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玖
河街因临河而得名。
按理说,临河的街都可以叫河街,就像光头都可以叫光头,麻子都可以叫麻子。最多用李光头或者王麻子区别一下。然而,河街临河,临任河,却并未因此叫任河街,而是直接叫河街,彰显出它在这条河上的霸主地位。
五百年来,在这条倒流八百里的任河两岸,临河的街多如牛毛,除了这条河街叫河街,再也没有第二条临任河的街叫做河街了。即便有,也都冠以“前”或“后”作词辍,羞羞答答称为“前河街”、“后河街”。而城口的河街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独占着这条历史长河上“河街”的鳌头。
河街分为下街、中街和上街三段。三段加起来还是叫河街。下街有一幕108步的石梯子连接土城。土城是城口县的政治文化中心,被划为一地段。下街称二地段,中街称三地段,上街称四地段。河对岸就是太和场。
在城口,做为河街的人,都有一种优越感。因为河街人就略等于城市人。住在河街就相当于有了城市人的标志。
河街就着蜿蜒的任河的北岸而建,形成一个S型的曲线,远观像一幅太极图案,近看像女人的丰乳肥臀。这条带有神秘色彩和性别特征的河流,滋养着河街的风水也滋养着河街的故事。
河街是整条任河流域河面最为开阔的地带。河面宽,河街就安全。一旦河街进了水,洪水等级就可能是多少年一遇了。相对而言,中街的水巷子河面较窄。因此,水巷子进水的概率较高,几乎每年八九月份涨水,或多或少都会有河水涨进水巷子。水巷子是中街到河边的一条支巷,巷子里住着好几十户人家。水巷子的人很乐意接受每年的河水涨一点进来,便于他们把家里的桌子板凳、坛坛罐罐搬出来清洗干净。他们甚至把这种危害不大的涨水视为海边涨潮,把自己当成了弄潮儿。但是,如果河街的上街都进了水的话,那水巷子里面就一定泛滥成灾了。不过这种情况是极其罕见的。
今年的水涨得并不大。洪水待消时,水性好的人在河边打浑水鱼,水性一般的人在河边捞水打柴。河水平缓也让人对洪水放松了警惕。
九月初九,洪水还没完全消退。在灰沙砖厂上班的何能贵决定从河边放滩,也就是漂流回河街。砖厂在柿子坝的任河岸边。何能贵是这条河上出了名的水鹞子。今天是他满30岁的生日,又是重阳节,他约了下街的何万成,中街的钟帮众、谢岔口,上街的郑毓宽几个发小晩上到他家里喝酒。现在刚下班,他有点着急,怕客人到了自己还没到。
早上上班前,他叫母亲在家炖一个腊猪脚,煮几节香肠,再弄几个素菜,又拿了10元钱给她,叫她到土城酒神居切两斤烧腊回来。他是家里的独子,又是老大,母亲对他的安排自然是言听计从,照章办事。
何能贵活体下水,尸体上岸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他用半个小时的时间完成了一场生命的漂流。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平时信奉“与山斗其乐无穷,与水斗其乐无穷。”的格言,虽说比起“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来降了一格,但具体可行。
原本是两个人约好一起下河游回去,同事张疤眼临阵退缩。他下水试探了一步,感觉不妙,他对何能贵说:“好像水紧得很咯,我们还是走路回家算了哦。”何能贵嗤之以鼻:“水都消得差不多了,等你三公里路走回来,老子酒都喝了两杯了。好,你走路就帮我把衣服裤子抱回去。”说完,“扑通”一声就下了水。他潇洒自如,几把鹞子水就游到河中心。他翻身成仰泳姿势,顺流而下。
看着何能贵随波逐流,渐渐远去。但他心头笼罩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漂浮着的人影。突然,他发现那个黑点在一个浪花中往上腾了起来,又迅速落了下去,然后就不见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不见踪影。河水平静地汤汤而去……
张疤眼慌了神,他抱着何能贵的衣物沿着河岸追赶。边追边喊:“救命啊,救命啊,何能贵遭水打起跑了!”
转瞬之间,一条命就搭进去了。
何能贵的死应验“欺山莫欺水”的俗话。又中了“男怕三六九,女怕二五八”的盅咒。
更为奇葩的是,何能贵的尸体在上街场头上戏剧性地被一个巨浪掀到河边上,恰巧是他家的吊脚楼下——他原定的目的地,而此时,他与人间已是阴阳相隔。
世事无常,生死难料。多少沉浮都在一念之差。人世间有谁能预料下一个结果呢?
