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想——读赵野《石匮书》
邓 翔

邓翔:1963年出生于四川营山,1983年毕业于成都科技大学自动化系,“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主要参与者,诗歌民刊“象罔”参与者。个人诗集为《卡斯蒂利亚的风景》、《南方》、《废园的植物》。
一,未有地址的通信
索尔·贝娄的《赫索格》中,赫索格写了119封信,给上帝,给历史上的人物,给消逝的情人,甚至给自己。赵野的长诗《石匮书》有五位通信者,信被写下,却不知道究竟寄往何处;或者说,它当然知道寄往何处,死者并不住在一个可以投递的地方,他们也不在某种安稳的彼岸。他们只是持续停留在语言的背面,停留在那些未能结案的诗句里,停留在石头、骨灰、旁注、典故、梦和暮色之间。这里,书信不再是日常意义上的联络,而是私密的倾诉,像一次试探,看看暗黑的世界是否还保留着回音,看看那些已经被埋入年代学中的名字,是否仍会在词语上颤动。
二,石匮不仅是保存之器,也是通信之器
只是这种通信并不流畅,也不透明。它不走道路,不经驿站,不需要邮差。它依靠的是另一套更缓慢也更残酷的传递方式:经由沉默,经由断裂,经由错认,经由一代又一代人对黍稷、城墟、石碑、“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旷野重新勘测。凡被放入石匮中的,都不是为了妥善保存,而是为了推迟认领,推迟散佚,推迟那最后一场彻底的遗忘。它保留的不是喊叫和耳鸣,而是压力;不是答案,而是迟迟不肯消散的重量。
三,虚构的记忆与记忆上的记忆
有两种追忆:虚构的记忆,卡瓦菲斯的《等待野蛮人》、《伊萨卡岛》、《在恩底弥翁的雕像前》、《西亚斯之墓》,就伪造了过往的人物、一场等待、一次旅行;而在赵野的《石匮书》中,五个(组)人物都是真实的,他们在记忆中出场,但记忆却是“无从追忆的记忆”(福柯论杜拉斯),“记忆不过是不断向着记忆回溯的某种迷雾,一种记忆上的记忆……”。“足下何许人也,活在何许年代/时间后面还是时间,日月掷人/此刻,朔鸟在树林号叫,北风/有多少哀怨,翻搅人类的底牌”(《阮籍来信》),赵野就这样不断与阮籍、庞德、稷下、牧斋、担当倾谈,话题不断地涌现、震荡、凝结,然后又不断地消融、逝去,像消失的雾霭和水痕的尺度。
四,另一种“在场”
哲学是一种“在场”(presence)的形而上学,但如德里达所言,“在场”的命题都从属于一种逻各斯,属于一种等级的“命题”,“关系到规律、原则或中心的所有名称都总是指示着某种经久不变的在场”。
而诗可以成为“想象的在场”,“物疯狂追逐词,证明一种在场/我撒土撒沙,欲唤醒碧岩时刻/诗质疑一切确定的东西,它只/朝向不可能性,翻检无常瓦砾”(《与担当书》)。诗人有理由戴上鬼魂的面具说话,可以无所畏惧地评判和干预世上的每件事;同时,诗的言说不可预料,不可推论,不可演绎,就像阮籍、庞德、牧斋、担当的命运,就像我们活生生的生活。
五,看
