那里收腹提臀,
一副不屈不挠的样子。
冬至已至,该来的都会来,
这个冬天不会因为错过一场雪,
而错过一炉文字的灰烬!
〇欠账
人生是一本账,
一笔一笔记在那里。
有空翻翻,看欠了什么,
哪些该还,哪怕父债子还!
算算我欠的,
欠父亲一架轮椅,
欠,搀着母亲回一趟老家。
欠一个冬月,欠一个腊月。
冬月里有父亲的生日,
腊月里有母亲的生日。
欠下这笔债,
就欠下了天地良心。
这债还不了,
只能背着!
〇打牛垭是这条路上必经垭口
盐巴从万源挑到城口,
茶叶从城口挑到紫阳,
都是由挑老二挑进挑出的。
打牛垭,是这条盐茶道上
必经的垭口。后来,
公路从垭口左边的歇脚坡
穿洞而去。再后来,
又从右边的广贤垭扬长而去。
打牛垭都没发半句牢骚,
这多像我沉默寡言的幺爹。
假若我的幺爹还活着,
冬月十三就是他的百岁生日,
就可以脱贫摘帽了。
你再看半山腰的打牛垭,
多像途中歇气的挑伕,一展劲,
肩膀上的霜雪就抖落下来。
他弓着背,一步一步
把夕阳挑上山顶。这一点
足以证明打牛垭和我的幺爹,
都是有脊梁的!
〇纠葛
相思的祸根,
可以追溯至《诗经》,
在《釆葛》一阙:“彼釆葛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那个一日不见的美人,
在神道谷拾级而上的石径,
与我擦肩而过。
岩瀑下,一根葛马藤,
从深涧对岸摇曳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
与我产生了纠葛
〇扭力
北城汽车站候车室,
城口至西安的长途车,
开始排队检票。
一个叼旱烟杆的老汉,
站在队列之外。烟雾,
不停地从他的嘴角喷出,酷似
70年代某个隆冬日的早晨,
拖拉机头冒出的突突青烟。
他急切地向检票口探望,
像探望洪水中即将消失的浮尸。
他身体前倾,被人拽着那种前倾。
吧哒出的烟雾,千丝万缕。
他猛咳了一声,
一位刚过检票口的少女,
回头朝他一笑,转身离去。
他的身体又朝前一倾,这一倾,
显然是被少女转身时的扭力,
扯了一把!
〇李云春
李云春,女,23岁。
下眼皮长痣,俗称落泪痣,
犯桃花煞。她烟花三月下扬州,
在王凤刺绣厂,刺绣自己的未来。
端午节那天,她被摩的
撞了一下腰,盆骨的破损度,
超过丈夫八年造成的磨损。现在,
她躺在斑马线上,像躺在
故乡的小河里,眼角溢出一滴,
绝望的江南……
〇所有的故乡都是月色的
在李煜的诗里读到故国
读到山河破碎读到一江春水
今夜,我在山也人的日志里
读到了所有的故乡
他说故乡是他一直不敢提起的名字
雪里故乡和所有的故乡
——所有的故乡是怎样的故乡啊?
故乡,一个离开了才会想起的地方
那时候,故乡还有我的父亲母亲
还有泉水叮咚里的暗恋
原来,乡愁是一种很痛又很美的情绪
我把故乡埋在不敢漏出手电光的被窝
用笔尖缝合信笺上的乡愁
我深嗅到余光中《乡愁》的体味
好害怕“母亲在里头我在外头”
离别让我分辨出了故乡的颜色
开始是水色的风色的雨色的
桂花开了,故乡才变成了月色的
所有的故乡都是月色的
〇柳河往事
柳河的水影里那一湾麻柳,算不算柳树?
依我看来,麻柳与柳,同姓不同宗
小桥流水,炊烟袅过人家
当年河边初见的村妇不见踪影
那晚,好客的大哥不亦乐乎
满桌山珍尽是他猎物。酒过三巡
他说起柳河,说起麻柳嫁过来的她
我心不在焉,焉在她的顾影自怜
记不得那晚她对我说过什么
但记得那些话她是用眼睛说的
再来柳河,麻柳还是一头乱发
水影里再也找不到起承转合的柳腰
柳河,与我无关
却浸泡一段与我有关的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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