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阿,本名曾晓华,苗族,1972年出生,湖南麻阳步云坪人。1994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数学系。自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黑森林的诱惑》《城市里的斑马》《飞行记》《证词与眷恋——一个苗的远征I》、散文集《尽管向更远处走去》、长篇小说《我的光辉岁月》等。曾获“十月诗歌奖”(2013)、首届“广东诗歌奖”(2014)、《诗歌月刊》年度奖(2023)等。有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法文等在国外发表;曾受邀参加第37届法国巴黎英法双语国际诗歌节等。现居深圳。
黑夜之鸟盘旋
俯冲,靠近到你必须闭眼
——荷尔德林
1.夜读口述史
“创世,人类的堕落,
挪亚时代的洪水,巴别塔........”
萨维纳牧师(1)在崇山峻岭听到
陌生的语言吟唱熟悉的故事,
那些夜以继日的火如同歌师的喉咙。
他站在火塘边唱《创世纪》头几章,
所有的灰烬站起来:
“这是真的!这是我们的来路。”
太阳落山时,我开始读这部口述史。
(为什么不唱呢?伟大的巫师)
我想象着火塘,必须在入睡前读完。
现在才八点,有的是时间。如果说,
歌谣是历史,不如说语言是历史,
可我说不了几句苗语(月亮出来了吗)
就像不懂欧洲凯尔特语、巴斯克语。
但我很快翻过了战争的疾风骤雨。
又过了两小时。突然想给萨维纳写封信,
说什么呢?后面情节烂熟于心,
不同道路归于西南。火还在烧吗?
一根五叶竹拐杖打水打出桥。
罩雾山、风雨关之后,水清江,毛虫挡路,
这些地名的意象诗化苦难。
最后的“鬼方”,黑洋大菁,财狼虎豹
因芦笙、打鼓躲藏,于是开荒造人。
就写“心史”吧!又过了三小时,站着
淋浴,雾气让我想到2018年3月16日,
路过涿鹿,拜蚩尤坟时,
才明白坟是山,所有的山都是蚩尤坟。
王顺清(2)早死了,他为什么不唱?
葬礼上的忧伤定比歌声、路途久远。
我裸身躺在床上睡着了,仍未读完。
五叶竹拐杖能逾越洪水回家吗?
2.葬礼短歌
暮春与初夏间的一次死亡是紧张的
雨水,泪不再流。驱车千里穿过黑夜
进入故乡的河流,白衣子孙
腰糸倒撮的麻绳,迎来一次一次哀乐。
死者把生者接回到出生的院落,
等待巫的时刻,三天三夜,
跪在纸钱上默对几柱香。
你已离去,在启水的浑水河上
有遗落的春花,有三页生平简介,
穷尽一切的词都讲不尽美德。
魂还没升天,道士正念念有词,
我们手持竹杖围绕棺柩快速转圈,
灵魂,旋转的陀螺,飞离十八层地狱。
简化的仪式,克制痛苦和愉悦,
只等将你一大早抬上坡,橘花白满山坡,
悲伤的完美风景在水雾中凸现。
现在你离我们一步之远,黑色之鸟,
当置入墓穴,垒成高山,闭目,
开始伟大的慈航,我们将溃不成军。
在世界的恩赐中,伯已去,道路泥泞,
雨水再次将其加重,湿透鞋、酒,以及乌鸦。
猴年马月,你再将接我们回到这里,
那时还会有雨水吗?!
3.“群峰之上正是夏天”
你在湘西一个木头寨子里做白日梦,
想起散布在群山之中的堂兄、表姐们,
忘了他(她)们的名字,甚至面容。
山中小路如同溪流叮咚有声,
你找不到一个音调开唱,
夏天的树叶开始回忆秋天的老虎。
洪水刚刚散去,血已淌尽,
一头牛站在河流暴瘦的影子里,
无须耕田,它有时间用尾巴驱赶蚊虫。
就像此刻,他突然想起少年时的水蛇,
蹿向了那蓬杂草,裂开的水花至今未缝合。
许多年后想起今天,同今天想起多年前
一样,偷来的日子有些许光芒,
隐藏在石头下的螃蟹壳中。
不能说恐惧夜晚,希望自己的无知
能像葡萄蔓延于镰刀之外。
哦,“群山之上正是夏天”,
关闭的窗收藏了黑暗诚实的礼物,
像姓氏从未改变。
4.梨花祭
突然觉得对不起梨花。雨水隆重不知
何时落尽,梨花却早已染白天涯鬓角,
就像此刻,在南澳,松果落在沙滩上,
其中仼何一枚都足以俘虏童年。
贝壳醒来,在礁石上打捞一片水草,
第一次发现沙滩上的水清澈无影,
但离去之心比雨水势不可挡,
比高山瀑布更不可挽回。
大海的囚徒抬头一望天幕,
发现自己无力迈出一步。
早就约好的梨花开在故乡山上。
羊祭,花圈插在坟头,高悬红灯笼(3)
父辈兄弟们用锄培土,用镰刀割断
