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拾贰
王小毛在巴山镇上已住了整整三天,现已完成了他前来为老爷子送终、送葬的全部议程,准备动身返回县城了。他是专程从达县赶来这里奔丧的,但他刚到镇上的时候,李刚的父亲还悠着一口气,说奔丧似乎就不太精准。应该说是来等老爷子咽气和参与操办老爷子的丧事。
他和李刚是兄弟一样的朋友,朋友一样的兄弟,情同手足。他把李刚的父亲也是当成自己的父亲,称他为老爷子。他趁老爷子弥留之际赶到也算是陪兄弟一起尽孝。民间有说法,老年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到场为自己送终的后人越多就越有面子,在众多亲人的注目下,当然最好有那么一两声撕心裂肺的女高音嚎啕出来,那就太给力了,才让逝者深感死得其所,让自个的初来乍到阎王殿的时候也显得风光,阎王爷在致欢迎辞的时间也可以罗列出几个有头有脸送行者。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王小毛一得知老爷子快不行了的消息,立即从达县不容商量也无人商量地往回赶,于刚进入城口地盘的岔溪口,转千拐就直接赶到了巴山镇。这之前他在达县已驻扎了将近两个月了,是受公司派遣驻在达县红旗棉纤厂专门督促为“两棉赊销”定制的2000床棉絮。“两棉赊销”是当时的一个惠农项目,即将棉布和棉絮由政府指定的经销的公司赊销给农民,农民今后逐年来偿还赊销款。国家以贴息贷款方式把资金先注入给中标的企业。县百货公司负责棉布的供应,日杂公司负责棉絮的供应。王小毛是日杂公司的釆购员,为了保证三个月内2000床的棉絮任务的完成,公司专门派他驻在签订生产合同的达县红旗棉纤厂,目前已运回城口1600床成品,陆续赊销给困难群众。他从达县动身时还往家发了两车货,剩下一个半月完成任务应该是没问题的了。
他住在巴山镇卫生院李刚的单人宿舍里。李刚是卫生院的内外科医生兼护士,偶尔还有从事妇产科医生刮宫引产的工作,卫生院所有科室的业务他都懂,加上他喜欢帮忙,便成了“全科医生”。
父亲的哮喘这一次迅速发展成肺心病,加上前几天老爷子下河捕鱼晒了毒太阳,引起热伤风使病情急剧加重。哮喘这个毛病不发的时候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一旦发作就相当恼火,夏天发作的哮喘俗称热哮喘,比冬季发作的哮喘更猛烈,更危险,也更难调理。老爷子这次可谓是病来如山倒,加上这倔老头的犟脾气几乎不近人情,药不吃针不打,谁劝和谁急,说你爱药吃你吃,你爱打针你打。其实老家伙并没认为这个病能收了他的老命,他仗着自己这批硬朗的老骨头和儿子是卫生院的著名医生而有恃无恐,心想,真有那么严重,那也是儿子可以分分钟搞定的事情。他相信儿子的医术是全城口第一的,没有他医不好的病,儿子是重庆医学院的高材生,毕业留校他都不干,以父母年纪大了需要照顾为由回到城口,而且还主动要求留在巴山老家。父亲当时不理解他为什么不留在大城市,为什么不留在县医院,为此他骂了儿子三天三夜,后来气消了,虽嘴上还是骂,说你这家伙成不了大器。但心头却为儿子的孝心感到骄傲自豪。当然他并不知道李刚从小一直暗恋的女同学吴桦就在离巴山镇最近的黄溪钥匙坪小学教书。
老子心头的那份自豪啔当儿子的也绝对应该以假乱真地维护下去,他信誓旦旦地说,“保证老汉你的身体健康是我最大的人生目标,我现在就是你的私人医生,县委书记也没得私人医生的待遇嘛。”所以倔老头是有道理倔,有资格倔,有底气倔的。谁曾料想这次的病来势如洪水猛兽,小小的巴山镇卫生院动用了全部的医疗资源,使出了所有解数,最终也没有什么回天之力。
李刚父亲把命倔掉了,李刚垂头丧气自责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儿子的责任。王小毛是李刚的铁哥们,从父亲病危,苟延残喘到一口气落下,他都陪着李刚守在老爷子的身边。现在这个爱屋及乌的王小毛只能爱屋而不及乌地陪着在李刚身边和他一起商量父亲的后事。
李刚是大儿子,又很有出息,现在是镇卫生院的顶梁柱,院长亲自出任治丧委员会主任,讣告在不足一百米长的集镇上连篇累牍地贴了四张,大有不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势不罢休之势。 王小毛说,“老爷子丧事的排场应该搞大点,把县城文化馆的乐队请到巴山来热闹两晚上,这个费用我来出。”李刚开始坚决不同意,觉得这样太张扬太铺张,没什么必要。他说父亲活着的时候就是反对铺张浪费的人,过去当大队会计就是出了名的铁算盘,对集体的账目那是滴水不漏。不能让老头子灵魂不安。王小毛说,“你想多了,老爷子是喜欢闹热的人。”确实,老爷子自己就是镇上锣鼓队的,哪里有个红白喜事,他都是敲锣打鼓的好手,据说锣鼓引子(相当于歌谱)他能背几十个,现在要赶往黄泉路了,理所应当请城里的乐队来为他送行,不然怎么配得上一路走好这个成语呢?尽管父亲活着的时候在一次新人的婚礼上错误地使用过这个成语,他在结束语里祝新郎新娘一路走好。
现在,王小毛不由分说地给土城照相馆的徒弟萧华打了电话,无论花多少钱也要把乐队的给我请下来。萧华唯命是从,马油就跑去文化馆找到高家瑞馆长联系此事。
高家瑞正遇单位财政体制改革,从过去的全额拔款改为差额拨款。改革后的差额拨款馆里8个人的基本工资都不够,必须自己想办法开展多种经营来弥补差额不足的部分。幸好他是有远见的人,文化馆这几年办乐队,搞舞厅还挣了不少钱,馆里在突如其来的财政改革面前并没受到多大的冲击,他甚至在想,一把手局长陆莽子是不是看到文化馆挣了点钱才故意推动这个改革?转念一想,自己是副局长,应该维护班子的团结,对改革不能心存抵触,更不应该在心里擅自称他为陆莽子。陆莽子是自己的媳妇毛三娘因为不高兴陆方庆老是在高家瑞面前指手画脚而给他取的诨名。陆方庆是个工农干部,文化程度不高脾气高,动辄就训人,却在大多时候把正理训成歪理,把正事训成邪事。比如一次局里的勤杂工刘吉趁人不注意就把刚打入撮箕的垃圾倒在了局大门口,正好被他逮个正着。你看他怎么训刘吉的,“你这是什么行为?简直就是搞破坏,是现行反革命行为!这是文化局,做事要有点文化。你在这口锅里舀饭吃啊,你怎么这么不叫人?你要倒嘛倒到卫生局门口嘛,倒到粮食局门口嘛,倒到武装部门口嘛。”这样的人当文化局长也实在太没文化,所以毛三娘给他取这个陆莽子也不为过。
高家瑞同意把乐队派往巴山镇去坐夜,他自己带队去,因为这天是星期六,叶紫荟没有课也随演出团队一起到了巴山镇。晚上乐队在李刚老家镇政府隔壁的小院坝里吹拉弹唱,好不闹热。一条街的人都跑来看稀奇。叶紫荟连续唱了七八首歌,王小毛也凑热闹去唱了一首《马儿啊你慢些走》引起一阵哄笑,原来是这歌名引起了歧义。叶紫荟也忍俊不禁地笑了。李刚披着孝帕子过来擂了王小毛一拳,周围的朋友笑得更强烈,以为王小毛是存心故意,叶紫荟也以为是。毛小毛心里叫冤,他和李刚这么好的兄弟,怎么会开这样的玩笑呢?不过这也是一笑了之的事情。
晚上十二点半,乐队收场,这也是先前约定的。孝家安排了丰盛的夜宵,王小毛自然是主要的陪客。紫荟坐在他的旁边,因为刚才唱歌的事儿她与王小毛一对视就想笑。王小毛也觉得很尴尬,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但是王小毛觉得叶紫荟笑起来特别好看。她的笑反映在面部的弧度与分寸都恰到好处,这样的笑不是人为可以拿捏得出来的,那怕是明星也做不到。这是浑然天成的笑,有一种波浪裂来的感觉,让人漫漫浸润其中而不能自拔。王小毛发现自己在叶紫荟一次一次的微笑中沦陷了。