“从三个角度观察物体/你会练习好工匠的本领”,北望谈的是视角差异的扰动。看,不仅是一种主体的观看,不仅是目光的触及、轻抚,而是让存在的“物与事”如其所是地“显影”,是与被凝视对象的“回望”,确立一种关联。竹林中的阮籍盯着树梢,比萨铁笼中的庞德看着其他囚犯,江南常熟的牧斋凝望残山剩水,而赵野是站在苍山峰顶之上,“窗外,群峰冷眼看热尘,不屑/解读这当下,固守一粒小宇宙”(《与阮籍书》),他的“看”是从群峰上的看,类似马力克《细细的红线》或《生命之树》,神一般地俯瞰。当然,还有另一种看,就像“阿尔忒弥斯二号”(The Artemis II)的宇航员的看,诗人特朗斯特罗姆描写过这惊鸿一瞥,看见那唯一一颗蓝色星球上,“沉重的云,拥挤的大街/呼啸的灵魂之雨/一座座兵营”(李笠译)。
六,两种写作方式
有两种写作方式:偶然写作和古典写作。超现实主义写作就是典型的偶然写作,比如其鼻祖安德烈·布勒东。据奥塔维奥·帕斯回忆,他拜访布勒东时,后者正在书房里激动地奋笔疾书,后来问布勒东,你当时在写什么,“我在自动写作”,布勒东答。所以说,西米克断言,超现实主义者凭直觉感知到,创世的进程尚未完成,偶然写作仍旧作为宇宙神秘的一个例证而存在。与布勒东类似,西方诗人,拉塞尔·埃德森、詹姆斯·泰特和约翰·阿什贝利同样是偶然写作的信徒,他们认为,只有承认了偶然事件发生的可能,才能承认宇宙中的多样性。从内心看,我自己的写作也倾向于此。而古典写作却与之相反,是希望“建构”与延续“秩序”,强调规范、整饬与永恒,是古典语言的坚守者,对抗翻印的“现代主义”的清醒者(宇文所安),用严谨的形式、典雅的语言与执着的精神,捍卫着传统的尊严。从这个角度看,张枣、赵野、晚近的胡冬应属于此类,欧阳江河、王君、藏棣也如此。但有一类诗人难以分辨,柏桦、翟永明、钟鸣、蓝蓝、哑石,我既能觉察他们诗中的速度,也能感知他们朝向古典的向心力。无论怎样,两种方式难分高下,他们只是对待创世的进程持有不同的看法。对于赵野来讲,“丢失词语如丢失王朝,当元音/集体背叛,谁引领废墟的句法”,情况危急,但他仍固执深信,“天下原是由语言觉知/来自远古的修辞,竟如此英勇”(《牧斋来信》)。
那么“AI写作”算什么方式?AI看起来类似布勒东的“自动写作”,但它是经过高速迭代算法后的产品,完全不同,全然的硅基,全然!
七,生活在别处
兰波在《地狱一季》里说,“真正的生活并不在场,我们不在这个世界之中”(La vraie vie est absente,Nous ne sommes pas au monde),后经昆德拉简化,成了一句响亮的格言,“生活在别处”!布朗肖用这句话解读了策兰,大意是,诗人天生不在世界之中,语言把人送往别处,写作就是在别处的生活。而《石匮书》里多处藏着相近的注解:
“我的神识一半在兹,另一半在/宇宙深处”(《阮籍来信》);“我活着,但对故国已成了亡灵”(《牧斋来信》);“我憧憬清澈的三代,日月运行/正确的轨道,南风温情又适时/过去汇集在此刻”(《稷下来信》);“转过身拥抱空……另一个宇宙发出声”(《担当来信》);“我带着四书和中文词典,走进/冥府,正好写下我的羑里之歌”(《庞德来信》)。
事亦已然,诗人们都不在自己的时代、故土、身份里安居,而真正的“活”,是在历史、亡灵、词语、宇宙与禅的“别处”,以被放逐的姿态抵抗世事的无常与虚无。
八,构建空间就是构建时间
“我最初的记忆是一片红色”(卡内蒂),“突然间,回忆出现了。这个味道正是那一小块玛德莱纳点心的味道,在孔布雷,……”(普鲁斯特),这些捕捉时光的大师们就这样抓住了一瞬:经过变调的呢喃,揭开了纯粹的时间绵延。但普鲁斯特们仅仅在构筑时间吗?不尽然,有人会掀开他们的把戏,他们在构建时间的同时也构建空间,构建空间就等同于构建时间(普莱)!