野草藤蔓,碑在鞭炮声中被再次放大,
悬于头之上。当然,雨水不可避免,
酒不可或缺,一生的雨水落不完。
其实,当雨水从梨花枝头开始降落,
如甘露,似猛兽,太阳便像蜂捕获良知。
不能不蔑视自己,未能跨过门口那盆火,
不如在浑水河边跪下,痛饮一碗酒。
这辈子的雨水还将落下去,梨花白了
又白。在地狱中没有人谈论生死,
但每到四月,都会以青草牙尖讲述坚强。
不承认自己软弱和缺乏勇气的人
就抵达不了河流上游高山,下游大海,
即使满世界奔跑,沙最终都会湮灭唾手
可得的春天。是的,春天。
每到这个日子都会伤别离,羊蹄再快
跑过了猪,也追赶不上大如牛的
雨水和祭山的旌旗。
5.沅水排歌
大雁
浮在水面
不是一只,是数千只
每一根羽毛都是滚圆的木头
在澜中濯足,浪里洗脸,涛中沐浴
从春天的源头出发经过夏日险滩抵达秋日的平静
放弃了飞翔,从未放弃激流与峡谷
每一根木头命运相连,从不独活
嘎,嘎,骨头用声音唤起一致的方向
伊啊,伊啊,头雁用歌唱守望故乡与江山
相信爱情如同相信姑娘的乳房
那是命中注定的湖泊、码头、粮仓
当羽毛消失于流河散落于广袤的岸
重生时刻雁门洞开
每一次与云雨搏斗,从不失信
头出没于风波中
只为呼吸
生而为
人
王
沅水上的大雁从童年的梦中飞走了
至今只见于记忆与苍穹
天空如河流泛滥,空余最后的挽歌
6.洪水中的葬礼
洪水滔天,如地老天荒,开辟鸿蒙,
八个人,抓住绳子,逆流而上,抬着
棺材,过河,上山。呐喊,这是五千
年前场景,追求彼岸,在公元二十一
世纪二十年代七月的一天再现。人生
浩浩荡荡,如浑黄的水,死得其名。
横渡过河,不知是生者的勇气,还是
死者的信念。这一刻大雨滂沱,哀乐
齐鸣,在我的眼前无限光明大光明。
7.水鼓舞
那水田上的鼓声舞动了山川,
他们追逐,把带根的泥恣肆地涂在对方脸上,
水花溅起,有着暴雨自天而落的磅礴。
没人忘记,祖先求雨,在干旱河道挖井,
井垮塌变成坟。子孙围绕井踩鼓祭奠,
骤雨让生者欢腾。仪式从六百年前开始——
农历六月,第一个卯日后第一丑日,
无论男女,身着女式衣裙,倒披蓑衣,
脚踩棕靴,来到清浅的河边,“起鼓”——
老人右手拿刀,左手提鸭,口念祭词,
当鸭血洒向四周,木鼓在河中响起,
踩鼓起舞,打泥仗,喝酒吃肉,直至太阳落。
十三天后,当第二个丑日来临,
数万人涌来,连续三天狂欢如犁翻开泥土。
感恩的水稻打包灌浆,懂得自己的责任。
仰头俯首,手舞足蹈,尽情激起更多泥与水,
豪放洒脱的爱拥抱自然最原始本质——
反抗太阳暴君,将热忱火焰注入扩张血管,
让波谷起伏。滚涌的泥花中,伟大的鼓
敲击心脏,激越的音符终成苗的颂歌。
古老仪式给人慰籍。但,远不够!
每一次经过剑河,仰阿莎吸引我的爱(4),
大稿午村的水鼓舞从未邂逅,
但鬼方之在南的稻穗一直闪动波光。
死亡不会在峡谷潜伏,骊歌飞升至天庭,
没喝酒的我烂醉如泥。欢乐的心啊,
你在身体里跳跃,就如同在豪雨中奔腾。
8.一颗纽扣丢在了蚩尤坟前
那颗纽扣丢失在历史的冬夜——
绕了好远的路来到涿鹿,
一个逐鹿的小县,巨大的史诗
使结冰的湖面停不下一只乌鸦。
黄帝城、轩辕湖,夕阳沿中轴给了祭坛
最好的青山与大殿。我匆忙找到
属于自己的龙腾柱,没有丝毫停留,
要去三十里外拜蚩尤坟,赶在天黑前。
沿途都是风和战神的马鬃。
奔驰不停地抖动,道路越来越小,
山越来越大,蚩尤祠正对的山脉风水苍茫,
夜幕把牛头扩大为落日的晕眩。
不及拾阶登临,道路已到尽头,
万山朝宗处,“南蚩尤墓”(5)石碑赫然,
竟然不足一米,与四棵数丈高的杄树
形成难以置信的反差——一棵
已倒下千年,但未死,三棵仍翠绿。
一排乌鸦掠过枝头,连叫了数声,
把心惊颤到左边山半腰的塔尖——
这座金代五层塔拐过去只需十分钟,
但登临已是无望,塔尖枯枝在最后一刻
仍在努力地勾画将逝的风云。
山即是坟,你站在黑暗当中,
眼前小村庄的灯火蓦然装进心中——
这些守陵人五千年忘却生死,
坚守最初的黎明和另一块无字的碑。
来此片刻,合手成山,正欲携冰雪归去,
西装上的第一颗纽扣突然绷断,
滑落在杂草中,无迹可寻。
只好双手环抱,避免冷风荡入胸膛。
过不了多久,春风又将拂绿坟头,
即便再来,也无法寻回那枚纽扣,
无法在无字碑上写一个字。
政治多么愚蠢,就像乌鸦的鸣叫,
在不同季节,是悲是喜,不得而知。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