王小毛在酒桌上显得异常兴奋,他庆幸叶紫荟坐在自己身边,其实这不是故意安排的,之前高家瑞坐的紫荟这个位置,紫荟去上厕所后到了一步,城口的乡下办白事都有抢坐位坐的风气,等叶紫荟到场已经没有了位置,高家瑞说,“紫荟你过来挤一下。”顺便叫人加了一个凳子在他和王小毛之间。正值八月,天气很热,巴山镇海拨是全县最低的地方,自然也就比县城热。叶紫荟穿的连衣裙,这会儿汗水从她的发际线涔出来,额头、鬓角都是汗水,肩膊上也有晶晶亮亮的汗珠,裙子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薄纱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饱满而凹凸有致的曲线。王小毛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身体往紫荟的近旁靠拢,他感到一种从未感受到过的冲动滚滚而来,温度、强度、力度都足以瞬间将他融化。他甚至渴望这种融化,此刻他深知自己就是一块钢板也会被融化。
他举起一杯酒隔着叶紫荟去敬高家瑞,这给了他贴近叶紫荟的一个合理的机会,高家瑞是王小毛的继父,他也举起酒杯与王小毛举杯对碰,而叶紫荟夹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有点腹背受敌的局面,她把凳子往后退了一点,结果刚好让自己的身体更接近王小毛,王小毛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搞得像触电一般,他兴奋得差点昏厥过去,他的膝贴在紫荟的腿上,两个人一时都有点不知所措,叶紫荟想再退一点,但后面已经靠墙,往右是高家瑞,她犹如卡在岩缝里不能动弹,但她也并没有感觉到王小毛有什么故意的小动作,只是合乎情理地贴合着自己的皮肤,她竟然也感受到某种致人窒息的力度暗暗向自己的内里逼来。叶紫荟是知性豁达的女人,她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恋后,对男女之间的事情显得比较淡然。虽然在那一段感情中自己并非全身心投入,但毕竟这场爱情中对方输掉了生命,她内心深处的内疚不是内疚这个词的含义可以诠释的。这之后,她的身边依然不乏追求者,但她始终保持着一种淡定的态度,她也并不清楚自己在坚持什么,为什么坚持,但她就是觉得在一定的期限内自己不应该出现什么状况。所以这两年她一两上好自己的音乐课准备考研,一方面在文化馆的乐队里唱歌。她把她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消蚀到歌声之中,渐渐地她也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今晚的感觉让她有些突然,有些迷惘,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潮汐,很快就会过去。
而此时的王小毛则是溺水一般全方位下沉。他感觉到自己很无助,他努力挣扎,想从深渊里往上浮,他感到叶紫荟湿漉漉的肌肤像传说中的神油让自己全身都在膨胀,在喷张,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他身上所有的毛细血管都在扩张,或者说都在绷紧,好像是上帝在给他调弦,要把他的每一根神经都调到F调上才肯罢休。他同时又感到身心空前的愉悦,愉悦到心坎上漫出了潮水,他的男人的命根子每一滴血都才沸腾起来,他明显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决堤。现在他必须从旁边这个女人的蛛网里挣脱,他需要有人伸手手来拉他一把。
王小毛把喝下去的吃下去的都吐了出来。叶紫荟叫高家瑞回旅馆休息,她一直个人照顾王小毛。整个回到镇卫生院李刚宿舍的过程王小毛是彻底断片的。待他半夜醒来,他惊喜地发现叶紫芸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他想挣扎着起来,但头重脚轻,他给人的感觉只是示意了一下,其实他已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叶紫荟见他醒了,赶紧端来温开水给他喝,结果一喝马上又全部吐出来。叶紫荟拍着他的后背,很是心疼,她把柔软的手掌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按摩,想缓解他的痛苦。她喃喃地说,“你不该喝这么多的,身体是你自己的,喝坏了没人心疼你的。”王小毛伏在床上,反过手捏住叶紫荟的手说,“你也不心疼吗?”叶紫荟说,“我凭什么心疼你?你是有人心疼的人。”这句话让王小毛怔住了,他的酒也一下醒了一半。是啊,黎黎这会在哪,她想看到这一幕,他该作何解释?
王小毛的内心触动并没引起叶紫荟的警觉,因为她也只不过是随便一说。因为她并不知道王小毛和黎黎之间的事情。他甚至压根不知道有黎黎这么一个女人。更何况她对王小毛也并没有产生什么可以归为感情的东西,今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是一种情绪的波动。她随时都是可以抽身而退的,她这样整夜陪着他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喝醉了,除此无他。叶紫荟是经历过惊涛骇浪的人,也是有定力的女人,她清楚自己的边界和底线,她不置疑对王小毛的好感,但好感毕竟只是一个故事良好的开局,它说明不了什么,也不是因此就可以做出点什么来的依据,她的分寸与矜持都保持得相当准确,甚至作好了所有应对的准备,水来土掩,兵至将迎。但直到现在,她最坏的设想都没有出现,王小毛整个过程都是中规中矩,并没半点出格的表现,由此看来这个有着许多传言的男人其实还是很单纯,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她的感动、爱怜、同情纠结在一起,现在她累了,身心俱疲,她顺势伏在王小毛的宽厚的背上安然地睡着了。
肆拾叁
王小毛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杆,他横趴在床边缘上,感觉有一种窒息感,原来是紫荟伏在自己的肩背上,叶紫荟是坐在床沿的木凳上,上半身伏在,或者说叠在王小毛的背上,像两扇重叠的磨盘。阳光从窗户的最下面一排玻璃照进来,像是弯下腰趴在窗口偷窥似的。王小毛感觉有一丛长头发从他的眼角垂下来,把耀眼的阳光遮挡了一些,亮度减弱了不少,伏在后背上的叶紫荟,脸斜贴在他的肩胛骨上,双手攀着他的半腰上,王小毛听到紫荟均匀的呼吸声,还夹杂着隐略的鼾声。他没有动,也不忍心动,渐渐地他感觉到紫荟的柔软而硕大的乳房贴着自己的背心,随呼吸起伏,他开始心猿意马,身体开始躁动,他索性闭上眼睛,享受这妙不可言的感觉。
乐队的人都在上车要回城,十点半还没见到叶紫荟的身影,高家瑞知道紫荟留在王小毛那里照顾他,他相信两个人是不会有事,但也不便告诉大家,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兴许还会越描越黑。他悄悄叫黄勇去镇卫生院去催紫荟出发。黄勇是乐队的吹奏乐手,平时跟紫荟关系是最好的,处得有点儿像亲兄妹似的。当黄勇来到窗前,看见两个人叠在一起,很是吃惊,尽管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但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是根深蒂固的,王小毛是有妇之夫,叶紫慧是单身女子,这成何体统?他担心这情景被外人看到,他环视四周,赶紧急重地敲击玻璃窗,并叫叶紫荟赶紧出发,全队都在等她一个人,紫荟被急切的敲击声惊起,她立起身顺手摇动王小毛说,“唉,起来起来。”说完便起身捋了捋头发,抻抻连衣裙,然后俯下身在王小毛耳畔低声说,“我先走了。”王小毛鱼跃而起说,“萧华开车来接我,你跟我一起走吧。”叶紫荟说,“还是一起来一起回吧。”王小毛去拉她的手,叶紫荟撇开他的手,“别这样,人家看见会误会的。”王小毛说,“误会?该误会早误会了,怕哈?”叶紫荟说,“你不怕我还怕。本来我们就没什么,何必要让别人来说三道四呢?我走了!”