《石匮书》的雄心也在于建立自身的时间年表:稷下的年代为战国中晚期,约公元前374至前221,阮籍为公元210至263,钱谦益(牧斋)为1582至1664,担当是1593至1673,庞德是1885至1972,前后延续2400年。但组诗在构建时间的同时,也倾注极大的热情构筑空间,通过五个不同的人物,以及地名、山川、雨雪、场景等符号,组成要素,排列在不同的时空中,通过位移、并列和组合,让阅读者去感受存在的空间图景。
牧斋通信就体现了这样的处理,常熟、尚湖、白茆港、雪、空气,慢慢地展现,“曾经弥漫于往昔的空气,一如/既往地,呵护着尚湖明日的雪”(《与牧斋书》),往昔的空气和明日的雪同时悬浮在尚湖之上,过去与未来在同一地点相遇,“尚湖”成为时间的折叠处,也是时间流动的证据。
九,死者与生者一同变老吗?
这句奇怪的问话仿佛出自《疑问集》,为聂鲁达身后出版,里面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其中谈到死亡,“如果我死了却不知晓/我要向谁问时间?”,“当骨头消失/最后的尘土中存活下来的是谁?”而此处之所以有这样的问题,是因《石匮书》五位(组),他们都是“活在一个纸做的假地方”(张枣)的幽灵:阮籍是幽灵,庞德是幽灵,牧斋、稷下、担当都是幽灵。
按德里达的说法,幽灵(le spectre)既不在场,也不不在场,处于一种无法被简单处理的中间状态:既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既不是现在,也不是过去,是那种纠缠到现在、却无法被现在完全接受的存在。德里达的观点在于,幽灵勿需招魂而来,他本来就在,阮籍从未真正离开过,他的境遇就是每个政治险局里仍试图保持独立者的境遇,他的白眼也是丢给被驯服者的白眼。所以说,诗人勿需招魂,只需给死魂灵一个名字,让他们不停地叨问。但问题来了,魂灵们真会像生者一样变老吗?
博尔赫斯的小说《莎士比亚的记忆》曾讲了个故事:一个人接受了莎士比亚全部记忆,记忆里只包含气味、温度等感官痕迹,不包括他生前的知识,带来的结果是有意味的。那些记忆无法在一个陌生体内存活,开始变异,渐渐被躯体的继任者的经验所浸染,越来越像继任者对莎士比亚的诠释,而不是莎士比亚本人。《石匮书》亦面临同样处境。那些来信是阮籍的,又不是阮籍的,它们是赵野关于阮籍的全部感受和共鸣,“模仿”着阮籍的声音,如同博尔赫斯那个继承了莎士比亚记忆的人,写下的那些不完全属于宿主的文字。然而,这个变异不是文字的变形,但揭示了“通信”这件事的实质:死者的记忆一旦进入生者的语言,就开始了一种交互感应。
另一个角度看,《石匮书》仍承接了汉语诗歌的传统。在汉诗里,逝者通常保留住生者记忆中的年龄。苏轼和陆游都写过悼亡妻的诗,其中苏轼在《江城子》里写到,“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诗中的亡妻仍像苏轼记忆一样年轻,坐在原先的窗前,梳妆。有一个例外,英国诗人特德·休斯在一首写给死去的西尔维娅·普拉斯的诗《城市》里,描写自杀的普拉斯与诗人一同老去,“我几乎总能/一眼瞥见你——在某个十字路口,/迷惑地盯着上空,60多岁。/你周围是熙攘的人群。你一动不动地站着。/在绿灯或者黄灯下,你的脸,/像沙漠印第安人的面孔,荒凉而不知所措。”十字路口上,生者和死者茫然撞上令人惊异。普拉斯死后的二十多年,休斯陆续写了88首诗,这些诗尽是描写他们纠缠不清的情愫,他死后以《生日来信》书名结集出版。奇怪,《城市》这首诗并未收录其中。