何能贵的母亲哭天抢地,老来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悲伤的事情。
几个发小如约而至,可是这个重阳节真成了“遍插茱萸少一人”。兄弟伙鼎力相助,一边要安抚几度昏厥的老母亲,一边要把丧事办得闹热体面。张疤眼因内疚,主动拿了200元钱出来补贴丧事。在当时,这可是一笔巨款。
灵堂设在场头上的铁匠铺到甜食店门前,长达四十米,把整个街道都断了道。
何能贵生前为人豪爽耿直,乐善好施,人缘不错,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花圈、挽联、祭幛摆满了上街。三洋炮、火炮响彻云霄。乡下的亲戚来来上百人,辈分低的一律披麻戴孝,一派隆重闹热的景象。
舒瞎子坐在灵堂靠灵柩的位子,翻着白眼对钟帮众说:“他应该听我的劝。上个月他来找我给他算一卦,我就给他说,今年下不得河、洗不得澡。唉,过了这一劫,他的老命该是七十三啦。唉,这哥子不听话呀。没得法,命中注定了的。好人啦,他去年子还借给我伍十元钱,从来都没催过。唉,我今天把钱带来了。他妈这阵怄得很,拜托你帮我转交一下。”说着他从左胸口内衣袋里掏出一迭伍元人民币递给钟帮众。
钟帮众连忙推回去:“舒老弟,这个不急。等这几天过了,他妈缓过来了,你还是直接还给她。”
舒瞎子说:“也好,也好。我是怕别个说我不要脸。”说完他边惋惜地摇着头边把那一迭钱又揣回衣袋。
“他借你钱是他人好。他死了你主动来还钱,说明你人更好。你们都是好人。我们河街的人几百年来都是互帮互助,这是我们的传统,河街的人都是好人啦。”
“他不听我的呀。唉,他听我的就好了。他过了这一劫,老命该是七十三啦。唉……”舒瞎子用竹杆撑着站起身,钟帮众赶紧扶了他一把。
舒瞎子也是何能贵的发小,这些年何能贵没少帮他。舒瞎子的本名已经被人忽略,他自己也乐于听到别人称他为舒瞎子。因为他喜欢“瞎子会算命”的口前话。他因白内障失明已经二十多年,算命成了他谋生的手段,他是掐指头算八字那种算命法。他自己对推演的八字深信不疑。尤其这次何能贵的意外身亡,他却真把它视为意料之中。因此,他真的很内疚,因为他认为他应该不断地阻止他沾水、涉水,直到他过了三十这个坎。
此刻的他痛心疾首。他不断地翻着白眼,不断地摇着头,不断地用手中竹杆敲打着街面上的青石板,像电影《地雷战》中探雷的鬼子往中街走去。
肆拾
舒瞎子因算中何能贵三十岁前要遭水淹死而名声大噪。从此以后,前往他位于中街的陋室算命问卦的人络绎不绝。
上街铁匠铺叶老七的女儿叶紫荟参加高考之后,她妈专门去找舒瞎子算了一卦。舒瞎子煞有介事地把这女娃子的生庚八字在左手的几根指节上掐来掐去,嘴上念念有词:“子午皇恩并大赦,丑未空中见青云,壬辰登程扶上马,卯酉麻绳自缠身……唉呀,这女娃子啊,今年大学肯定考不上。唉,她命中犯桃花煞,读书只能读到高中。十九岁过后,应该要嫁给一个杀猪的男人。唉呀,这就是命啊。”他像宣读一份判决书一样说完这段话,然后就不停地翻动着白眼仁,再不吱声。
紫荟妈不仅是被泼了一瓢冷水,简直是遭了当头一棒。她回到家里,好几天偷偷以泪洗面,根本不敢抬头目视欢天喜地等待录取的女儿。
通知书送到了叶家,叶紫荟以全县艺考第一名的成绩被四川音乐学院声乐系录取。紫荟妈拿起录取通知书,气冲牛斗跑到舒瞎子家里,把通知书在舒瞎子面前使动摇晃,好像他看得见似的:“舒瞎子,你看你看,这个是啥子?你狗日是怎么算到何能贵要遭水打沙壅的哟?我看啦,是豌豆滚到屁眼头,遇了圆。日马你给我女儿算这一卦哟,害得老娘差点就上了吊。你说她肯定考不起噻?这个是啥子?”他把录取通知书递到他眼前,似乎是想让舒瞎子看得更清楚:“你还说我女儿要嫁给一个杀猪的。你是算命啦?分明就是在咒她。我呸!看来,算命这活路都是骗人的。”
舒瞎子感觉被一瓢冷水反起泼了回来,浑身冰凉。这是他算命事业上的奇耻大辱。他研究《奇门遁甲》和《易经》以来,还没人来这样羞辱过他。他有一种当年霍元甲武馆被砸了的感觉。