叶紫荟说走就走,像一缕烟闪退了,王小毛还没回过神,他感觉紫荟一走房子突然就空了,心也空了。照进屋内的太阳光束沸腾着汹涌的尘埃,他的目光迎着光束,顿觉有些眩晕,胃里又翻江倒海起来,他连忙蹲在垃圾桶前,尽管地忍住不要吐出来。
毛小毛去和李刚道别,李刚也不挽留,还有上坟、烧七一系列的事情要做。
萧华是昨晚上开车赶到巴山镇上的,他和谢洪一起来的,自从那次叶强出面化解了他们的矛盾就成了好朋友,两人与李刚都有交集,加上师傅王小毛与李刚关系非同一般,也要给师傅扎起。他们两个去李家随了礼就去镇东头桥头酒家找老板罗世雄,罗世雄是萧华的拜把子兄弟,他把镇上的张老五、张老六两兄弟都叫过来陪他们喝酒。
萧华把新买的双排座的解放牌皮卡车用车钥匙点火发动,开起冷风,一会儿上车就舒服了。老板罗世雄亲自在厨房给他们下腊肉丝面,王小毛一来就说,“你们吃,不要喊我吃了,我看到食物就想吐。”罗世雄说,“我给你熬点鱼汤喝如何?”王小毛也不允,“算了,你莫管我了,你们吃,吃了好回城。”罗世雄不再烦他,只顾去给萧华、谢洪做面去了。
吃过早餐肖华去开车,王小毛又蹲在路边吐起来,里面夹杂着黄胆水和血丝,他挣扎着站起来坐在前排靠窗位置。车内开着空调,王小毛感觉舒服了很多。萧华的新车车况好,跑起来很快,30分钟就过了黄溪乡,在场口看见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抛锚在路边,原来是叶紫荟坐的那辆乐队的车。十多个人都在车下站着,肖华见紫荟在人群中就喊,“叶紫荟来坐我的车吧,其他人别来了,坐不下了。”叶紫荟因为要赶回学校上课,加上到北京进修培训的通知也应该这几天到,她也不礼让,赶紧过来上车,王小毛忙从里面把车门打开让紫荟上车,其实也只有前排可以坐,后面是满满的三个人。叶紫荟上来就问,“可不可以把张叔给带走?”张叔也是乐团的,已经退休了,喜欢唱歌,也是个热心肠。没等车主萧华答话王小毛就说,“叫他上来吧。”当然就只能在前排挤了。前排只能坐两个人,张叔上来就超载了,紫荟知道是自己多事才造成这种尴尬,就只能尽量往前坐,少占一点位置。张叔当仁不让,很大套地靠窗边落坐,仰面朝天闭目养起神来了。王小毛靠中间位置,左边是档位拉杆,没有依靠,手脚都没有支撑点,他只能把手放在叶紫荟的腰部。紫荟因昨晚上的特殊经历,也不在意他的手,反而把身体靠在他的身上。黄溪这条路是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晃荡很厉害,王小毛索性叫叶紫荟坐到他两腿之间来,这样他自己也稳当了许多。虽然这是一个万不得已的选择,不过这个姿势让两个人迅速感到了尴尬,叶紫荟坐太前会滑下去,往后面坐又感觉不对劲。王小毛也发现自己那里完全不由自主,他努力去想别的,想分散注意力,可是自己正是三十如狼的年纪,两个人尽可能在触碰与若即若离间保持着这种微妙的姿势。王小毛努力往后退,他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但他着实发不出成功的指令。他甚至为此感到自己很不地道,叶紫荟说,“我给大家唱首歌吧。”这个聪明的姑娘用一首邓丽君的《又见炊烟》转移了王小毛的注意力,缓解了一个人原始的欲望,王小毛陶醉在叶紫荟甜美的歌声里,他隐略感觉汹涌的潮水已渐渐消退。
叶紫荟经城口中学同意,到北京音乐学院进修一年,校长魏明认为叶紫荟是有才华有潜质的音乐人才,趁着年轻应该去多学点东西,加上叶紫荟自从男朋友出事后一直处于情绪低落的状态,也需要换一个环境。
乐队决定为叶紫荟搞一个告别音乐会,所谓告别音乐会就是当天舞会所演唱的歌曲都是些惜别的曲子。紫荟那夜穿的是露肩的黑色T恤和牛仔短裤,显得格外高挑,她的一头直发瀑布般倾泻而下,她站在乐队前,给人以高天流云的气质。那晚的气氛由于所选的曲风让人感觉特别伤感,购票前来跳舞的人也不知不觉中被感染了。舞厅巴台的水酒卖得比什么时候都好。叶紫荟在舞会结束的时候,拿着话筒唱起了《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歌声在舞厅里流淌,紫荟脸上挂着泪水唱完这首歌。
舞会结束后,王小毛在索桥等她,紫荟如约而至,她很自然地挽着王小毛在摇晃的索桥上走向对岸。走过索桥,是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他们毫无目的地在庄稼地边缘的小路上走着,都没有说话。月亮在云层里时隐时现,王小毛停止了脚步,紫荟望望天空,又望着他的脸,突然说了一句,“我们做兄妹好吗?”王小毛怔了一下,他把紫荟的双肩扳过来和自己面对面,认真地端详着她的脸,他发现叶紫荟的脸上挂着一滴眼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他用右手的大拇指的指腹轻轻地为她揩掉这滴泪水,这一触碰反而让其他的泪水哗哗的流了下来。紫荟一把抱住王小毛,王小毛没有伸手去搂她,而是久久地望着天空,然后慢慢把叶紫荟的手扳开,两手扶住她的双肩,再次认真地端详着她,“紫荟,你真的很让我动心。自从你在歌厅唱歌我就一直默默地关注你,经常一个人坐在角落听你唱歌,看你迷离的灯光下的影子。其实我也说不清这是不是爱,但可以肯定是一种喜欢或者欣赏吧。我对你从来也没动过什么不好的念头,就是时常想去听听你唱歌,看你一眼。如果不是这次在巴山有机会认识你,也不可能给你说这些话。我也不知道这叫不叫因缘,反正我已经对你动过心了。我不是会装的人,说出来心里就敞亮了。那天晚上的事,真的感谢你,我也向你道歉,作为一个男人,还是很失态。紫荟,我也想明白了,人世间有很多人会让你动心,而不是每一次动心都要有什么结果。这两年我都一直这样在舞厅里当你的听众,以后我还是继续做你的听众吧。我们做不了兄妹,这是自欺欺人。你是我喜欢的女人,我永远都会对你抱有一个男人对你应该有的欲望。但是我知道我们之间是不应该做出什么事情来的。你有你的前程,我有我的责任。”叶紫荟一声叹息,“王小毛,你这是说的气话还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王小毛笑起来,“紫荟,你千万别当我是鸡肠小肚的男人,我说不做兄妹是让你知道我是把你当女人,是给自己的内心留一条归途。说不定十年二十年之后的某一天,你还会做我的女人。哈哈哈。”王小毛笑得爽朗,也笑得坦然,更笑得干净。他伸出双手说,“来,我们拥抱一下吧!”叶紫荟扑进他的怀里,深深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小毛哥,你的事我早知道,只是不知道那些细节,也不好去打听。反正听别人说起你都是风流哥儿,很多事情听来都不靠谱。这几天我听萧华哥讲了你的故事,才知道你遭受过那么多的苦难。小毛哥,黎黎姐我也见过了,她的气质真的很好。我们真的很般配呢。我从内心祝福你们天长地久!”