十,阮籍通信是一股倒吸的冷气
真正的冷,是人无处藏身的冷,不能全退,只好言旨幽深,意皆玄远,让声音以不合时宜的方式苟活,“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钟嵘)。于是竹林不再是地理,更像话语内部一处偏僻的地方,一处为不愿彻底归顺者临时腾出的凉棚。长啸也不再是抒情,那是意义即将塌陷时,声音对自身最后一次回收。穷途走到尽头,哭声不是表达悲哀,而是为仍未被承认之物留下一道见证。人面临的问题依然,但“什么问题,重建与历史的关系/王朝是我的镜子,我抑或也是/它们的镜子,相互印证又猜疑”(《阮籍来信》)。
阮籍的秘诀在于以言说对抗消失,“没有被说出来的,注定要消失”(《阮籍来信》)。词语的存在,是对“词不存在了,我又栖身在哪里”的唯一回答。阮籍仍在穷途尽处策马而行,背影朝向虚无,手里握着语言这件最脆弱也最顽固的武器。
十一,庞德通信让人看见幻象的危险
传统从来不是干净的馈赠。每一次向古典伸手,都可能同时触到灼伤与污泥;每一次重组、翻译、拼接、援引,都不仅在召回秩序的幻影,也可能把另一种强力重新带进语言,并要求以资本复利的方式加倍偿还。一个人可以热爱形式,也可能因完美的形式产生力量的错觉;可以求援于经典,也可能借它掩护历史的盲点。所以“庞德来信”是《石匮书》中最不安分的部分,不是智识的深度,而是继承本身始终伴随着僭越常识的风险。
三位最杰出的英语诗人威廉·布莱克、叶芝和埃兹拉·庞德,脑子里都有自己的“幻象”:布莱克在伦敦的樱草花山与“圣灵般的太阳交谈”,叶芝渴望“驶向拜占庭”,庞德“想把孔子和但丁带进同一种现实”(《庞德来信》)。而只有叶芝免于受难,这缘于他“在生与死的神秘面前的谦逊”(叶芝),他意识到,艺术不同于生活,梦想不等同于行动(希尼)。但对庞德而言,巨大的幻象是致命的,“理解来得太迟,一切都是那么艰难,那么徒劳,我不再工作,我什么也不想做……”晚年的庞德如是说。
十二,稷下通信更像隘口洞开的清风
已不再有百家争鸣,而是争鸣之后,从隘口涌出风的鸣响,那里原本聚集过许多辩经的嘴巴,争论着天下如何被安放的盛景,也“曾有过自由的言论/有过捍卫的领土——列国,奋发的公侯”(胡冬);如今这些声音彼此隔断、消音,真正留下来的不是答案,而是那些尚未被封口的问题。“我们谈论的是一些飘忽的鬼魂/面露红光,飞蛾一样扑向火焰/峻急的嘴唇救世心切,在列国/汲汲游走,此地誓要唤醒彼地”(《稷下来信》)
思想原初并不以体系的方式出现的,先以相遇、错位、中断、彼此冲突的方式开场。到了《稷下通信》这里,它们重新相聚在废墟的边缘,不是为了恢复一个传统,而是为了把“礼与乐的崩坏”再次暴露到灯光下。
十三,牧斋通信弥漫着重建秩序的徒劳
不是简单的失节,不是可以轻易判决的忠贞,而是一个人、一个王朝、一种江南的记忆、一套古典的抒情资源,在同一次崩塌中彼此牵连,以至于你很难说清究竟是哪一部分先失守:天下,人格,辞章,还是那种曾经使“故国”二字成立的晓梦?牧斋《金陵秋兴八首》和《后秋兴之十三》踩着杜甫的原韵与对仗,试图确立故国相似的“秩序”,“声音和韵律的义务被践履,让/诗安顿生命,干预行星的运行”(《牧斋来信》)。
于是每一句都像写在潮湿的纸上,边缘开始涣散,却又执拗地想保住它原初的笔画。那里“丢失词语如丢失王朝”(《牧斋来信》),毫不夸张,而是最为准确的复写。
