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愚者说
——柳宗元《永州八记》遗迹考
太阿

太阿,本名曾晓华,苗族,1972年出生,湖南麻阳步云坪人。1994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数学系。自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黑森林的诱惑》《城市里的斑马》《飞行记》《证词与眷恋——一个苗的远征I》、散文集《尽管向更远处走去》、长篇小说《我的光辉岁月》,与人合著《六户诗》等。部分作品被译介成英文、法文等,入选多种年选、排行榜和其他重要选本。曾荣获十月诗歌奖(2013)、首届广东诗歌奖(2014)、首届深圳十大佳著奖(2013-2014)等。曾受邀参加第37届法国巴黎英法双语国际诗歌节。现居深圳。
1
确定了东山,就确定了西山,
确定了“愚溪眺雪”,就确定了杯弓蛇影。
不确定的乌鸦在竹林中叽喳、盘旋——
它们是在嘲笑一个,不止一个
扑风摸影的人,把唐朝的风雪卷进盛夏。
余非僇人,自我放逐在江湖之上,
不再惴栗,也不再倾壶而醉,
但施施而行,漫漫而游的心如河流不死——
“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
时“披草而坐”,夜枕风声不敢酣睡,
“意有所极梦亦同趣”。
而天下那么多西山,惟对此西山追根朔源,
皆从《始得西山宴游记》开始,
时隔1212年,从法华寺的钟声中
看见“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
直到“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
“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游于是乎始”。
至此可以说,今日之宴实为拟古之旅,
虽然心境不同柳宗元,
有着叽叽喳喳的乌鸦,消瘦的石头,
但并不妨碍我仿其文了结此段:
“故为之诗以志是岁公元2021年也”。
2
暂且略过庙宇,文章功德随一条溪不朽,
那么多汉服,让季节不伦不类,
我径直穿过唐代的宴席,寻找最初的“钴鉧”,
烫斗也好,釡锅之属也罢,无非几块石头
暴击溪底,让细鱼徘徊绕行,“屈折东流”,
多如竹叶之汗滴入水中,没有任何反响。
但人如流沫成轮,徐行的心有了,
在环绕的树林里,泉悬于心尖,
其上有居者,已非茅舍,凌乱如鸡窝,
扑腾的鸡不下蛋,也不愿离去。
只能逗留片刻,不可能长居听潀然泉声,
更不能中秋观月。现在屁股如锅架在火上,
石头层层叠叠,青石码头一步一阶没入溪中。
但这一景致并不能平息激烈的争论,
沸腾之水引来许霞客等前赴后继考证者。
更有好事者,在斗折拐弯处石壁刻字,
后来者因陈附会,将“问号”变成答案。
当筑坝发电,迅速提升的水位掩盖一切,
当炸坝疏浚,沧浪之水又浮现历史之石。
然就此确定吗?语言、地名、民族、考古,
那么多学派都挤进一条沟里,
“旁广而中深”的命题并非一纸纪要封喉。
“天之高,气之迴”,使我来回走了几遭。
3
确定了钴鉧潭,就确定了西小丘。
不必等八日了,只需平复胸中的波涛,
向西迈二十五步,每一步都谨小慎微
小丘的奇迹将在竹林杂树中,
“突怒偃蹇”的石头上迸出。
向下饮于溪的牛马,向上登于山的熊罴,
“嵚然”,“冲然”,古老的动词一时惊动风。
我不可能“笼而有之”,纵有四百两银子,
也不可能买上一亩,
但可以想象一场意外的大喜,
如一场烈火过后的凤凰。
那么多突兀而至的民居需要一场艰难的拆迁,
或者巨大的成本,才有可能修复自然。
没有恶木可伐,仍有秽草要铲刈。
白菜萝卜之地栽上高大的枫香,
花与扁豆同色,一时让人难以割舍。
美竹已露,奇石已显,时间的缝隙中
可见山高、云浮、溪流、鸟兽,
熙熙然就像昨天的自己,究竟为了什么。
虽然时间紧得出汗,仍可假装“枕席高卧”,
与神谋,与心谋,悠然而虚,渊然而静,
与目谋,与耳谋,清泠之状,瀯瀯之声。
噫!兹丘之胜致使我耽搁于风声。
这种源自魏晋的风流无法计价
(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
“古好事之士”即使能至也未必如当下的我
愿意去拔弄一株映月梅花。
4
似乎有点心急了。必须继续西行百二十步,
“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
《小石潭记》的朗朗书声从清洌小潭中捞起,
石底从水中卷出,“为坻,为屿,为堪,为岩”,
每一块石头都披拂着青树参差的影子。
“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
岸壁错刻的“钴鉧潭”不会理解此中真意,
只有潭中的魚理解,像我,空游无所依。
但魚的欢乐不属于我,
“俶尔远逝,往来翕忽”的是我,
“寂寥无人”当下,悄伧出邃,不可久留。
但不急,不急,我必须找一块石头坐下来,
甚至下到溪边,掬一把洗洗脸,
冷静,冷静,酷热的风开始变得清凉,
向上,向西南望,“斗折蛇行”的溪流
很快陌入曲折的迷途(我迷路了吗)
“犬牙交错”的岸像长短句的新诗,
其源仍不可知,我所明白的是柳宗元,
让我试着继续背诵——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
那个从乡村走出的少年走了半生,
终于到了“寂寥无人”的境地。
凄神寒骨吗?悄怆幽邃吗?不!不!