“紫荟,你北京那边有熟人吗?你要在那边呆一年,唉,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王小毛不知怎么弄出两句《红楼梦》里的台词来。
“小毛哥你放心,我有一个表叔在北京当兵,现在是总后军犬训练基地的大校。在北京我是去学习又不是出门打工,学校是有院墙的地方,你就放心吧。”
“那还差不多,到时候你叫你表叔给你配一条军犬作护卫,天天跟你学唱歌。”叶紫荟在王小毛背上擂了一拳。王小毛说,“我也有一个朋友在北京,多年没联系过了,据说在文化部,要不我来联系联系,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叶紫荟说,“不必了,一年很快就过去了,我还要学习呢,少一些干扰更好。”
“那倒也是,好吧,不去联系,说不定人家也不买账。好的,珍惜这一年的时间,它也许正是改变你命运的一年呢。”王小毛挣开叶紫荟挽着的手说,“紫荟,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过了索桥,你走前面,我在后面送你,免得别人乱说。我把你送到老皂角树下。紫荟,我们做朋友吧,给我留一点想象的空间。紫荟,我真的很感谢你,感谢你出现在我身边。我祝福你,你这么优秀,一定会有一个好的前程!”叶紫荟站在他的面前,看了他一会,突然仰起脸,闭上眼睛,王小毛一把搂住她,情不自禁地抱住她的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嘴唇,他们唇舌相绕,津齿相濡,久久不愿分开。
肆拾肆
胥麻子是河街老剃头匠,他的手艺算是大众理发店最好的。手艺就是手上的艺术,而对于一个剃头匠来说,这门手上的艺术使用的工具是锋利的刀子和剪子,操作的对象是人脖子上的脑壳,所以说这是个耍脑壳的活路。这门手艺假如作为艺术应当归类美术,再细分一下就属于雕塑。
胥麻子把刘胡琴往木椅子上一按,把一张一米五长的白围布一抖,然后趁着抖开的弧度尚未闭合之际往他身上一搭,将两端往他的脖子上像系裤腰带那样抄拢扎紧,刘胡琴就被彻底包装在木椅子里面,成为了椅子的内容,这也很像刚堆出的雪人。
胥麻子站在刘胡琴的背后详细观察对面的木框镜子里的白布以外的刘胡琴的脑袋部分,然后在这个即将被自己下手的球型物体的顶部拍了拍说:“过来洗一下。”
刘胡琴在他的引领下听话地来到右边墙角的一个黑乎乎的四周长着青苔的水槽前坐下,胥麻子把他的后脑勺一拍,像按犯人一样往下一压,一股浓厚的夹杂着比较复杂但总体上属于肥皂味道的热气冲得他差点闭了气。接着,一瓢偏冷的温水醍醐灌顶般淋了下来,沿着他的耳际、额际、发际四下流淌。胥麻子顺手从水池子边沿上的一个木盒子里抓起半块肥皂就在刘胡琴的头上像刷锅一样来回地涂抹起来,这半块肥皂在盒子里被水泡得松软发白,往刘胡琴头上一抹就像倒了半碗稀饭,胥麻子开始在他的头皮上挠,不停地挠,刘胡琴的头发很快吸纳了这些肥皂泡沫,化成一滩污水,他的头发实在是太脏了,胥麻子又在木盒子里拿起那半块肥皂,重新在他的头顶像磨砚墨一样来回抹起来,这一次泡沫明显增多,胥麻子边给他挠头边给他捏肩背,刘胡琴感觉舒服极了,他不禁像猪一样哼哼唧唧起来,这种感觉其实跟现在的美发厅仰躺在床上的感觉是一样的。如果把他的这种感觉形容成幸福又未尝不可呢?
回到椅子上坐好,刘胡琴已经有了神清气爽的好心情,胥麻子开始在一条固定在墙上,悬挂于镜子旁边的布带子上荡起了刀子,这把刀子在布带上回荡着闪闪寒光,胥麻子一脸传统意义上的严肃的表情,但比严肃更庄重,毕竟他的手里操着的是刀子,又加上他脸上密布的凹凸有致的麻子也泛着暗光,使得严肃这个词的词性附着了一层阴森可怖的色彩。
善良的胥麻子对着镜子再次仔细观察起刘胡琴这颗被自己亲手剐蹭得一丝不挂的头颅,像欣赏一件刚完成的雕塑作品,在反复清理掉所有的汗毛之后,又在刘胡琴的头上抹了一些痱子粉才算最后定型。
刘胡琴一边乜斜着打量境子里的崭新的自己,一边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三张早已备好的紫红色的五角纸币递给胥麻子,胥麻子顿时急了,活像刘胡琴欲陷他于不义似的大喊:“你怕是搞浓浑了哦,钱嘛缴给钱国玺噻。我好久收过哪个的钱的?”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桥归桥路归路的表情。
大众理发店是集体所有制企业,也是河街唯一的一家理发店。理发店里七个理发座椅就有三张属于胥麻子家的,他和他大儿胥文华、小儿胥老幺都是店里的员工。
听胥麻子亲口说过他的祖籍是湖北麻城县,也是在一个县里当官的人被他按在水槽里往头顶上抹肥皂时说的,在用推剪推头的时候还在继续这个话题,当时理发店里七张椅子上都坐着人,剃的剃光头,推的推平头,理的理短发,当时很多当官的都是蓄短发,中分或者偏分,来理发一般都是首选胥麻子,其次才是胥文华、钱国玺,实在没有师傅了才轮得到胥老幺。胥老幺天生笨手笨脚,其实智商并不低,他小时候读书读不进去就跟着父亲操练这门手艺,但是他就是做不顺,不是昨天在这个头上划条口,就是今天在那个头上拉道痕,为此挨父亲的打骂也不少,胥麻子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手上拿的是刀,别个递给你的是脑壳。”但凡正常的人都不会将脑壳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胥老幺这种刀法不好的人,于是他的生意自然就比别人差了很多。
那次胥麻子就是一边小心翼翼给那位当官的刮胡子,一边说他的祖上是湖北麻城的,当官的没有答话,当时正在刮上嘴唇上的胡子也不可能答话。听到这句话顿时让所有坐在椅子上剃头的人油然起敬,似乎觉得麻城县这三个字很亲切,跟城口县都有一个城字,貌似有点沾亲带故的意思,又好像胥麻子的麻是找得到出处的,是正宗的麻子,当时还有人以为麻城县就是麻子的发源地,直到后来交通方便了这个人去了麻城,才知道原来麻城是出美女的地方。
县饮食服务公司顺应改革开放的要求,在河街口与低坝子的交汇处的杏子园开了一家美发店,取名“杏子园美发厅”,门口有旋转着的红蓝白三色的理发标志灯,墙上是整张的大镜片,座椅是可以升降旋转的皮椅,洗头的是瓶装香波,相对于大众理发店,这简直就是鸟枪换大炮。
开业前饮服公司经理郑鸡脑壳,他的名字很多人都不晓得,只知道他的诨名就叫郑鸡脑壳。郑鸡脑壳经过慎重考虑,请示商业局把大众理发店的胥文华挖到了杏子园美发厅,一是大众理发店胥家三爷子调整一个出来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二来胥文华过来属于从糠篮子跳进了米篮子,胥麻子不会心生嫉恨。当时郑鸡脑壳去跟他商量这事,他吱吱唔唔半天,郑鸡脑还以为他不干,其实他是想把胥老幺也搭过去。
郑鸡脑壳说:“老胥呀,我们那是美发厅,胥老幺说话都憨口子滴答的,我说句不怕你多心的话……”没等郑鸡脑壳把话说完,胥麻子舌头就利索起来:“行了行了,你各人也屙泡稀屎照一下,我看你脑壳顶顶那几根杂毛,就像才孵出几天就死了的癞子鸡娃,好了,胥老大到你那里去,胥老幺我留起。”
杏子园美发店开张大吉,前来烫头发吹头发的顾客络绎不绝。叶紫荟的母亲周英趁女儿在北京进修期间,去北京一家美发店学了烫发,没想到这门手艺派上了用场,郑鸡脑壳托人带信请她回来当了师傅,紫荟在北京也有半年了,环境也熟悉了,周英也就安心回来就业,这也算得上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王小毛把他妈毛三娘带到“杏子园美发厅”烫了一个波浪式,自己坐在另一个椅子上让胥文华用火夹子给自己卷头发,一不小心火夹子碰到了他的额头,一绺青烟一冒,额头右侧烙了一个紫色泡,胥文华连呼对不起对不起,王小毛连说两个没关系,好像是专门在吟诵墙上张贴的《文明礼貌用语》第一、二句的内容。
毛三娘烫了波浪式大卷发出来,简直就像《野火春风斗古城》里的金环和银环,她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体态让任何一个发育正常的成年男人都可能暗生欲望。她回到家里,高家瑞端祥她了很久,突然一把把她搂过来就开始亲吻,右手开始在她身上摸索,终于摸到了左边裤腰上的第一颗纽扣……
事情进行得如火如荼,高家瑞突然停了下来,面部开始抽搐,毛三娘正闭着眼睛享受着这场久违的疾风骤雨的洗礼。她以为是高家瑞故意的捉弄,并没睁开眼睛,但过了一阵,高家瑞一下子倒在自己身上,她睁开眼睛发现不对劲,用力把他推仰过去,只见他口吐白沫,眼睛斜视,她感觉不妙,连忙穿上衣裤,也帮高家瑞简单处理了一下,急忙跑到西门梯子叫廖金花帮她去找人送高家瑞上医院。
高家瑞中了风,直接的后果就是成了植物人,中风的原因现在只有毛三娘一个人知道,但她不可能向医生说明这个原因,但她还是告诉了廖金花,廖金花又告诉了她老公王德元,后来,土城、河街、太和场的人都知道了。
毛三娘再次成了众矢之的,有些妇人又开始叫她狐狸精,说她是千人睡万人骑的骚货、破鞋,王达碧见了她甚至还吐她的口水。
对于这些毛三娘早已司空见惯,过去跟黎中江一起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羞辱没受过?跟高家瑞这些年自己是全身心投入,近年她来和高家瑞在这方面的事越来越少了,今天的激战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老高宽衣解带了,当她渐入佳境的时候老高就卒中了,唉!