叶紫荟考起了川音,这是叶铁匠家的大事,也是河街场头上的大事件。大家奔走相告。
叶家是清朝康熙年间湖广填四川百万大移民的时候从湖南举家搬迁到城口的。以后世代都在上街生活,以打铁为生。铁艺传男不传女。说来也奇怪,不知是铁匠的命硬还是怎么的,叶家的繁衍总是生儿的多。一代人能生一个女儿就很是让人欣喜。叶老七兄弟九个,就他生了一个女儿。也是在他生了两个儿子后,冒着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风险生下的。
紫荟从小被叶老七视为掌上明珠。捏在手上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夫妇二人呵护着宝贝女儿一天天长大。紫芸生得水灵清秀,聪明懂事又有礼貌。深受左邻右舍的人喜爱。如今铁匠家出了个大学生,那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事情啊。叶铁匠性格内向,心头欢喜却表现不出来。他只是见人就嘿嘿地笑两声。
紫荟去成都上学是表叔陈启军送的。陈启军是从部队正营职军官转业到县人民银行当副行长,属于降半级安置,这也是军队转地方的惯例。陈启军也是上街的娃儿,兄弟四个他是老大。68年当兵,在部队干了近20年。现在回到地方,说话做事依然是军人的气质。
他的母亲与叶老七的母亲是亲姊妹。这次正好他要去省里开会,他主动叫紫荟坐他的车。
叶紫荟是第一次离家出远门,陈启军一路上对紫荟关照有佳,犹如自己的女儿。到了成都,他先把叶紫荟送到武候区新生路6号的四川音乐学院报了到,才去省人行开会。
叶紫荟是城口飞出的金凤凰。她的歌声就像山上的画眉鸟儿一样好听。说到叶紫荟的艺考,不得不提到一个人,那就是城口音乐圈的元老级人物高家瑞。紫荟10岁的时候,高家瑞在一次少儿歌咏比赛上发现了这个苖子。他主动辅导她的声乐练习。高家瑞本来就是川音学声乐的,在他的训练下,紫荟的声线得以完美呈现。这次叶紫荟考取川音声乐系,对于高家瑞是意料之中,对于舒瞎子是意料之外。这叫人算不如天算。天算,就是用勤奋和头脑去谋划自己的未来。
叶紫荟暑假回到城口,简直让整个城口城都惊艳了。她在大学半年长了8厘米,由1米55长到了1米63,这个高度的女人就是可以配得上亭亭玉立这个词了。她一头齐腰的长发柔顺亮滑,穿一件极简洁的浅蓝色腊染的粗布裙,肩臂、小腿祼露部分修长纤细,楚楚动人。
城口人在夏天的傍晚,都习惯到河坝纳凉。紫荟在假期不爱出门,每天早晚在临河的吊脚楼上练声,歌声传到河坝,纳凉的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吊脚楼。这不禁让人想起卞之琳的《断章》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假期中高家瑞请叶紫荟到文化馆舞厅的乐队唱歌。位于中街的文化馆舞厅生意正好。恩师约请,自然不敢不从。舞厅每场付给她50元报酬。叶紫荟的出现,让舞厅的门票收入陡然上升了一半。不少人都是冲着紫荟去舞厅。就是想听她唱歌,说不定还有机会请她跳一曲舞呢。这让身为文化局副局长兼文化馆长的高家瑞感到很有面子。
有人开始想入非非。有人白天往上街跑,傍晚往河坝吊脚楼下跑,晚上往文化馆舞厅跑。而叶紫荟全然不知。她单纯得像一阵山风。对所有的示好,她都善意地微笑。她并没有去体悟那些示好背后的含义。她不是不屑,而是全然不懂。她的情窦尚未初开。
叶紫荟寒假回来,一个追求了她整整两学期的成都的富家子弟,自驾一辆沙漠王子开了一天一夜撵到城口来了。
这小子是在川音大门口一眼就看中叶紫荟的。那时紫荟刚入校,他每天去校门口蹲守。见到叶紫荟就去搭讪。紫荟是来自小城的女孩,开始很惧怕,不敢答言,时间久了见他也没有什么恶意,便也就友善地一问一答。但她至今都没问过他叫什么名字。这小子也执着,两个学期他都坚持到川音大门口与紫荟偶遇。