十四,担当通信是一种向空的运动
担当是五组书信里唯一用沉默回答言说的人。其余四组——阮籍的穷途策马,庞德的比萨恸哭,稷下的道术辩难,牧斋的绛云悲歌——都是燃烧着的火焰,都指向某种言说的极限,试图用词语抵达那个无法抵达的地方。唯有担当,他朝着相反的方向,他从言说走向缄默,走向虚空,走向那个没有肉身也没有名字的地方。
这组诗的关键是一种向空的运动。不是空洞,不是虚无意义上的绝望,而是佛学里的“空”——那个比任何实体都更充实的空,那个容纳一切又不被任何东西填满的空。“空是伟大的导师”(《担当来信》),这句话是这组诗的枢轴。担当出家,不是逃离,是认出了一种更彻底的在场方式:放下之后,反而更重;缄默之后,反而更响。
十五,文体的愉悦
诗人通过分行、断句、音韵和句法完成了文本的“新的编织”,而“文本具有一种人文形式,这是一种外在形象,是身体的一种复变”(罗兰.巴尔特)。这种“复变”是双向的,茨维塔耶娃《新年问候》中的断裂的节奏、密集的韵脚,曼利·霍普金斯的跳韵,荷尔德林对词语的强行拆解和分行都产生了异样的文本。与此同时,诗人们也激活、恢复了古老的文本形式,奥登用很大的精力去复活了古代的英诗体裁(古英语头韵诗、中世纪谣曲、乔叟系诗体、意大利三行联韵体、斯宾塞诗节),特德·休斯以重音节的头韵、半韵替代规整抑扬格,显示出原始的力量,保罗·默顿以复合押韵、变形节奏、并置句法,扩展了英诗的形式与韵律。所以说,对文本形式的构建也是对任何写作者的考验。
《石匮书》用唐诗的句法,以起兴,并置,打开空间的方式,展开个人的抒情和陈述:起兴。比如,“朔鸟在树林号叫,北风/有多少哀怨,翻搅人类的底牌”(《阮籍来信》);并置。比如,“我们相望于深海的镜子,行星/在海面追尾,一个无名者醒来/读出沉船、不甘以及千年酒气”(《阮籍来信》),中间,“深海镜子”、“行星追尾”、“沉船”、“千年酒气”,四个意象并置,无因果、无过渡、无叙事顺序,同一空间里的多重意象共在,类似唐诗“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打开空间。比如,“我结束的地方,正是你的开始/一切或可重新来过,看汝动作/尘埃终日乾乾,推演出当下的/种种变数”(《阮籍来信》),打破了线性时间,让古代与当代、亡灵与今人、历史与现实共处同一精神空间,历史不是流逝,而是在场;唐诗句法。《石匮书》沿袭了唐诗的句法特点,凝练、跳跃、句断意连、去叙事化,“枯死的柳树复活,虫子把树叶/吃成了谶言,雷霆伴随着飞雪”(《庞德来信》),名词(柳树、虫子、谶言、雷霆、飞雪)紧缩、密集,产生了句断意连的跳跃。
《石匮书》以唐诗起兴造境、意象并置、时空折叠为核心,摒弃了线性叙事与展开,诗句采用凝练紧缩、意象叠加、跳跃衔接的古典句法,使历史成为古今共存、亡灵在场、意象互映的共时性空间,构筑了令人愉悦的文体
十六,并非游戏的数字
《石匮书》在文体形式上苦心孤诣,有着多个方位的承接和突进。
《石匮书》有一个规整的文体:五位通信人,“来信”和“回信”,对应五组十首诗,每首诗为十二节,每节诗为十行,每行为十三个汉字,共一千二百行,约15600个汉字,有着规矩、整齐的阵势。