仔细想来还是不该去“杏子园美发厅”烫那个大波浪,她恨自己这把年纪了还有虚荣心作祟,想到这里,她把头埋进洗衣槽,打开水笼头冲洗,用手抓住卷曲的头发使劲拉扯,可是这都是徒劳的,烫过的头发打湿后成了细细碎碎的小卷卷,让毛三娘更显得楚楚动人。
美这种事物真是可爱又可怕,它可以因此在瞬间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甚至改变一个朝代的命运,历史上的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就是案例,发生在我们身边的很多故事,追根溯源其实都出在这个问题上,毛三娘也不能例外,当年她因为长得漂亮被南下干部王达寒娶为妻子,后来和黎中江、高家瑞难道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吗?黎中江的牢狱之灾,高家瑞成为植物人,都是因为她的容颜,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就是祸水,看着只有呼吸没有意识的高家瑞,她莫名其妙地思念起黎中江来。
黎中江回到大竹监狱后前两年一直在为监狱干木工,由于他的手艺好也经常有人请他去干活,久而久之干出了名,而且名气是越来越大,重庆一家公司承包了磁器口古镇的修复改建工程,他被请去当了技术工人,古镇建筑主要是木结构,所以木工手艺好的他受到很大的重视,他专门负责精细木活,后来老板干脆让他当起了技术负责人,只当监工不再亲手干活,而且工资还比干活高了许多。
黎中江吃住都有人管,工资收入只能存储在银行,而且这些年毛三娘把收到的土城门市的房租一分不少地给他汇到监狱,尽管他说过他不要这个钱,但寄过来了他也只好存在折子上面,这些收入加起来也有好几十万了,他现在的状况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人都不饿,他都不知道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说他心里对毛三娘没有怨恨那是假的,但他觉得她既然找到了更好的归宿就应该成全她,何况毛三娘和高家瑞也是患难之交,同是天涯沦落人,又何必要去破坏他们的安宁呢?他在坐牢的那些年就已经把所有对毛三娘的思念化成了对她的祝福,他想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真正要对一个人好,就要让其过得舒服,舒服就是有安全感,无忧无虑,过得安逸,既然是这样想的,那就必须这样做才算言行一致。
黎中江自知苦命是他的基本色调,毛三娘在他生命中的出现,曾让他的生活大放光彩,生命的力量让他顶天立地,他在毛三娘雪白丰腴的身体上享受到的人生乐趣足够他余生回味,因此这些年他没有再找女人的念头,作为一个如狼似虎的男人,他真是靠自己的回味和手艺维持并释放着自己正常的欲望。
人类有些现象是难以解释清楚的,比如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个现象。毛三娘和黎中江天各一方地互相思念起来。黎中江鬼使神差地到了菜园坝火车站买了一张到万源的10次T快车,他给老板说想回城口看看,老板顺手从手提包里给他一叠百元钞票,他坚决不要,说自己没处花钱,但老板执意把钱塞进了他的衣袋里。
他从万源下了火车,出站就遇到在路边等客的中巴车,他上车一个人都不认识,但大家都在说着城口的事情,突然他听到有人在议论高家瑞成了植物人,他忍不住问道:“是哪个高家瑞?”
“哪个高家瑞?难道还有几个高家瑞不成,就是文化局那个局长噻。”
黎中江此时并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他只是感叹起毛三娘的苦命来。
一路上颠颠簸簸,一直到城口都再没和谁说一句话。
肆拾伍
河街临河这边的人家都有一个吊脚楼挂在屋后面,家家户户的吊脚楼连成一排形成一道长廊,河街的另一边则是靠着人民广场的。
人民广场在解放前叫较场坝,应该有百年历史了,所以也叫百年广场。城口置厅是1822年,建县是1913年,叫百年广场也名符其实。广场有足球场那么大,呈长方形,东当头是复兴小学,简称复小。在这里读书的都是县城的娃儿,县城就是土城、河街、太和场三块组成,太河场虽然也归属于县城,但终因隔着一条河而成为广义上的县城,所以太和场的娃也被复小拒之门外。
复小校门正对着广场,放学的时候,学生从大门口奔涌而出,就像水库开闸放水一般。学生的体育课也是在广场上上,有时几个班的学生同时在广场上上体育课,远远望去像农人在地里种庄稼。
复小校园是一片缓缓向上延伸的坡地,教室依山而建,东一幢西一栋,十分凌乱,好在校园里有许多大树,让这些建筑物在树林里隐隐约约反倒成了错落有致。
学校东边围墙外是县人民医院,县医院背后就是城口中学,城中背后是气象站,依次建在同一个山坡带上,所处位置一个比一个高,相对而言,县医院的地势较为平坦。
县医院门诊部是一楼一底的青砖黑瓦的西式洋房,占地面积大概在两百平方米左右。门诊楼背后是住院部,组合成一个相似四合院。一进医院,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苏尔味。城口人把来舒尔叫来水儿,典型的谐音转换。来水儿味也成为医院的一种神秘而神圣的味道。
县医院建院历史并不长,47年才建成,那时候城口缺医少药,交通闭塞,全县没有一家西医医院,流感伤寒这些疾病由于没有抗生素药物治疗,病人死亡率极高。还是成都的一个叫刘世清的少校军医官为了逃避内战,挈妇将雏,舟车劳顿又徒步半个月来城口开创的。开初是建在土城西门城楼外的祖始观庙里,52年才搬到现在的地方。
县医院与城中中间隔着一条马路,医院的后门正对面是城中的校门,城中的面积在四个单位中最大,行政级别也最高,校长是副县级,比管理学校的文教局还高一篾片。
城中校园里面还有一个跟人民广场大小差不多的操场。城中分为初中部和高中部。初中部紧挨着操场,而高中部则在操场背后更高的山坡上。城中的背后就是观测风云变幻的气象站了。
回过头来看,这一路走下去就是一道山川,城口教育卫生的山川。这道山川本身有个地名,叫柏家坪。柏家坪四个单位就有四道围墙,四个围墙就是四个圈,四个圈连在一起在空中俯瞰想必就是一个奥迪的标志。这个汽车标志和广场连接起来,广场又跟河街连接起来,就成了河街的延伸部分。