这小子真算得上是个花痴,竟然从省城驾车跑到大山深处的城口来了。叶紫荟仍然很客气地对待了这位至今不知姓名的朋友。但她始终拒绝他的求爱,她说必须等学业完成了再谈恋爱。这个小子说等就等,很执着地每天跟她到舞厅,等她唱完歌,送她回家。然后自己再回宾馆。
这小子平时手里拿着一个大哥大手持电话,偶尔会拿起来对着说一阵。这小子的出现已经引起了城口社会上的几个荟粉的强烈不满。这种乖戾的情绪正在酝酿、发酵过程中。好在已近年关,这小子该回成都了。
腊月二十九,小伙子跟紫荟告别,说:“紫荟,我必须回家过年。节后我再开车过来接你。你要等着我。”叶紫荟笑而不答,目送他离开。其实,此刻的叶紫荟内心深处已经被隐隐打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天天上下着大雪,路上结着厚厚的的冰雪。叶紫荟这一天心里很不踏实,她一直提心吊胆地等待他平安到达的消息。然而,半夜里传来噩耗,小伙子在八台山连车带人坠下悬崖,车毁人亡。听到这个消息,叶紫荟的眼角黯然滑下一颗硕大的泪水。
肆拾壹
“你个砍脑壳的哟,甩下你妈就走了哦。别个都晓得去不得都不去,你看到坎坎还往下头跳。人牵起你不走,鬼牵起你诺诺转。别个都晓得走旱路,你偏要走水路。那么浑的水哟你硬是要去趟。是哪个那么不叫人咯?使起瞎子跳岩呀!儿啦,你叫我以后哪门活哟?”
——何能贵的老母亲两年前哭灵的唱词,一直像魔咒一样在张疤眼的脑海里萦绕,那锥心戳骨的唱腔,在他的耳鼓深处如泣如诉地循环。
这段时间,他越来越神情恍惚。渐渐地,张疤眼把这个本来与他无关的事故在心头打了死结。
其实,出事那天,也并非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河边,当时在他们身后屙尿的周启钱证实了这一点。何能贵为了节省时间,执意要放滩回家,下水后不久,在悲湾的暗礁上撞了脑壳而溺水身亡。
但还是有人认为他站在岸上看船翻,见死不救。甚至有人怀疑是否是他把何能贵推下水去的。
——张疤眼有种“黄泥巴搭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的感觉。
城口民间有个习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候,上人哭灵都要咒骂后人,让其在往黄泉路上走的过程中顺趟一些,让小鬼们觉得来人并没喊冤,从而少受刁难。
张疤眼又是个极其较真的人,他对何母即兴哭灵的唱词有几个地方颇有看法。他在心里面酝酿着几处修改意见。比如“何能贵你这个砍脑壳的”应该改为“你这个水打沙壅的”。“使起瞎子跳岩”也应该改为“使起瞎子跳水”。他认为“旱路不走偏要走水路”这一句也毫无新意,纯属套用了“大路不走偏要走草”的句式。“人牵起不走鬼牵起诺诺转”明显是指桑骂槐。也正是这一句让他纠结,耿耿于怀。
最近县水泥厂搞技造项目,需要大量的灰沙砖,张疤眼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就从机修车间调到运输班开车,他之前就学了汽车驾驶。只是因为原来厂里车少一直没轮到他。去年厂里新增了三辆东风汽车,终于轮到他了。但他接手开的是老师司袁朝圭的东方红牌拖拉机,专门运砖。
他每天都要从灰沙砖厂运几趟砖到县水泥厂。路程虽说只有十来公里,但中间隔着一座叫歇脚坡的山,往返一趟至少也要二个小时。
下午三点左右,他已跑的第四趟了。在歇脚坡西坡即将下到山底的地方,拖拉机突然刹车失灵,连车带人直接冲下了40米高的悬崖。
张疤眼死了,对于他来说是一了百了。而对于河街来说,这既叫祸不单行,又叫祸事单行。怎么讲呢?何能贵出事叫祸事单行,第二年叶紫荟的朋友出事叫祸不单行,现在张疤眼又出事了,又成了单数的祸事单行了。
这让上街人有些不安了。
