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仲敏，毕业于重庆大学。在大学期间，发起“大学生诗派”，主编《大学生诗报》，后参与发起“非非主义”诗歌流派。第三代诗歌的主要批评家、理论家和代表诗人之一。出版诗集《始终如一》《渴望生活》等，获得首届草堂年度诗人奖、第七届天问诗人奖、封面新闻2019年十大诗人奖、第四届昌耀诗歌奖、2022年十大华语诗人奖、第十届中国长诗最佳成就奖等奖项。
活 着
尚仲敏
献给亲爱的朋友们
——题记
1
也许，人应该和人
在一起
很多年了
我住在一座山上
我的周围
除了树还是树
我出没于丛林之间
种下麦子和花
我侧耳倾听
它们生长的声音
若是冬天来了
我就给我的屋顶
多加一些草
我每天都过着
相同的日子
我早出晚归
站在山上
就像一根草
我不说话
我忘记人的语言
已有多年
风敲过我的门
我还没有动身
它自己就进来了
这足以使我感动
我不由得想起
远方城里的人们
趁天色大亮
我收拾行装
准备下山
我会随便选一个地方
作为我的永久地址
对我遇到的第一个人
我用力握他的手
我会变得如此随和
我把仅有的一升米
借给邻居
看他们全家吃饱了肚子
我心头一阵高兴
我寻找恨过我的所有的人
以前的一切算不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
人应该和人
在一起
2
我要歌唱在路边哭泣的小孩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
脸蛋又肮脏又丰富
哭起来全身都在动
唉，你那么小
我一把就能把你握在手中
我要歌唱大街上的少女
关于少女，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
她一边走路一边展示
像鸟儿展开羽毛
过一会儿又合上
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
不管养在谁家的阳台
都会开花、结果
扎下一尺多深的根
像这样的花儿至少来上个十朵八朵
我要歌唱大街
大街上的人群
某个晚上
在一场电影过后
人多得就像满地乱滚的西瓜
没有人跟我争执
因为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我们靠得多么近
有一个人一松大家都要倒
我心里满是希望、信心，活下去的各种打算
我要歌唱咖啡店的老板
小巷尽头
往左走上三五步
他那双会数钱的手
每天只洗到手腕为止的手
他的眼睛多么像商店
堆满了杯子、圆桌
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我曾经歌唱过我那间小屋
在那里我摆上
从南京捡回来的雨花石
大雪纷扬的夜晚
我在炉火旁边
读大师们的作品
默默想念着他们
他们离我远得就像是在古代的埃及
坐在金字塔下面的一块石头上
3
雪白的灯光，洒满了一桌
安静、温暖，就像冬季的太阳照在海上
这正是作诗的大好时辰
但我提起笔，迟迟落不下去
我看见一只飞行的小虫，绕着灯泡
有几次它想在上面停住
它太小了，我不忍随手把它杀伤
就连我嘴里呼出的一口气
也会使它东倒西歪、撞上墙壁
这种情形就跟我们中的每个人一样
又微弱又自持，在命运的手掌之下
时刻提防那飞来的一击
4
她把房门关好
让别的人不得进来
她弯下腰捡拾东西的姿势
纯洁、生动
就像窗外的雨滴，又清凉又温柔
这个稀有的时刻
连同我饱含泪水的眼眶
叫我感激不尽
我们毕竟刚刚认识
彼此还没有道出身世
她显得多么小心翼翼
生怕碰坏了我心爱的物品
如果我能活过这一年
我就会知道，下一个生日
谁来帮我收拾房间
或者只我一人，在书籍、音乐、杂物之中
来回踱着步子
考虑是继续待在这里
还是远远离开，永不回来
5
我知道怎样收集
那些感伤的或明媚的歌曲
并从不怀疑它们的来历
不只是在暗淡的夜晚
有过热泪盈眶的时候
而又不向别人提起
还有你，我们不说话该多好
深深凝视，感激和鼓励来得如此细致
我们难以接近，你还是照料好自己吧
别忘了我就行了
我会在前面等你，就像等待
反复到来的一个个日子
把它们过到底
让我们共同倾听
那些感伤的或明媚的歌曲
无论怎样，让我们微笑、牵挂
让我们的心灵
充满那些纯洁、真实的声音
6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够表情晴朗，目光澄澈
看见一切，并且说出一切
我们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由此形成的清高和荣耀，是多么脆弱
