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断裂”行为已经过去20年,我们从来没有主动回顾过。这是因为,“断裂”并非完全过去的历史,回顾“断裂”将导致话题重启。
二
“断裂”不是一批作家在困境下的突围(像批评界通常认为的),它是写作世界的空间划分。“断裂”从来不属于代际之争,表达的是在同一时空下不同的写作。我说过:“如果我的写作是写作,他们的就不是。如果他们的写作是写作,我的就不是。”可以作为一个注释。这里的重点不在争夺谁是正宗写作,而是表明不同写作的存在。
三
“断裂”是一个预言,关于写作世界分裂的预言。现实的分裂随后而来,但并不是“断裂”所断言的,分裂成体制和体制之外两块。商业写作于1990年代后半程兴起,和体制写作形成对垒之势,“断裂者”的写作仍然被边缘化了,甚至更加边缘化。但幸亏有“断裂”,第三种写作至少有了一个名字。有所命名,预留了空间。
四
对市场旗帜鲜明的批判来自体制,而非第三方。这是因为,市场的确是体制最大的威胁,首先表现在权力和利益分配上。对“断裂者”而言,市场无论如何是一种进步力量,一种可能的平衡。“断裂者”需要在体制和市场的缝隙中寻找生存空间。
五
相对于市场,体制以纯文学自居。这一姿态正是当年“断裂”反抗体制所取的姿态。在和市场的对抗中体制并没有净化自身,但却成功地偷运了概念,垄断了舆论。
六
20世纪末,体制开始和市场合流,市场逐渐被驯化,体制亦在“不丧失原则”的前提下改变了策略。目前的格局大有天下一家之势,但体制仍然是主导性的。“断裂者”或者“断裂”的后继者也改头换面,龟缩至“个人写作”的最后堡垒。
七
“断裂”抵达了某种逻辑性的结果,也许就是所谓的“个人写作”。
八
体制和市场的合流,是以网络技术革命为媒介的。实际上,网络世界如此巨大,不仅容纳了市场和体制,“个人写作”也同样受益。但网络世界一如现实世界,三者的博弈和空间划分逐渐向现实世界看齐,完全一致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九
下面谈当年“断裂”的特色、价值、后果和错失,是为“回顾”。
十
“断裂”的方式非常年轻,否定一切,看上去像一次青春期的叛逆。但它的确比叛逆更进一步,要点在于对写作世界的空间划分。它的建设性以革命的姿态表达。
十一
“断裂”是预先设计、有目的的行为,非自发的反抗。尤其是问卷作答的方式,这一点强烈地吸引了我们。方式或者形式的创新,在发起者看来胜过一切。而在“断裂”之前(包括之后)流行的是文人的笔仗,你来我往的缠斗。
十二
“断裂”并非流派、学术之争,立足于大是大非。它有关写作的目的、方向、道路、所欲,是重新制定坐标,涉足主流之外的空间想象。总之雄心勃勃,不是发起者个人的私心所能概括的。
十三
“断裂”是理想化的,但并未停留于思想范围。它是一次付诸行动的实践,尽管以“失败”告终(被围剿和遗忘)。一开始我们对此就有所准备,在这点上并无任何理想成分。“断裂”即是自断后路。
十四
“断裂”有明确的倾向性,体现了一种意志和精神。这种意志和精神,发起者要负全部责任,尤其是在讨论错失时。
十五
裹挟他人。“断裂”的参与者虽然完全出于自愿,但在氛围下被裹挟的情况还是很普遍。发起者欢迎这种裹挟,加强并利用之是一种不纯。这也是很多参与者对“断裂”持保留态度、事后拉开距离不愿再提的重要原因。
十六
概念化的偏激。“断裂”针对的是主流体制的符号或者代表,对符号和其实质内容一概不加分别。比如说鲁迅,我们虽推崇他的写作,但对符号“鲁迅”却深感厌恶,二者不加说明地攻击是故意的,因为更有刺激性的效果。为了效果而牺牲真实,就不再简单地是一个粗鲁问题了。
十七
伤及无辜。“断裂”选择的符号和当时流行有关,因此有不少无辜者中招。例如王小波、顾准,例如《读书》、“批评家”、“汉学家”。针对流行是“断裂”难以被后来者理解的一个原因,也是一种急功近利,而且伤害了一些人的名誉。这些都构成了“断裂”的硬伤。
十八
“断裂”的发起者和参与者是两个概念。“断裂”的气息和指向都只与发起者有关,后果也是由发起者实际承担的。比如“断裂”后朱文停笔去拍电影,就写作而言可以理解为自我放逐。某种意义上这就是承担后果,在行动和行为上延续“断裂”之意。
十九
“断裂”在今天仍有意义。今天的问题不在于选择体制或者市场,或者网络,几者的合流已成定局。今天的问题在于市侩主义的盛行,有奶便是娘,只要有助于现世成功便是王道。在此背景下,回顾“断裂”是一种警醒。愿“断裂”之意长存。
2018年7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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