舒瞎子坐不住了,他从中街出发,用竹杆头一路敲打着青石板,来到上街弹花社隔壁的老宅院,找到上街德高望重的老乡贤余富兴。
说:“这两年里死了三个人。一个走水路,两个走旱路,这个必须要收拾。”所谓收拾就是要做法事。
余福兴也说:“这个你是专家,你来安排收拾。需要我出钱出力的,尽管开口。”
舒瞎子说:“这是为河街人做好事,说钱就不亲热了。好的,有你老人家支持,我就来收拾。”
他从何家、张家和叶家各取来十个鸡蛋,在上街场头上的皂角树下架起一口锅,下面用柴火烧水,把30个鸡蛋都放进锅里煮。煮熟之后,全部捞出来放在红布里捂着。
他开始双手合十,面朝树顶念叨一阵。最后叫三家人来剥开蛋壳,30个鸡蛋竟然全部都变成了黑色。给人的感觉很像是一个魔术。
围观的人一片嘘声。然后,再由三家人的代表把鸡蛋一个个用力扔向河坝。这下,灾难就被彻底抛弃了。
场头上这棵皂角树究竟有多少年,谁也说不清楚。85岁的张铁匠说:“我们小的时候,皂角树就是这么大了。”于是,谁也不再去探究树的年龄问题了。反正,这是棵大树,是棵古树,是棵神树。说它是神树,是因为76年9月9日它突然枯死了。两年后的78年它又突然枯树发新枝,活过来了。90年,县林业局的工作人员在树杆上给它钉了一块“名木古树”的牌子。
现在,河街的晦气已经荡然无存。
叶紫荟又回来了,这一次不是耍假期,她毕业了。她为了照顾父母,主动要求回到老家城口。她被安排到城口师范学校教音乐。
紫荟白天教书育人,晚上在文化馆舞厅唱歌。
萧华从重庆买回一台镭射影碟机,在与河街下街相连的商业街二轻公司底楼开了第一家卡拉OK厅。歌厅取名叫“夜思”。歌厅是由一个仓库改装的,整个装修风格都是暗色调,很有西式酒吧的风味。吧台上方吊着酒杯灯,灯光迷离。巴台旁边就是一个二十平米左右舞池,黑色大理石铺的。舞池前面是镭射投影幕墙。大厅有200来平方米,有好几十张沙滩椅。沿墙边设有一些卡座,有可以自由拉动的深色幕帘,供情侣享用。
歌厅刚开业的时候人满为患,老板萧华决定收5元一张的门票来限制人数。点歌2元一首,红酒、啤酒都卖很高的价格,依然生意很好。这里俨然成为时尚潮流的沙龙,消费群体主要是年轻人,学校的青年教师经常在此聚集。
这天是周六晩上,叶紫荟在文化馆舞厅唱完歌已经是10点过。乐队的小号手黄勇约她去夜思玩,正好自己还没去过,便欣然答应一起去。
他们刚刚落坐,邻桌的陈小文就过来敬酒。他显然已经喝醉了,直接给紫荟倒了一大杯红酒递过来:“美女,来,请你喝杯酒,认识一下。”
紫荟并不认识这个人,“对不起,我不会喝酒。”其紫荟婉拒了这位唐突的陌生人。
陈小文是做山货生意的,这几年找了不少钱,是个财大气粗也很大方的人。他是夜思的常客,几乎每天晚上都在这儿泡吧。萧华对这样的消费者自然是很欢迎的。陈小文夜夜来此消费,他一般都是找一角落坐下,听别人唱歌。但他有一个毛病,只要有美女来,他就会去搭讪。大凡这种情况下,他就会兴奋起来,敬酒、套近乎,甚至抢着埋单。久而久之,大家对他的这些小慷慨已习以为常。
他第一次遇到了拒绝他的人,心里很窝火:“请问这位是哪里来的大小姐,这么大的架子?”说着点燃打火机在紫荟面前晃动。黄勇见状连忙解释:“对不起,叶老师真的不会喝酒。来来,抽支烟。”说着递上一支香烟。
“啪!”黄勇脸上遭陈小文扇了一耳光。陈小文在女人面前失了面子,欲在男人那里找回来。他一反常态,居然出手打了人。黄勇的嘴角冒出了血。他用手掌抹掉鲜血,怔怔地站在那儿。
“你凭什么打人?你!”叶紫荟愤怒地挡在黄勇的前面,质问一声。她用手指着陈小文的鼻尖,“你必须给他道歉!”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这时,很多人围过来。萧华见状马上过来调解:“吧台把舞池灯光打亮点。”
叶紫荟怒容未改,一副女神的表情。陈小文被这张美丽而愤怒的脸震撼了。他自知理亏却又放不下架子,显得十分尴尬。叶紫荟没有让步的余地:“是男人吗?你给他道歉!”