广场南侧是一排两幢民居,一幢一楼一底,一幢两楼一底,是商业局和供销社的宿舍,而供销社、商业局、新城区公所三个单位与两幢民房并列成一排,像几个站的站蹲的蹲的观众,其中的商业局无疑是蹲着的那一位,因为商业局从河街修上来只在广场上冒出来一层楼。商业局与供销社隔墙之间有一条木梯子做成的五六十米的通道把河街和广场较为勉强地连接了起来。
沿木梯子通道走下来就是河街的中街,也叫三地段。河街是石板街,木板房,随着年代发展,河街逐渐修建了一些土木结构的建筑,但是三地段中街和上街四地段几乎都还是住在木板房里的原著民。中街、上街的街坊邻居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沾亲带故,因此这条街上的这一段的人们显得格外合睦,但凡遇到要打群架一类的事情,对方一听说是上街、中街的都会退后一步,两拳一抱:“兄弟,大水冲了龙王庙。”
木梯子正对着河街往河坝走的一个巷子,巷子有七八上十间平房,住着胥麻子一家人。胥家三兄弟长大分家后都有两间或三间房子,这样就形成了一条小街或,临街临河的巷口分别长着一棵巨大的皂角树,巨大的树冠把胥家小巷庇护在树荫下。
胥老幺是最后一个成家的,准确地说是去年才讨了个三十来岁的婆娘,一结婚就成了三岁孩子的父亲。老婆马远翠是庙坝镇上的人,是过婚嫂,也就是说结过婚的娘们儿,俗称二锅头。马远翠的前夫前年得肺癌死了,前夫是叶紫荟的的舅公的大儿子,她应该喊马远翠为表婶娘。紫荟妈周英看到马远翠人长得还挺不错,年纪轻轻就拖着个娃儿守寡造孽,她觉得人很本分的胥老幺还合适,就为他们拉了这条红线。
马远翠也是一踩几头翘的婆娘,何乐不为呢?连忙答应下来,还迫不及待嫁了过去。马远翠心灵手巧,弄得一手好茶饭,又会接人待物。第一次见面,胥老幺以一泡憨口水从嘴角滑出来表示成交。
马远翠生性强势,有极强的控制欲,结婚三天胥老幺就被婆娘马远翠收拾得服服帖帖,书面语称之为被彻底征服。马远翠成功夺取家庭的经济大权后,进一步全面掌控了话语权,成为了三口之家的绝对权威。挨骂甚至挨打成了家常便饭,胥老幺自己也很乐意,因为在床上马远翠对他是有求必应的,也许正是这一招让马远翠顺利上位。有一次胥老幺被婆娘逼得无路可退,顺势钻进床下面,马远翠从门背后拿起一根响杆就往床下捅,边捅边喊:“出不出来?出不出来?”胥老幺边躲边回答:“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因为房子不隔音,被下河洗衣服的周英听到后到处摆,成了河街的一个经典掌故。胥老幺怕老婆怕出了名,他也并不以为然,反倒有些沾沾自喜。
胥老幺与胥老大、胥老二不一样,他们喜欢到河坝耍,而胥老幺一有空就走木梯子通道到广场耍,广场有人下象棋,他喜欢当观众,但他从来都是观棋不语者,当然说了也不会有人听,因为他原来也偶尔忍不住说几句,反复证明他说出来的几乎都是错的,下棋的人偶尔抬头发现旁观者有胥老幺,往往会玩笑式地提醒他:“胥老幺退后一点,免得憨口水滴到棋盘上了。”旁边也往往会有人起哄:“看嘛,这几滴老迹印就是你滴的嘛。”在大伙的取笑声中,胥老幺会下意识地把嘴巴捂住,然后骂一句:“我闯你妈的鬼哟!”然后把嘴闭紧继续观棋不语。
低坝子的蔡远政、场头上的陈顺平、中街的薛邦众是胥老幺的聊友,没事他们会在广场聚合,大多时候他们会调侃他,但都是极其善意的玩笑,胥老幺也习惯了这样的玩耍方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薜邦众是个喜乐神,尤其喜欢拿他开涮,胥老幺也最爱和他斗嘴。薛邦众会设一些坑把胥老幺的话往和马远翠的私房生活方面引。胥老幺没有一次不掉坑儿里。
“胥老幺昨晚上又遭婆娘打了的嘛?我半夜过路听到你哎哟连天地喊唤。”薜邦众随口瞎编一句。
“你怎么连男人女人的声音都分不清楚哦,那明明就是我婆娘在叫嘛。”
“那就是牛麻屄长了角,我肯信你还敢打马远翠?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薛邦众连用两个言子激将胥老幺。
“算了,不想给你们说了。女人的叫声未必硬是要打才叫吗?唉哟,你当个男客都是空当了的,难道你婆娘林国英都没叫过床?”胥老幺反唇相讥。
“哦,原来是马远翠在叫床哦?你还有这个本事啊?没看出来你龟儿子还有这个功夫。你娃厉害!”
胥老幺落坑里了,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夸他,他就开始添盐加酷地把他和马远翠床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招供了出来,他们几个听得眼睛发亮,之后他们又把他讲的故事讲给满街的人听。满河街的人都晓得胥老幺的家什巨大且异状。马远翠的三声“哎哟”成了掌故,第一声短促,第二声沉闷,第三声两个字之间的节奏便成了“哎……哟……”
胥老幺是言者无心,蔡远政是听者有意。蔡远政暗暗对马远翠起了歪念,他欲火中烧,沉浸在胥老幺讲述的故事里,那些细节详实的情景整夜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令他魂不守舍。终于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他穿着从部队复员时带回的雨衣出了门。
深夜的河街几盏稀疏的路灯在电线杆上被密集的雨水击打着,路灯是老式的铁盖灯䈇,灯泡散发出暗淡而昏黄的光芒,投射在湿辘辘的青石板街面上,整条街像一条暗黑的河流。
蔡远政在这条暗黑的河流里游走着,像一个幽灵。
肆拾陆
胥老幺的婆娘被另外的男人睡了,这个难堪的事实让他顿足捶胸,顿足捶胸之后便陷入了比悲忿更令人难受的状态,连他的婆娘马远翠本人都不知道刚刚从她肚皮上从容而退的那个男人是谁?尽管那种裹挟着强烈屈辱的快感还在她的体内令她收缩,颤栗。
昨晚半夜开始,胥老幺就感觉肚子反胞气胀,后来慢慢出现疼痛的感觉,天亮前痛感加剧,他实在憋不住就翻身起床往老市管会里面的公共厕所跑,咆哮了一宵的肚皮随着一阵瀑布般的渲泄终于如释重负地平静了下来。他清理整顿好自己的狼狈,十分惬意地打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口哨回到屋里,他掀开被子就往床上钻,老婆那圆溜溜白花花的大屁股顿时让他兴奋起来,他迫不及待搂着就要驾篾,马远翠反过手来隔住他的家伙说:“你刚才屙屎转来就整了的嘛,怎么又来了哦?屙一回整一回,哪个遭得住哦?”胥老幺脑壳里嗡的一声,他大声吼道:“你才说啥子,我刚才整了一回?我去市管会的茅厕拉稀才回来嘛,我好久整了你的哟?”