从断句看,《石匮书》有周密的考虑。每一行的断句,因中间的逗号,每行分别有0-13、1-11、2-10、3-9、4-8、5-7、6-6、7-5、8-4、9-3、10-2、11-1、13-0的断句组合。为了形成一种特别的节奏,《石匮书》组诗中相连的两行,从不会在同一个位置断句,而是刻意错开。例如,“我们都失去了家园,燕子出走/望断来去路,把耳朵高高竖起”。另外,每两句如果第一句前面是短句,后面是长句,第二句一定前面是长句,后面是短句。反之亦然。例如,“我的底气来自江南的遗产,鸟/一直飞,拒绝文明被野蛮定义/词根打响了巷战,弑神者愕然/名词泣血,纷纷涌向补天之途”(《牧斋来信》)。加上《石匮书》还有很多行中韵,比如,“元神漂泊过尚湖水,风暴追尾”,“系统完败,谁会为乌托邦负债”,“时代不成熟,变节的植物大哭”,全诗获得了特有的节奏,这种节奏与声音又形成了整齐的结构,形式上象征万里长城,但读下来却抑扬顿挫,回肠荡气。
十七,声音的种子与变异
赵野的《石匮书》与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有相近的文字体量,也同具相同的野心,均以复调、空间化、非叙事结构表达对存在与文明危机之思,结构上既近似又有分野。三首长诗均摒弃线性的时间进程,以主题变奏、意象循环、时空折叠构筑全诗;采用独白、对话的沉思体,语调肃穆、内敛,兼具哀歌与哲思气质;结构开放回旋,核心意象反复复现,形成环形的精神整体,以空间统摄时间,拒绝情节推进与因果逻辑。
差异集中于文体与句法的变异上。《杜伊诺哀歌》由十首连贯的哀歌组成,承袭欧洲古典哀歌传统,基调以扬抑抑格为主,也有徐缓的抑扬格,句式绵延敞开,强力跨行,以独白祈祷的方式推进,回旋上升,声音流动而幽邃。《四个四重奏》受贝多芬晚期弦乐四重奏的影响,使用复调、对位、循环结构,韵式克制内敛,长短句交错整饬,融合基督教祈祷文与玄学派诗体,结构高度对称、逻辑严密,以时空哲思的螺旋变奏展开,是音乐化、神学化的秩序型长诗。
《石匮书》则采用“来信-回书”的对话体,分为阮籍、庞德、稷下、牧斋、担当五大组诗,每对组诗以十二节对称排布,结构整饬而层次清晰。句法根植唐诗范式,以起兴、并置、对仗为骨架,短句凝练、意象密集、句断意连,彻底弃西式长句,以古典汉语的空间并置替代西方的绵延句法。同时融入跨文化引文与互文,形成复调质感,兼具东方诗学的凝练与现代诗的开放。
十八,午后慢慢延长的阴影
办完事,不由自主地朝阴凉的地方走去,走进利奥博德公园深处。前方有一片草地,草地后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两边站立着高大的梧桐树,洁净、坚硬、健康,树冠在微风中露出闪亮的叶背,树叶翻动,欣欣然,像无数的小手掌拍手欢迎我。已是午后,光线由亮白渐渐变得柔和,光影在地面缓慢移动,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静的下坠感,拖着慢慢延长的阴影。穿过那长长的树林走廊,就像是穿越斯宾格勒所提到的“纯粹的、无限的空间”。那是两年前,在奥博德公园,在布鲁塞尔,在这个星球上,记忆犹新。
而《石匮书》亦是一条诗性的或精神的长廊,肇始于春秋战国的稷下,到魏晋的阮籍,再到明末清初的牧斋、担当,最后是二战之后的庞德,记录了文明的成长、离乱和飘摇。当今,面临人工智能(硅基时代)、战争和新的凯撒主义(斯宾格勒)的来临,已是午后的碳基文明拖着延长的阴影,人们带着惊恐等待着未来。几种情况都会到来。