萧华过来:“我来给他道歉。兄弟,对不起,请多包涵!”
“不行!”紫荟说:“不是你打的他,你没有错。他必须道歉!”
黄勇拉了叶紫荟一把:“算了,算了,息事宁人。”
紫荟推开黄勇的手:“这怎么可以算了。这是公共场所,他这是耍流氓,如果算了,他今后会变本加厉。”他再次把手指向陈小文,“我再给你说一次,请你给他,被你无端伤害的人道歉!”
众目睽睽之下,陈小文突然恼羞成怒:“你他妈的,哪里来的瓜婆娘?老子今天就不道歉,你能把老子怎么样?”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陈小文左脸上显出五道红红的指印。
“我们走!”叶紫荟甩一甩长发,一把拉着黄勇的手腕,扬长而去。
陈小文回过神,去抓桌子上的啤酒瓶,肖文一把按住他的手:“你还想干嘛?她是上街叶铁匠的女儿。”
肆拾贰
陈小文挨了叶紫荟的臊皮耳光,脸上火辣辣,心头毛焦焦,深感丢人显眼。他这张油光水滑的脸还是第一次被人扇耳光,还是左右开弓两耳光,而且还是被女人扇的。按照民间的说法,挨了女人的臊皮耳屎至少要倒三年的霉。民间把这种耳光分为两种,一种叫臊皮耳屎,一种叫摸屄耳屎,臊皮耳屎仅次于摸屄耳屎。如果是挨了女人的摸屄耳屎那就要倒八辈子的霉了。
陈小文是个老油条,尽管他算不上社会上的杂皮混混,但他因为有两钱也喜欢在娱乐场所装老大。他的目的就是找几个女人喝点花酒,借机寻花问柳,打架斗殴类的事他总是避之不及的。他每次到歌厅舞厅都要在头发上抹很厚一层摩丝,把稀稀疏疏的头发往后面抿在一起,再披上一件深色的风衣,自我感觉不像《上海滩》里的许文强也像阿利。他在歌厅也总是很慷慨解囊的人,经常帮女人买单,偶尔也帮他认为在社会上撑得起的男人买单,所以他人缘不错,口碑也不差。这次挨了叶紫荟的臊皮耳屎确实是他始料不及的事情。更没想到这小女子不仅耳光扇得潇洒,而且走也走得飘然。萧华那句“他老汉是上街叶铁匠”更是震慑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深知叶铁匠家是惹不起的,不仅叶铁匠打铁本身硬,叶家几兄弟也是个个精壮马悍。他们在上街土生土长,从不欺负人,也从不怕事,团结一心。人品好,口碑就好。在河街只要提到叶铁匠几兄弟,就感觉到一种力量,一种气场。
但是陈小文也不想就这样抿而受之。如果就这么算了,那他今后在社会上还怎么混?他决定把这笔账记在黄勇头上。必须找个场合捞个骚。
这个黄勇是沱溪河农村人,他自幼喜爱吹唢呐,打锣鼓,长期混迹于红白喜事的民间乐队,他天资聪颖,又刻苦用功,慢慢成了乐队的主力,后来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唢呐高手。他还代表城口县参加了第四届四川省民间文艺汇演,竟然弄了个二等奖回来。这下就名声大噪了。对于沱溪河的人来说,这就相当于他就是全省第二。而对于他自己来说,那就是一次人生的巅峰。他得意而没有忘形。他换了另一种叫萨克斯的乐器来吹。人们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家伙,黄亮亮的像个巨大的水烟斗,发出来的声音煞是好听。尤其是那首叫《回家》的乐曲,婉转悠扬,那个音色呀,就像黏糊糊的米汤一样润心润肺。黄勇现在就是经常在舞厅里面吹奏这个曲子。
在文化馆乐队里,黄勇是绝对的实力派,吹拉弹唱无所不能,久而久之大家心头先前的那些蔑视已经荡然无存。高家瑞馆长对他也十分赏识,另眼相待。尤其是叶紫荟在乐队来唱歌之后,高家瑞私下吩咐他多关照紫荟,舞会结束后都是他送她回家。黄勇个子矮小,只打齐紫荟的耳际,他们走在一起,从来没招来人们的骚言杂语。
陈小文的舅舅是公安局副局长谢良国,谢良国在公安局是个狠角,社会上的混混儿提到他的名字就要打个冷战。谢良国有个儿子叫谢洪,二十七八岁左右,在物资局当保卫干事,因为父亲的背景,为人处事都十分高调。物资局是管理全县炸药的单位,保卫干部配发了枪支,按枪支管理规定,平时枪支应该存放在公安局治安队的专柜里,运送炸药时要动用枪支再到治安队去领取。但是谢洪的手枪自从领到手中就从来没交回过治安队,长期佩戴于身,吃饭喝酒的时候还故意让屁股后面的枪露出轮廓来。谢洪有句口头禅:“跟到谢哥哥,有吃又有喝。”