无数OA要处理,无数会议要连线。
现在短暂的清净,必须学他,记之,记之。
同游者:无;隶而从者,影子二小生:
曰向前,曰向后。
只要有时间,我完全可以上溯,直至荒芜。
5
现在我勘探了一半,还有一半在未知之中。
当盛夏跌落于初秋的潭中,
我放弃行船,放弃缓慢的事物和美,
疾驰的车把时空迅速切到潇水上朝阳洞中,
那里藏着光阴的珍宝和笔墨。
不用出城,南门也无解,城成足在胸,
南津渡对面沙沟湾,村前“澄潭浅渚”,
我把车泊于潇水边,红黄叶中看见
水阔洲重,一把关公刀横陈江中,
击碎波涛,星月落下,化作奇异石岛。
被坝截断的支流如同失去掌的手,
袁家渴,我重念着he,口渴得要死,
这一探寻不是一季半载,而是时隔千年。
“幽丽奇处”,暮云混合了“楚越之间方言”,
我在两地苟活四十九年,仍弄不清旁支,
重洲与小溪,“平者深黑,峻者沸白”。
时代已失去了船,人生“忽又无际”,
时代遗留了灰尘堆积的山,但已钻不进岩洞。
白色碎石像饥肠辘辘的星星,
附会在枫、柟、石楠、楩、槠、樟、柚之上,
没有心情遍抚兰芷,奇异的事情
莫过于合欢一样的花茎蔓死缠着水中的石头。
我能抱住的只有大风,大树已死,
“蓊葧香气”又抱着我,冲涛旋濑
从瘦弱的溪谷中找到退路。
秋天将深,摇颺葳蕤全在一念之间,
“与时推移”的何止风景,江中白鹭
易碎的翅膀掠过尖锐的呼唤,
旧氏“地主袁氏”,今已是百姓万千。
6
叶落尽了,从霞客渡出发继续沿潇水而上,
搅“香零烟雨”,远观江中石头上的庙,
空荡荡的心如枯枝折返,
在离袁家渴半华里一个大拐弯处,
褐红的山下废弃的田野茅草再次扎心,
一脉波光从湿润的荒野荆棘浮现,
闪亮眼晴。我断定为石渠,
虽然不见石桥,也无法越过阡陌近观,
“幽幽然”的泉水在背诵中“乍大乍细”。
一尺,两尺,转换成米该是多少,
一步,十步,每步该跨过多少青草。
思量的泉水漫过石头,进入石泓,
菖蒲覆盖它,碧绿的苔藓环绕着它,
然后转弯西流,浸入石隙无痕,
最后汇聚成瀑布坠入小潭——一百尺宽的心,
那么多游魚把清澈的灵魂丈量。
渠水像变异的蛇向北“曲行纡余”,
看上去无穷无尽,其实已“卒入于渴”。
诡石叹怪木,奇卉赞美箭,
我能学柳宗元坐成什么模样,
风在山崖与山谷间回荡,视之既静,
听起来却辽远,深邃无底。
阴郁的密林、腐烂的朽木已沉入心底,
我已无力“决疏土石”,一把火烧掉文章,
想象中的渠水一如最初“既酾而盈”。
正和元年十月十九日,
柳宗元“逾石得石泓小潭”,
现在的我越过无数的石头迎来一场空,
但并不痛苦,比起当异乡人、流放的政客,
当一个诗人、浪子,更要艰难。
我在路边农家敞开的茅厕洒了一把尿。
7
先石渠,后石涧,或先石涧后石渠,
取决于来路,但最终的命运皆“道狭不可穷”。
所谓深山幽林,现在无非一座疏落的山丘。
驱除心中虎豹,以及虎豹般的雄心,
这一回首先看到了石拱桥。
下车,放慢脚步,生怕惊动任何一叶衰草,
小溪真小,与潇水合成蓝镜。
转身索源,溪如巨蟒,在冬日沉睡,
村庄也如此,只有菜园生机勃勃。
石涧水之大为石渠的三倍吗?
这些需要量化的空间“亘古为底达于西涯”。
无法想象的石头“若床右堂若限江阃奥”,
这些古词简单翻译即可感知,
但“若陈筵席”,我该摆上什么样的菜肴,
才能与秋山的华美唱和。
“水平布其上,流如织文”,该是怎样的
一块布,把天空包裹得如此湛蓝。
“响若操琴”,该是一把什么样的琴,
不惊动飞鸟,并让它们如痴如醉?