甲,历史并未终结,人类进入更难以捉摸的时代;乙,碳基文明的正午已过,但正午的阴影在延长,已“近黄昏”;丙,硅基文明的兴起,AGI,星际迁徙,大灭绝,……,人的家园在哪,人的价值在哪?丁,等等。从这个维度看,《石匮书》仍是一首挽歌式的组诗,诗章不断说出的警示是,人已无立锥之地,人无法扎根,人必须扎根,而语言是你真正的根。
在一个AI时代里,我们仍应为“人”的悲戚、眼泪、欢笑、软弱、甚至笨拙鼓掌。
十九,“我唯一关心的是我的语言”——埃利蒂斯
1983年《第三代人》里,赵野的《随想》引用了埃利蒂斯这句诗,这句话一直纠缠着他,“我和你都热爱汉语,而我爱的/更加致命,无法离开这个系统/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在于母语” (《与庞德书》)。是的,“语言是一个巨大的秘密,维护一种语言及其纯洁性的责任,是一种带有象征性的精神责任” (托马斯·曼),无疑,作家对语言的责任,就是对同一语言“共同体”的人类的责任。而列维坦和扩张的货币却不断污染着语言,对作家来讲,只有在流亡中,母语才会逃过一劫。对德语来讲,二战时的布莱希特和托马斯·曼在逃,逃得越远,他们的德语越加清晰有力。对汉语来讲,也发生着类似的状况,胡冬在自我放逐,张枣回到大陆一个字都写不出,只得“枯坐”,赵野逃进了苍山,“语言啊,我缺少语言,词与物/一生缠斗,故园草木一片凋零” (《与庞德书》)。正因为这种责任,我们才从《石匮书》中发现一种使命感,自觉捍卫汉语纯洁性的自觉,一种其有别于其他诗歌的特质:纯净的汉语,与祖先古典语言水乳相融的诗句。
2026年4月
附:
石匮书
赵野

赵野,1964 年出生于四川兴文,毕业于四川大学外文系。出版诗集《逝者如斯》《信赖祖先的思想和语言——赵野诗选》《剩山——赵野诗选》和德中双语诗集《归园 Zuruck in die Garten》。与胡赳赳合著《碧岩录今释》。
过去的人与活着的人之间
有一个秘密协议
——瓦尔特·本雅明
阮籍来信&与阮籍书
阮籍来信
一
足下何许人也,活在何许年代
时间后面还是时间,日月掷人
此刻,朔鸟在树林号叫,北风
有多少哀怨,翻搅人类的底牌
我写下这封信,朝向虚无的你
像投出一把愤怒的钥匙,海水
不停冲洗,擦亮了囚徒的困境
我们相望于深海的镜子,行星
在海面追尾,一个无名者醒来
读出沉船、不甘以及千年酒气
二
对我的时代,我是一种剩余物
白眼看潮流与时尚,彼此对峙
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
活着是一场豪赌,看谁的命硬
古训惘然,名士纷纷毁于浮华
更大的灾难是美学的灾难,我
一个存在,从另一颗行星赶来
证悟流水次第,自度究竟语感
帝国建立了新秩序,烧红脸颊
大雪落下,至慎的桃花飙高音
三
长久以来,我一直深陷黑暗里
看着光明遁去,济世和蹈空成
别样经验,让言辞与暴力结盟
我们一出生就老了,时无英雄
遂使竖子成名,一首诗怎么也
写不到结束,像椋鸟徒劳迁徙
没有被说出来的,注定要消失
我错置了一种季候,群峰看透
你如知道我的痛以及为什么痛
就是那一个收信人,孺子可期
四
人,为什么活着,又必须处理
什么问题,重建与历史的关系
王朝是我的镜子,我抑或也是
它们的镜子,相互印证又猜疑
我的神识一半在兹,另一半在
宇宙深处,量子时时刻刻纠缠
我知道成就一个系统,要多少
小把戏,如寒石与黑暗的料理
行散是一种药,提供安身之所
我遂从死亡处夺取语言和形式
五
我的问题也是你的问题,燕子
翩翩来,总把话说得玄远,唉
无数的肉体俯首称臣,并打上