谢洪听说表弟陈小文挨了女人的扫皮耳屎,觉得自己都很没面子。他也掂量了这个事情的轻重,如果要跟叶铁匠家硬碰硬,估计会自讨没趣。如果要动用父亲的权力来处理,表弟惹事动粗在先,天杵齐地也就是到派出所去坐下来作个调解,其结果无外乎就是“梁山兄弟不打不亲”了事。这样做实在太不给力了。他决定搞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事件,捞回面子。
陈小文也只是想捞回点面子,并不想把事情搞大。他托人带口信给黄勇,星期天晚上八点钟准时到人民广场县总工会楼下,当众给他赔个理道个歉。否则后果自负。
黄勇接到陈小文的口信,觉得自己没什么错,为什么要给他道歉?在当晚的事件中自始至终都是受害者,自己挨陈小文打了,反要给打他的人道歉,未免太欺负人了吧,这不是把本男子打成了奸夫吗?虽然自己不占人,但他也绝对不会接受这样无理的要求。
黄勇决定去,他倒要看看朗朗乾坤谁能一手遮天。
叶紫荟也收到一张字条,用元珠笔写的歪歪斜斜一行字:“叶大美女,你狠!请你本周星期天晚上8点到人民广场工会楼下看个热闹。”她知道这是因为发生在夜思卡拉OK的事情的延伸,她也很清楚陈小文的目标是势单力薄的黄勇。
紫荟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把这事告诉了三叔叶强,叶强是退伍军人,在老山前线受过伤,肠子从腹部漏出来,自己抓起来塞进去继续战斗,因此荣立二等功,现在是环保局的一个科长。叶强听完紫荟讲了夜思事件的来龙去脉,把桌子一拍说 :“这事你们没有错,这小子就是欠揍,你这两耳光打得好。现在他要怎么干我奉陪。星期天晚上我跟你一路去。”
星期天晚上,总工会楼下聚集了很多人,谢洪照样把手枪别在腰间。身后跟了一群平时的酒肉朋友。这些人大都蓄着平头,不少人都操着家伙。
工会顶楼是开县人陈实军开的夜总会,名叫“夜沙龙”,霓虹灯闪烁着迷离的光芒,人影憧憧的广场充满某种不稳定的气氛。
黄勇和叶紫荟如期而至,他们双双出现在人群中。叶强也悄悄出现在人群之中。
有人把工会大门口的水银灯拉亮了,形成黑夜里的光天化日的效果。人群里开始骚动,有人起哄:“黄矮子,你龟儿胆子还大吔,居然敢来?”
谢洪见黄勇来了,叶紫荟也在旁边,他把腰间拍了拍,确实没有找到把枪掏出来的理由,他其实是想让人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并希望更多的人关注到那个突兀出来的部位。他的身上有一种仗着什么的气势。谢洪出现在黄勇面前,乜斜着打量着这个矮小的男人,他用肥厚的右手掌在黄勇瘦削的左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把:“你个坨溪河的娃儿惹祸惹到城里头来了,你龟儿也不称二两棉花去纺(访)一下,问一下老子是谁?老子今天就告诉你,我老汉是警察头子,老子就是流氓头子,我看你你狗日是活的不耐烦,茅厕头跶扑爬,找屎(死),你龟儿信不信老子在这里吼一声,马上菜刀满天飞。”叶紫荟往前一步,挡在黄勇前面。
“哈哈哈哈……”人群中传出一阵大笑。叶强从人群中挤到前面,他也在谢洪肩膀上拍了一把:“谢小儿,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嘛。你娃儿要注意,这里叫人民广场。人民,懂吗?你的父亲是警察头子不错,但他是人民的警察,你公然叫嚣是流氓头子就不可理喻了。你的意思就是警匪一家吗?小子,我叫叶强,老山前线下来的,断了几截肠子的叶强。老子告诉你,朗朗乾坤由不得你几爷子乱来。知趣的就赶紧把人散了。不知趣要想把事情搞大,老子奉陪!”