生命琐碎，这小小的疼痛、欢乐和忧郁
这永无休止的纠缠
就足以把我们全盘毁掉
我们留下的文字，要么小心翼翼、精雕细刻
显得虚假、单薄
要么落笔太急，迷恋的只是事物的外表
和自身的感伤
7
我住在草堂附近
那里建筑高大，翠竹茂盛
刚好供我散步、乘凉
有多少人要走很远的路，来看一看，想一想
沐浴杜甫的光芒和荣耀
我却捷足先登，一切尽在眼底
或者熟视无睹
但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片树叶
某个傍晚，它随随便便落在我的脚下
它太轻，又太小
颜色鲜艳，就像一只刚刚哭过的眼睛
动了几下，才稳住不动
我越看越觉得它跟我一样
它就是我体内腐朽的部分
如果它落在当年杜甫的脚下
杜甫是弯腰把它拾起
还是一脚踢开
8
在四月，什么都被记载
但什么都不带走
这不能更替、转瞬即逝的月份
我就在这时诞生
它的面孔温和
它的天空明净
我时常独自站在窗前
看见那些离开树木的叶子
被它的微风卷向一旁
让它们等待腐烂，或者重新发芽
这是一个真实的月份
简单、透彻，只是观望，却绝不说出
该消失的时候
谁也无法把它挽留
9
进入五月
形势变得明朗
先做一个不抽烟的人
喝酒要看场合
古人说得好：
美人在侧，岂容时光虚度
五月是个小月
人会变得很急
朋友们各怀天下
八方游走
有人云端纵酒、懒得作诗
也有人一脸坏笑
去向不明
10
我不止一次端详我的面庞
有时一连几天看着它
有时看见它鼻尖高耸、暗藏杀机
有时看见它眼窝深陷、又凄楚又明亮
此刻我看见它嘴唇紧闭，甚至闭得还要紧些
此刻我看见它猛的一惊，像背后挨了一刀
此刻我看见它满腹狐疑，一声哈欠
倦于继续摆上桌旁、倦于走在街头、投入战斗
此刻我看见它表情晴朗，悄悄转了一下
到处张望
11
午后，在眉山
苏东坡的家门口
一杯清茶
使阴冷的冬季
有了一些暖意
我早已不再随大流、凑热闹
繁华褪去、世事沉寂
东坡兄，在眉山一带
也只有我才敢
在你面前写诗
写完这首诗
我将谋划更远的行程
无论是南下苏杭
还是北上泰山
我都将开始
一个人的旅行
在人人都会写诗的古代
东坡，你的志向是做大官、救天下
而我，只是一心想着
怎样才能
把这首诗写好
12
古人创造了很多成语，比如，白驹过隙、时光如梭
看到江水，亲爱的古人会非常儒雅地说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其实就是说，时间过得太快了
多少小姐姐，一晃就成了孩子他妈
我还想对朋友们说，一天再忙
也要想办法和自己待一会
一个人，看看小鸟，看看落叶
但千万不要像外省诗人那样
抒发什么感慨
喝杯清茶，整理一下仪容仪表
回想前几天的酒桌上，说错了什么话
这样下次才会，说不同的错话
自己对自己也要讲礼貌
看到自己一副人模狗样
忍不住对自己说一声，小伙子，你真棒
13
酷热的、闷骚的夏天
重庆人说，这是最后的夏天
那还不是因为热
这简直是个
热得不要脸的夏天
与其去朝天门喝酒
还不如一个人
待在房间学成语
老子说，上善若水
他是教我们怎样做人
在这个毛焦火辣的
重庆的夏日傍晚
上善若水
我看中的是
这四个字带给我的
阵阵凉意
14
我，一个掏鸟窝的少年
我真的喜欢爬树，我还喜欢
下河抓鱼，喜欢用自行车链子，和苹果树枝
自制火药枪，冷不丁，朝天打一枪
谁没有童年啊，中秋节，那个悄悄在我课桌抽屉里
放一个苹果和一张纸条的女生
坦率地讲，我把它们一起，交给了班主任
这是我一生干的最愚蠢的一件事
后来她就转学了，她那时多美啊
后来，在一次同学会上，我们都已面目全非
我是个老实人，轮到我发言
我说了一句老实话
我说，岁月不饶人，岁月可能饶了男人
但岁月从来不饶女人
15
别动不动就说什么乡愁
你其实连故乡都没有
说好的缕缕炊烟呢
鸡鸣狗吠、牛羊满山坡
一阵狂风暴雨过后
说好的在村头，浑水摸鱼的童年呢
房子越搬越大，但别动不动
就说什么爱情
那个骑着二八自行车
在后座搭着你
被协警罚款的青年
早已杳无音讯
消失在茫茫人海
16
喝得再醉，我也是清醒的
这是一个朋友说的
我经常喝醉，但我
还可以再喝
最后一定是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街
一个人，对着天空
对着茫茫人海
对着车来车往
说，我来了，我看见
我什么都不说
原载《作家》2026年4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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