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比达特（Frank Bidart，1939— ），于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世的《献祭》。这三部作品均收录于《西夜：诗选1965-1990》。他凭借《欲望》《星尘》《观春节》等后期作品夯实了在美国文坛的地位。比达特早期创作多聚焦于罪恶的根源与后果，其中以儿童谋杀犯赫伯特·怀特与厌食症患者艾伦·韦斯特等角色的戏剧独白最为著名。《华盛顿邮报图书世界》的迈克尔·德达评价道：“其感染力部分源于他作为故事讲述者的天赋，读者总会渴望了解那些可怜注定之人命运将如何展开。”比达特近作包括首部抒情诗集《观春节》（2008年）与获国家书评人协会奖并入围国家图书奖的《形而上之犬》（2013年）。其《半光：诗选1965-2016》同时斩获国家图书奖与普利策诗歌奖。
夜的第四时辰
[美国]弗兰克•比达特
刘川 译
I
源于匮乏，——
……存在。
因为，你九岁时，你的父亲
遭谋杀，
被背叛。
因为，那旅人被那些他有权
寻求庇护的人背叛，
那些鞑靼人。
因为宇宙那时容许一个
比你更强壮、更高大、
更无情的生灵
将一个厚重的木轮箍在你的颈上，
无法
挣脱。
因为在九岁时，你的机巧
不足以对抗铁箍加固的
巨木。
因为，被剥夺了与生俱来的一切，那奴隶
在十岁时
智胜了
宇宙，将木轮从颈上撕裂：——
而你的颈项
至今仍背负着它，匮乏是存在之母。
*
此刻，背叛与奴役
是伟大的导师。
此刻，获取
看似安全，
且片刻间确是安全。
此刻，大地凝视
镜中，用它所见武器的历史
为所见命名。
此刻，我无法从中醒来。
II
长春真人决心
不向
世界的征服者
跪拜，
尽管亚历山大大帝，醉酒后，
曾处决了亚里士多德的侄子，只因他拒绝
在他叔父的学生面前匍匐。
*
长春真人拱手低头。大汗很是宽宏。
尽管长春真人，年轻得多，
曾拒绝金朝皇帝
乃至杭州皇帝的邀请，如今，
垂暮之年，他发现自己
已厌倦等待羽化登仙。
最终被那令人畏惧的
世界征服者邀请入宫，他应允了。
*
他旅行了一年半，
追随大汗
本人曾走过的路线。他经过一个又一个山谷，
多年后，谷中仍遍布
未收殓的、正在变白的骸骨。
*
他拱手低头。
世上最有权势的人
随即请他传授道家大师的
秘诀——
那让人
欺骗死亡的
金丹。
铁木真痛苦着。铁木真
五十年间活得如同不朽——
尽管一生都被死亡环绕。
如今他从马背摔下。伤势
经过许久
也未能完全愈合。他思虑着死亡，他自己的
死亡。现在他必须征服那古老的
秘密，
那能使
上天屈从于他需求的秘密。
他向长春真人索要那传说中的
金丹。
III
世界。他出生在广袤世界的
贫穷边缘。为了看见海底
必定存在的丰富残骸，
他吮吸又吮吸，直至吞下
整个海洋。
*
佛教徒、道教徒、穆斯林、景教徒——
他召见
每一派。每一位能言善辩的代言人
都赞扬克己，提供转化，甚至
狂喜——；只需放弃
性，或食物，或爱。
*
吞食着权力，他每夜与不同的女人交媾。
最好，他说，是敌人的
妻子、女儿或母亲。
*
他看着他的朋友博尔术每日
狩猎，仿佛狩猎是生命的目的，是
一个人足以从事的工作。儿时他便发现了自己的
工作，当木轮套在颈上时：
挣脱那木轮。
每一样事物都尝起来、散发着
将它置于此地的权力的气味。武器
维持着
谁因何得到多少奖赏的秩序。世界
*
善于告诉自己这是个谎言。世界。
IV
每个单位由
十人组成：十名士兵
的首领向百人队报告，百人队首领向千人队
报告，千人队首领向
万人队报告。
他以铁的逻辑将这宏大的结构
从平坦的、
自相残杀的土地上
建起
（——深渊之中，那绝对、必需的
权力
被束缚，被我们体内某种东西所迷惑，
血脉中的淤泥，以致瘫痪
决断——；同样也被那必需的
甜美胆识
所惑，它跃过深渊，冒险一搏，去纠正和削弱
权力，——
……却继而发现，在绝望中，它必须试图掌控权力）。
V
尽管铁木真的父亲在世时
是汗，
他家族的残余成员，在他
被毒死后，被驱离了篷车围成的圈子。
铁木真
眼睛炯炯有神，但九岁时没有力量。
他们靠吃草根、浆果、零星的
啮齿动物、孩子们凭机巧
从空中捕到的鸟为生。
*
铁木真的父亲与他的母亲生有两个儿子。
他被毒死的
父亲，与第二个妻子，也生有两个儿子。
*
一天，他用新磨尖的杜松木
箭射落了一只云雀，他同父异母的
兄弟别克帖儿，年纪相仿，
先拿到那鸟，拒绝归还。
铁木真跑去找母亲，母亲告诉他必须
接受此事，四个男孩与两个
女人孤身在外必须停止争斗。
次日，铁木真用他的弓和箭
谋杀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
他那同父异母的兄弟每时每刻都毫不留情地
争辩，并且显然将永远
争辩铁木真所拥有的一切。
*
当他向母亲坦白时，她尖叫道
只有他的影子
今后还能忍受与他在一起。
他不信她。她生活在
恐慌带来的盲目中。他环顾
四周。人类
靠杀死其他生灵为生。
*
他父亲的对手，曾告诉他父亲铁木真
眼睛炯炯有神的人，在他父亲
死后认定现在可以让铁木真为奴了。
铁木真将
木轮猛砸在那愚蠢守卫的
头颅上。
锁儿罕失剌和他的儿子们在
河边芦苇丛中
发现他快要溺死。
锁儿罕失剌和他的儿子们疯狂地
冒着生命危险，
奋力从他身上砍掉木轮。
*
箭飞出
仿佛自行其是。
铁木真同父异母的兄弟转身看见
铁木真那百发百中的瞄准
正对准
他的胸膛。
在箭
离弦之前
他那同父异母的兄弟没有乞求活命。
他那同父异母兄弟的
目光充满了
一切该发生的都会发生。
*
在铁木真成年后
纷乱的
梦境里，他逃跑时
偷来的那把刀
在解锁
木轮时毫无用处。
*
每个孩子如何应对
那无法忍受之事
便成了他的命运。
*
世 界
用此 箭
我与你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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