转眼间我置身冬天的雾中,溪水似雾,
不可“揭跣而往”,竹也无处寻,
那么多腐叶,乌鸦早将多汁的肉叼走,
已安不下一张胡床来让我胡思乱想。
小雨加雪的声音淹盖流水的交织与激撞。
林中翠鸟的幻影被魚尤鳞般的石头击碎。
“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没有。
“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没有。
只有柳宗元,得石涧日又得石渠。
而我一无所获,从盛夏到隆冬,
叶子落了一遍,即使十遍,也找不到源头。
道穷人孤,山不再深,路仍然窄,
放下一只脚,就会踩倒数十把茅草的刀。
8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
有二道”。而今却只有一条路——
过东风大桥,沿潇水西路至山隘,复北上,
凌乱的民居阻隔山之相连。
我并非去零陵火车站,也不去医院,
而是去寻小石城山,“土断而分川”处
还有“积石横当其垠”吗?当房屋退去,
茅草夹住的小道如阴茎探入烟雾之穴,
消失的细流,消头的“眸睨”、“梁欐”,
消失的堡坞,我找不到洞的门。
只能投石打狗,无法击起遥远的水声。
一座巨大如丘的坟覆盖着花环让人止步,
即使环之而上,也看不穿烟雾的美梦。
“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艰”,
人无根则不能扎下来望一川雨水。
疏数偃仰,人造的花园抵不上自然生长,
我可以想象登顶时,潇水上横卧一渚,
东山下的古城已不复,徒听山寺晚钟。
“寻之无所得”,只有一树矮小的油茶,
花白如纸,却写不下一首打油诗。
从未“疑造物者”,消失的风景
仍能在文章中安慰愚痴的造访者,
钟灵之气从遗留的石头中迸出来,是为潇湘。
那么多人承前启后在摩崖上题字,
中兴之道从握笔的手、握刀的宇中生成。
9
至此,我似乎已经踏寻勘探了“永州八记”,
也聆听了夏虫、秋声、冬月,
历史的误会就像林莽,误撞进去,
用砍刀劈出的路流淌着诗的血迹与温情。
愚溪一湾又一湾,如弓开了没有回头箭,
在哪里开辟屋场,溪之南还是溪之北?
依次发现愚丘、愚泉、愚沟、悬岛,
造愚堂藏半生襟怀,造愚亭望半生云烟。
我在柳子庙门前桥上望穿了溪水,
石头如骨毕现,但找不到一愚之境,
只有木芙蓉淡红地开着,对应着新牌坊。
造化弄人,“非是是非谓之愚”,
当所有的路如肠梗阻,野居于此,
只能娱山娱水娱己,风月无边,霜雨有痕。
从北到南,从东山到西山,
一河之渡,何不再造草堂,
木奴千树,栽竹,种仙灵毗、术,
白襄荷与海石榴高低互映。
当寒江欲冻,孤舟簑衣独钓一湾雪。
而今,草堂不再,空余湘桂古道石板的雨声。
燕子仍飞回来寻找什么呢?愚!
那么多人乘兴而至,败兴而归,
八记之景在造纸厂的污水中流离失所。
再咸武的鸡也飞不过溪,
再多再白的纸只能擦屁股。
最伟大的文章在玻璃罩住的石刻上。
争论一千年,吕家冲仍是一冲,
抵不过愚溪一滴水。
当然我愿意建一座“八愚文化公园”,
不破坏山林,让道路消失于永州之野。
10
不自称愚的时代,我是愚者吗?
愚端坐在东山西山之间高楼上,
背对零陵楼、高山寺,潇水从眼前穿过,
胸中沒有愤郁,只有飞鸟的厌倦。
冉溪何时变“愚”已不可考,
可见的是五年时光变迁,越来越逼近真相。
愚来此新造零陵古城,夹愚溪而筑,
恢复自然形胜,新造牌坊,楼台,
夜宴的杯盏中似有大唐的回声。
但愚溪不愚,它不会这样认为,
“永州司马外置同正员”也不会这样认为。
当愚再次从钴鉧潭往西小丘小石潭,
历史的水位一再下降,不能再低,
空气中的烟火被长桌一桌一桌接上,
乱草中的鸡(不是狸鼠)飞上了天。
当愚进庙,复制的“三绝碑”暂时止步,
让愚长时间停留的“都是文章”。
愚在此没有一片瓦,与山水相晤亦难,
只有与自我对话,在空无人迹处获得心安。
文如建筑,精裁密织,相互关联,
一处一景,前后呼应,
当灯火点燃,浑然一体的沉黙照亮夜色。
时值冬至,在一年最短的白昼最长的夜
终结此诗,遥远的回答如同冻雨,
从北方匆匆赶来。愚匆匆落笔,
就为等待雨夹雪,或一场真正的雪。
2021.6.22——2021.12.21 冬至于零陵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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