马远翠翻爬起来,双手把铺盖拉住捂住乳房,怔怔地盯着胥老幺:“刚才不是你?”胥老幺懵了:“啥子是不是我?哪个……”两口子霎时什么都明白了。
胥老幺咽不下这口气,他领着婆娘跑到派出所报了案。值班民警招呼他们两口子坐下慢慢说,当听到马远翠哭着说自己被人偷袭了,胥老幺的表情极其痛心疾首,他咬牙切齿地在一旁闭眼、蹙眉、咧嘴,当进行到咧嘴这一步的时候,一泡憨口水趁机滑了出来,他赶紧用手掌去捂,一大半没被捂住,从指缝溜洒在地上,他把剩余的部分顺便往右衣襟上一揩,颈子伸得老长,想听一下警官的意见。警官是一个年轻人,他认真听完马远翠的述说,对他们两口子说:“这个案子很复杂,我们先把案情登记下来,要请刑警队来侦察。”年轻警官又好气又暗自觉得好笑,但他忍住不能笑出来。他板起面孔对胥老幺说:“天不亮你出了门怎么不把门反锁了再走?你也太不负责任了。”进而又批评马远翠:“你自己的男人是什么感觉你都不知道吗?未必你都没感觉出来?我都不晓得怎么来说你,唉!”马远翠又哇哇哭了起来:“我开始是觉得有点不对头,但我那阵瞌觉正好睡,反正老幺平时也是想整就整,就没管他的……怎么可能嘛?硬是羞死人哟。”
蔡远政在公安机关立案调查后,惶惶不可终日,他压根没有想到这件事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他只是色迷心窍自作聪明地去占一次便宜,没想到这下成了猫儿抓糍巴脱不到爪爪了。他知道这个事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与其这样倍受煎熬地等破了案被五花大绑押上公捕大会去示众,还不如主动投案自首少受点皮肉之苦。于是,他像那晚上幽灵一样蹲在皂角树下等胥老幺上茅房一样,又蹲在土城公安局门口的公共厕所的蹲位上作最后的思想斗争。
那晚胥老幺在天亮之前上厕所是蔡远政意料之中的事,其实也是在他的掌控之中的事,胥老幺是他导演的这场荒诞剧中的一个悲催的角色,他这一招叫调虎离山计,然后是瞒天过海计。他头天晩上在与胥老幺、陈顺平、薛邦重一起喝茶聊天时,偷偷在胥老幺那杯茶水里放入了一撮巴豆沫。
蔡远政咎由自取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这是强奸罪的最轻刑罚弧度,本来当时正值严打期间,按照蔡远政这种采取偷袭手段进行强奸的,应该属于情节恶劣、手段残忍。在庭审过程中蔡远政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只是对手段残忍这个定性提出了异议,当然也是轻言轻语地说:“报告审判长,当时她一直在说舒服、舒服,能不能把手段残忍这一条给我取消了?”合议时审判长和陪审员都觉得蔡远政的申辩有一定的合理性便在判决书中删掉了公诉意见书中的“手段残忍”一句,但五年还是五年,不过按照当时的情况判过七年八年也不为过的。主要还是鉴于他主动投案自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的也需要在一些案件中得以体现。蔡远政判刑后被送往奉节硫磺厂劳改。
黎中江回到城口之后,婉拒了毛三娘的收留,住到了土城东门谭土匠的家里,但毛三娘几乎每天都会以朋友身份去谭木匠家里看他,久而久之,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黎中江从内心并不觉得毛三娘有什么亏欠他的,尽管他觉得自己更没有什么亏欠毛三娘的,至于高家瑞,他怎么想也找不到要感激他的理由。虽然他在毛三娘面前从没说过伤害高家瑞的话,那是因为他不愿在毛三娘这个受尽人间苦难和凌辱的女人的伤口上撒盐。
毕竟毛三娘曾经是他黎中江的女人,是与他黎中江同生死共患难的女人,是他黎中江刻了骨、铭了心的女人。要不是看守所、劳改队对他长达十几年的改造,依他原来的性格,他不几斧头把高瑞劈成“矮家端”。现在他对高家瑞既恨不起来,也没有那种幸灾乐祸的心理,更谈不上要去落井下石。
面对毛三娘,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又漾起当年她被金世菊、王达碧她们欺负时的那种怜惜。他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他一把将她拉过来拥抱在怀里,毛三娘就开始哭,开始是嘤嘤地哭,后来哭声像被撕了条口,她就嚯嚯地哭起来,她边哭边把两只手往上替换,从腰间换到颈部,至止抱头痛哭。毛三娘的哭声是发自肺腑的。不,应该是撕心裂肺的,这十几年的伤心、思念、矛盾、彷徨五味杂陈在一起,全部倾倒在她用心房做成的药罐里,再注入倾盆的泪水,似乎要熬制成一剂他们这一段孽债的解药。
黎中江十几年炼成的铁石心肠倾刻间土崩瓦解。他紧紧抱住毛三娘:“三妹,什么都过去了,今后的日子,我陪你过!老高你们是夫妻,你要尽那份责,我来帮到你。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做个伴儿吧!”黎中江的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县医院的潘云华院长叫毛三娘不要去做那些无谓的努力,他是权威,他的话令人信服:“高局长这种情况,别说转到万县市,转到北京,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转到美国也只是一具僵尸的出国旅游。我潘云华没有办法,白求恩在世他也醒不过来。”
高家瑞被送回家里,毛三娘每天给他洗脸、翻身、接屎接尿,俨然像一个专业的护士。黎中江依然住在谭木匠家里,每天去新建的农贸市场买菜,然后去到毛三娘那里帮她做一些家务。他们之间的话很少,好像是老高能听见似的。时间长了,他们之间的话也多了一些,有一次黎中江和毛三娘坐在高家瑞旁边聊天,毛三娘没事的时候就会给老高捏手捏脚,防止肌肉萎缩,黎中江突然问了一句:“三妹儿,你说老高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毛三娘叹了口气没有作答。良久,毛三娘说:“我倒是希望他能听得到,让他明白你是个好人。你们都是好男人,有时候我很害怕面对你们,我在你们两个人之间演着同一个毛三娘,却让你们两个扮演了同一个剧里的不同的悲剧人物,我真是一个坏女人!”说着,毛三娘眼睛里又滚出大滴大滴的泪水。
黎中江伸手过去给毛三娘抹去眼泪,说:“三妹儿跟到老高睡了几年说起话来都文绉绉的了。莫说这些没用的,这都是命运,是注定的事情。你这么好的女人也不应该哪一个人独占了。我在监狱里听了个笑话,说两兄弟分家吵架,弟弟哭哥哥:你妈卖屄。哥哥说:反正今天是分家,要卖就卖你那半边。”
毛三娘“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边给高家瑞捏手边说:“老黎,你坐过来点。”黎中江把凳子往毛三娘那边挪了一下,毛三娘说:“还过来点。”黎中江又挪了一下。毛三娘嗔怨地说:“过来挨到我坐。”黎中江只好把凳子捱到她身边,他突然觉得有些不自然。毛三娘顺势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叹了口气说:“把你的肩膀借给我靠一下,我真的感觉很累,很累了。我这辈子就是在你和老高两个男人的肩膀上靠过去靠过来。过去,老高在钢琴前写谱,我有时就悄悄靠在他的肩膀上,现在他得靠我的时候,你又出现在我的身边,让我靠在你的肩膀上。你说我这是苦难呢还是幸福?说句心里话,回想起来,和老高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幸福的,但那时我也悄悄地想你,只是不敢承认,甚至觉得自己好坏好对不起老高。可是我就是这样控制不住地想啊,有时候半夜里喊出你的名字。老高为此跟我冷战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他对我说,其实这也很正常,毕竟你们经历过那么多。毕竟你是一个人啊。后来我夜里常常咬着一样什么东西睡觉,应该再也没有喊过你的名字。唉,我真是一个坏女人啊!
黎中江的眼圈发红,但他把往外冒的泪水忍了回去,他把她的头抱进怀里,哽咽着说:“没事的,你以后也许会在半夜喊老高的名字。毕竟你们之间曾经那么相爱,我能理解,也能接受!三妹儿,你是自由的,从你的身体到你的灵魂都是自由的。我认为的自由,就是自己的生活,由着自己!”