一枚刺青,更多肉体蜂拥而至
刀斧急切行禅让,让词语蒙羞
我在子夜醒来,为死亡动手术
虚无像匹马,我看见它的汗毛
梦中让海洋弯曲,留一个出口
诗人退场后,王显得无比高调
到处找寻着应景的修辞和猪蹄
六
僭越发生了,它将再一次发生
群星是否真闪烁,靠名教观察
道德重新定义,像橱窗的风景
让杀戮具有合法性,僭主需要
找一件新衣,钢与铁陷入沉思
洛水千里都是冰凌,真相逃匿
我穷途策马,只为留一个见证
他们获胜之时,死者惊惶坐起
你看见的我如被遗弃的潜水艇
燕子不会告诉你,我搁浅哪里
七
刀子在悲鸣:只有我永远正确
统治与被统治,哪有正当借口
国家为皇帝而存在,朕即天下
所有真理都匍匐,交换过血酬
帝国运作有自己的道术和密码
断断无法破解,所以很多时候
我是真的忧伤啊,竟想把落日
强留住,并与它大醉一场,哦
我一棵枯树,已经忘掉了万物
谁也不能从我这里夺走我的死
八
嗟乎,西山食薇不如东邻种瓜
竹林是个神话,终究要走出去
幸抑或不幸,我都在这个局里
真正的生应该是再度成为自己
我不是对这个种族负债,而是
对人类负债,千年寻一个酒友
你如考证这记录,我就告诉你
没一页干净,国之将亡听于神
你如译出隐喻的腹诽,我就会
说出你是谁,青天白日里撞鬼
九
我结束的地方,正是你的开始
一切或可重新来过,看汝动作
尘埃终日乾乾,推演出当下的
种种变数,水要走路山挡不住
如果天道不再,世事有何意义
虚空破碎,大人先生骑虎牧牛
不平凡的词在哪儿都令人不快
我岂忍以血泪,博取万顷声名
极权与自由携手,滋生起玄学
尘世很苦,愿汝辈尽可能快乐
十
哀泣的爻辞召唤着更大的劫毁
蓍草逆风飞扬,天命离开谁家
我六经穷尽,把自己交给时间
怀旧中振奋精神,以达到不朽
革命像一种花活,所有的招式
已用完,并非想搞事就能搞事
于是我去憎恨一个杯子,我的
抽屉里头,装满了各式小段子
暴力能做的语言也能做,如果
词不存在了,我又栖身在哪里
十一
静默勾连起所有的声音,汝知
语言的究竟,亦即世界的究竟
天人不再感应,写作只是偿还
一笔宿债,以兑现秘密的约定
最终胜利属于这制度,击败它
或者向它倒戈,总觉问心有愧
一切没得救,神与鬼彼此招手
晦涩差可自保,却让明月低头
如此我剩下一卷诗,悼人悼己
唯有诗意能够抵抗系统的暴虐
十二
我自带故事,是你们的同代人
怀揣日月,死死凝视这个文明
我剖开它的筋络,像庖丁解牛
承担每一处明亮的纠结和断裂
往者往矣,人和物都必然流逝
轮回像一把筛子,只有差异能
被带回来,而我任一段伤心史
总是深情打着底,读和误读有
同样意趣,噫,缪悠就此打住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籍顿首
注:“我们相望于深海的镜子”语出策兰;“从另一颗行星赶来”语出拉西斯;“没有被说出来的,注定要消失”语出米沃什;“从死亡处夺取语言和形式”语出韩炳哲;本雅明有句“敌人如获胜,死者也不会安全”;策兰有句“谁也不能从他人那儿夺走他的死”;“真正的生应该是再度成为自己”语出布朗;“不平凡的词在哪儿都令人不快”语出艾基;胡冬有句“终日乾乾的尘暴”;“暴力能做的语言也能做”语出阿甘本;“写作只是偿还一笔宿债”语出卡夫卡;“最终胜利属于这制度,击败它或者向它倒戈总觉问心有愧”语出布罗茨基;“轮回像一把筛子,只有差异能被带回来”语出德勒兹。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