叶强谁不认识?这个战斗英雄在全县英模报告会上作过报告,一身正气的人。这句话掷地有声,一些前来起哄打干帮的混混东一个西一个都开溜了。
谢洪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十分尴尬,原先的威风扫地,一副龟孙子的惨状。但他毕竟是有靠山的人,他要绷起,他说:“叶强,你这叫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他黄矮子打了我的老表,叫他认个错关你什么事?”
“这个事你要说开了也好,今天当事人都在现场,叫他们自己出来说,还给大家一个公道好不好?”
在人群中旁观的萧华站出来说:“叶大哥,这事肯定是陈小文的不对,小文,你不是社会上打滚杂皮的人,当晚我就告诉你不要节外生枝,有理走遍天上,无理寸步难行啊。我看大家就不要再折腾了。”
谢洪和陈小文见萧华出来调解,也觉得是来搭楼梯救驾。两个脑袋点得像敲木鱼似的。
叶强见大家都有退步的意思,于是大声说道:“这样就对了嘛,都是年轻人,同街共进,又都在这个小县城里生活,低头不见抬头见。我说个老实话,城口就这么大个地方,不是亲就是戚,何必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搞得鱼死网破的嘛。如果大家给面子,今天晚上我请大家到刘学忠新开的‘都乐’火锅去喝酒,谢洪、陈小文去不去?”
谢洪受宠若惊,连声说:“大哥抬举,大哥抬举,岂敢不去啊。叶大哥,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说了算。”
陈小文上前一步说:“叶大哥,你请客我买单,你给小弟一个面子。”萧华拽了他一把,今天这个客都莫争,我请,都是因我的夜思而起,叶强你是哥子,今天你来化解了这么大个危机,我们都要感谢你才对。我马上叫人先去都乐把位子定起。这个再争就是看不起我了。”
叶强爽朗地笑起来:“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走吧,萧华老弟请客。”
都乐火锅店里灯火辉煌,三桌人把大厅坐得满满当当。老板刘学忠亲自出来招呼大家。见叶强在座赶紧掏出红塔山来敬烟:“大英雄今天跟小年轻联欢,小店蓬荜生辉。安逸安逸。”
刘学忠是重庆人,以前在城口当知青,后来招工回了重庆。他在重棉一厂销售科工作了十几年,现在厂子改制,他主动申请下岗出来创业。他通过考察,觉得在城口开一家地道的重庆老火锅应该有前景。于是他通过以前在城口的朋友王小毛在河街水巷子口子上找到了一个铺面。开业三个月来,生意十分火爆。
萧华以前在土城和王小毛一起开过照相馆,王小毛是他的师傅,刘学忠和王小毛又是铁哥们,现在他开卡拉OK,刘学忠开火锅店,经营地点都属于河街范畴,又都属于新型行当,相映成趣。因此,今晚萧华尤其兴奋,菜尽管点,酒尽管喝。酒过三巡,谢洪有意无意从腰间把单位配发的五四式手枪取下来,和一包红塔山香烟一起放在火锅桌上,就像现在大家放手机一样,旁边的叶强突然把酒杯停在空中,盯着谢洪问:“你把这破玩意掏出来放这干啥?”谢洪确实是一个习惯动作,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这个军人出身的叶强对此的反应,他被叶强这一问问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把枪收起来,别回腰间:“大哥,对不起,我啥意思也没有,就是别累了。嘿嘿……”叶强说:“这个家伙是配给你做保卫工作的,在岗位上它是武器,你拿到其他场合违规不说,顶多也就当个叶子烟杆,我劝你今后再也不要把这破玩意帶在身上了。”谢洪心服口服地说:“听大哥的,以后再也不别这个卵东西在身上了。”
一帮化干戈为玉帛的兄弟直到半夜一点半才尽兴而归。叶紫荟和黄勇还有萧华三个一起搀扶着喝得摇摇晃晃的三叔回到家里已经是鸡公叫了头遍的时候。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