肆拾柒
萧华土城照相馆的生意已经十分萧条,与人合作的夜思镭射卡拉OK厅也因一起酒后斗殴事件被公安局贴了封条,限期三个月整改,说白了就是被关闭了。萧华暗自想,“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一劳永逸的生意,除了修水电站。”尽管他的想法是没有任何依据的臆想。他打算另辟蹊径、另谋生路。“天无绝人之路。”他又想到这样一句话。
于是萧华找到王小毛商量:“反正你继父老汉黎伯伯也回来了,相馆房子本来就是他的,他目前寄宿在东门外谭木匠屋头,有家不能回。来相馆照相的人越来越少,王武忠和谢生明两个老相馆都垮㞗了,我看还是不如把门关了。这样黎伯伯也可以回自己的家,正好给我们搭个楼梯下。”王小毛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这些年自己在单位上当采购员,常年在外面跑,基本上没过问过相馆的生意,头两年还有红利分,这两年基本上就没再分过钱,一是生意日渐冷清,二是陆续投入了一些设备和器材。
萧华和王小毛是铁哥们,生意上从来都是明来明去,亏了赚了都没计较过,嘴巴上也从来没有谁提及过,王小毛也从没怀疑过萧华有什么不清不白的事情。生意每况愈下是客观事实,现在萧华提出黎中江回来房子应该物归原主,也表明他的义气。他对萧华说:“你说的是这个理,这样我们也有面子,社会上的人也会说你萧华为人仗义。我没意见。设备我可以联系卖到万源去,前不久青花铁厂有个朋友想在青花镇上开家相馆,我有个结拜的哥子叫熊老七,是万源的一匹哥。前几天我和七哥说起我们相馆生意孬,他就说到青花有朋友想开相馆的事,这就叫只有背时的人没有背时的货。我们把设备器材折旧卖给他们,落一个不如捡一个。”
就这样土城照相馆在完成了它长达十年的历史使命后,重新成为了黎中江地木工房。
萧华等不及夜思卡拉OK三个月的“整顿期”,决定放弃自己的股份。他心里十分清楚,开县人窦志权开的“巴山红夜总会”是应运而生的事物,不仅可以K歌,还有小姐陪伺,那简直叫花天酒地呀。大鱼吃小鱼是自然法则也是游戏规则,何必要去做那些无谓的挣扎呢?
巴山红夜总会开业前,夜思的生意可谓夜夜爆棚,点歌要排队,大厅七八桌客人每桌轮流唱歌,一桌三首就要将话筒移台。城口这个小县城人口不过两三万人,在娱乐场所消费的始终就是那几拨人,任何生意在这个地方都是东方亮了西方黑,叫做医好一个捅瞎一个。巴山红夜总会一开,夜思的消费群体便义无反顾地转换了场地。
商场就是战场这句话一点不假,萧华在这一仗中吃了败仗,经历人生第一次“滑铁卢”,他算是全军覆没,投资将近三十万元血本无归。面对治安科的封条,他苦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老子惹不起,躲总躲得起。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老子就不信没得翻身农奴把歌唱的那一天!”
萧华去了北京,他的堂兄萧良在北京当兵十几年了,现在已经是总后军犬训练基地的大校军官。萧良的一个朋友是一个大兴一个供销社的主任,正值企业改制,固定资产正在拍卖,萧华通过堂兄的关系,低价买到了一千三百平方米的仓库,当然这笔钱也是通过贷款来的,一切手续都是走的正道。
他把这些仓库化整为零,改造成将近二十个小仓库,附近有个农副产品批发市场,小仓库很快就租完了,最小的年租金一万,大点的一万五到两万不等,他不到两年收回了成本,租金两年涨了一半。人倒起霉来喝水都卡牙齿,走起运来金娃娃银娃娃接踵而至。第三年的时候他那些仓库外面的办公楼房因为街道扩宽给拆了,他的那些小仓库有十二个一夜之间成了门面,门面租金猛涨到十万到十五万,毫不夸张地说,萧华发财了。
自从萧华到了北京,就衣做着锦还乡的梦,现在他的梦想实现了。
他回到了城口,颈脖上一条小指粗的金项链黄光熠熠,每个手指都戴上着大小不同的金戒指,这些箍在指拇上的戒子使他的手掌伸出来就像老式油纸扇被撑开,还有点像盐焗鸭掌。
以前的萧华给人的印象是比较低调、靠谱的人,话也不多,属于乌龟有肉藏在肚子里那种家伙。现在的萧华,财大气粗、大腹便便,随时随地都有一支古巴大雪茄夹在黄金戒指撑开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像架在炮架上的土炮。萧华的口音也发生了不符合逻辑的变化,他在北京混了三年,却操一口广东普通话,比如你不说你而说呢,是不是说是系不系,子说成几,这样子说成这样几。他衣锦还乡这几天,几乎天天都在巴山红泡着,与县上一些有头有面的人喝酒唱歌打麻将。
萧华手上的电话叫大哥大,无线的,像一块黑色的砖头,平时装在一个皮包里,从皮包顶瑞伸出一截像老鼠尾巴的天线,电话一响他就马上从包里掏出那个黑砖头来:“喂,呢系谁呀?哦,江总啊(时际上对方姓张),冇干系哪,你这样几让我很难看啦(很难堪),我已经跟县领导上说好啦,那就这个样几啰。”
做生意与对方交流情有可原,但与王小毛说话也是这样:“兄弟呀,我抗(看)呢(你)在城口也冇姓么(什么)意西(意思),还不录(如)跟我气(去)北京粪(混)啦。”王小毛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啪地给他后脑勺一巴掌,“萧华,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才出去两三年,舌头就挼不直了。我给你说清楚,三贫三富不到老。发了财要更好地管理,不要学坏。现在有些风气并不好,你要随时给自己绷一根弦。”萧华被王小毛泼了冷水,有所收敛。
王小毛接着问他在北京见没见过叶紫荟没有?开初他和紫荟还偶有书信往来,渐渐互相都不再联系,原因很微妙,谁也说不清楚。最近听说她给学校写了辞职申请,魏校长还没批,给她时间让她再考虑考虑。
萧华说:“考虑过㞗啊,她现在的男朋友是个大老板,在美国都有公司,怎么可能再回城中去教书嘛?我在北京见到她两次,一次是我哥请在京的老乡聚会,她来了,席间还唱了一首城口山歌《郎在对门唱山歌》,那声音简直就是林中的画眉鸟。今年上半年她又请城口老乡聚会,她男朋友也来了,很帅气也很有风度。那顿饭是在全国人大宴会中心请的,客人进去还要提供身份证,茅台酒喝了好几瓶,怕是花了上万的钱咯。”萧华说得眉飞色舞,充满了炫耀的神情。
王小毛对叶紫荟的怀念之情早已经成为兄妹一般的感情,虽然近两年没怎么联系,但他深信彼此心中的回忆都是美好的。现在紫荟找到了幸福的归宿,他的心中也是很幸福的感觉,他由衷地祝愿她要永远地幸福下去。
黎中江回到土城的家已经三年了,毛三娘把高家瑞接回了河街水巷子的家。这三年他们两个人像兄妹一样相处着,没有任何的越界行为。
黎中江如今的木工手艺可谓炉火纯青,县政府办公室管后勤的副主任胥长尧把新办公楼的桌椅板凳的加工全部承包给了他,他带着老谭木匠一起干,收入不菲。现在日子好过了,又不兴搞政治活动收拾人了,谈感觉这真是一个太平盛世。
黎中江时常到酒神居请老朋友喝两杯。黎中邦也到二线岗位上当了政协副主席,常和他一起喝酒聊天,只是对过去不愉快的事情闭口不提了。
城口这几年的变化也特别大,河街的老房子大多由居民翻修成了两楼一底三楼一底的楼房,又新扩建了商业街、南大街、北大街、东大街,大桥北桥头打了个隧道直接通到南大街,商店林立,车水马龙,很有一点城市的味道。县境内的公路大多拓宽了,土路大多改造成了柏油路面,到万县市、重庆市这些大城市的时间大大缩短。
由于交通条件和城市面貌的改善,很多在外求学的大学生选择回到故乡就业。
高家瑞最终还是没能醒过来,在新世纪来临前咽了气。他的丧事简单而隆重,县上的大小领导悉数来到设在水巷子的灵堂悼唁,毛三娘决定不收礼,但流水席却开了三天三夜,锣鼓、孝歌请了三拨。水巷子的巷口布置成灵堂的大门,用苍翠的松柏枝条和白纸花扎成密密麻麻的门楣,由老乡贤颜举伯书写巨幅挽联。
上联是:
人生歌一首。
下联是:
做鬼也风流。
城口人谁不知道高家瑞是在毛三娘肚皮与她做爱时中的风?所以大家都这幅对联的含义都心照不宣,当然也有对着挽联窃窃私语甚至指指点点的人。这幅对联对高家瑞一生从事文艺的评价也是精准的。
叶紫荟专程从北京乘飞机到达县,毛小毛开车在机场接到她,连夜赶回城口,直奔灵堂,扯了孝帕子披在身上,然后跪在高家瑞的遗像前,点燃三柱香,捧在手上,举过头顶连续三叩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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