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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亚平 | 赵晓梦《分水岭》、《马蹄铁》长诗艺术特征探析

2022-05-18 08:54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陈亚平 阅读

从文化视点聚焦,看长诗的诗学模式
——赵晓梦《分水岭》、《马蹄铁》长诗艺术特征探析

陈亚平

赵晓梦

赵晓梦,重庆合川人,现居成都,资深媒体人,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作品见于《人民日报》《人民文学》《诗刊》等上百种报刊,入选30多种选本,荣获中国新闻奖、杨万里诗歌奖、郭小川诗歌奖、海燕诗歌奖、鲁藜诗歌奖、四川文学奖等奖项60多个,已出版《接骨木》《时间的爬虫》等8部诗文集,代表作有长诗《钓鱼城》。


赵晓梦2021年长诗在构思技巧与题材选取方面的创进,让我们感到他诗歌个性的生命进程,正在走向一个标志性跨越的新里程碑,由此形成了他长诗阶段性峰谷式曲变的文本落差。从长诗向特殊方面的分化现象看,他的新作《分水岭》(见《作家》2021年第11期)、《马蹄铁》(见《十月》2021年第1期)在延续《钓鱼城》(中国青年出版社2019年4月)对文化原型表现的文化诗学蕴涵的基础上,更加追求在历史文化积层中发掘现代文化精神的新源泉。

我从审美观照上衡量,不管从长诗的发展历史,还是从创造力能够表现的最大内容范围,长诗原则上,是可以融合史诗性质的篇幅展开叙述的那种外在手段。从体式上,可以等同或接近史诗内容编排的通常比例。最重要的是,长诗比起史诗,更需要合乎不可设定的多种叙述可能性的一种功能。而且长诗的体式十分空踪,有一定的不成形的故事脉络,但不以独立段落的故事、情节、情境的穿插为主要特征,全诗意象延伸的织体,基本介于抒情、叙事、泛议的平行或垂直连缀。典型史诗的体式十分直露,以故事事迹波涌进展的框架性为体式结构特征。

一、探索长诗在文化意境上体现的美学空间变化

从赵晓梦诗歌题材内容所对应的文本样式看,他的长诗偏重选取一种随变而思理的宏大人文意境,来实现对诗意与诗情的文化意蕴提升。

在我看来,长诗的内在意境,只能化身在感性的外在环节中才能做到一种内在的自显。可见,意境的建立,离不开感性对理性的对立性互补与依赖。一首诗,意境蕴涵的层次变化,只有结合意象感性与理性那种可变化的直观,才能够真正体现出意境的层次存在着。因此,长诗的意境必须要铸建一种多重的精神世界的内境,诗内的思蕴才能从中凸显出层次的结构。

赵晓梦长诗意境的层次变化可从四个方面探析:

(一)自然与历史场景互为镶嵌,拓展一种诗意现实主义的文化美学意境

我的体验是,诗歌借助语言也可以营造出一种视知觉与联想之间“随物以宛转”的特定氛围,这就构成了诗人身心在场感知过程的审美活动。这种氛围审美虽然是体现情绪空间的在场,但也构成了一定程度上与意境融合的中介可能性。

《马蹄铁》以实体场景空间与文化境域二者交织产生的特殊氛围,来连贯全诗的叙述主构架,又反复以视角和空间来切换不同的各自独立的细分情境,造成前呼后应、此起彼落的复调情节式的多元画面气氛。最典型的四种情绪空间的在场氛围是:自然场景转换到人文场景在场氛围、倒叙场景又转换回归顺叙场景在场氛围、叙顺场景再转换到插叙场景在场氛围、插叙场景又转换到追叙场景在场氛围。这四种境域氛围的转换,不断错位地交叠循环,使诗意塑造与推进诗情发展的自由表述感,在回荡中又有弥散。例如,全诗20节有16节都通过自然场景与人文事迹场景的交互切换,然后从自然场景的第一人称视角来制造一种旁观在场的客观氛围,体现场景中情以物变,随物转情那种内心意绪化的氛围美感。

(1)“要飞还没飞的鸟,要开还没开的花
      都在风霜雪雨中脱胎而出。听得见呼吸的
      节奏,感受得到脉搏的跳动。”

(2)“字里行间,疾风劲草终于没有再交白卷
     质地均匀的荒山寒林虽有雕栏玉砌的伤痛”

(3)“那又是些什么人?鞭子能清空重山条江
 却止不住长云暗雪山。”

再试读《马蹄铁》展现的历史人文事迹场景氛围:

 (1)“向地上的真人实事笼罩过去
      即使青铜和陶瓷也证明不了它们的身份”

(2)“一匹马的名,让长安城的皇帝动了心思
     收集良马成为事关国家存亡的当务之急”

(3)“有人在丝绸之路上捡到轶闻趣事的真迹
     疯狂的波罗忙着在地图上寻找自己的足迹”

诗中的历史事迹、人文场景,十分偏重思想磅礴的动态与变化的气氛,并选用历史环境中的特殊人文事迹来构思,这就让悠远的历史文化场景能够以史证诗,让辽阔的自然场景能够以景托思;让深邃的文化场景能够以诗证史。由此,诗中人文事迹在史诗般的历史氛围中可凸显出在场的诗意效果。《马蹄铁》16个诗节中展现出的自然情形-人文事迹-描绘-叙理的交互氛围,实现了物与思在切换结构中相互促进,相互潜变,相互生境,构成全诗辩证发展的隐性意境的美学特征。

(二)对历史事境的文化精神做出写意,来构筑一种想象式的意境。

以诗咏史,是中华诗歌的传统。以诗来表现历史事境,意味着“述史”与“据事”的性质是偏重叙事。但《马蹄铁》对“古事”的方法构思,不同于传统历史叙事长诗。从《马蹄铁》标示性的方法上讲,诗中把代表历史文脉的叙事框架——即事件在时间序列中产生的真实空间场景,夹层一样地引到长诗某个泛叙情连续体中。从诗歌内容范围上,并不借助对重大事件、故事事迹,作出完整的时空叙事,而是以密集意象交织的叙理与述情,作为一种立诗的框架。旨在追求一种对历史场景的写意性、片段事件画面的速写性、意绪起伏的抒情性——三者融合的诗体样式,从而让诗灌注于历史场境——历史事境——文化意象——文化意绪的整体之中。从《马蹄铁》文本功能的结构整体看,凸显出适宜的篇幅空间、灵活的织体结构、恢弘的材料环节、繁复的思想意蕴。同时,全诗没有显现过分详细的实体叙事的感性,因为一旦显现出详细实体叙事的感性,就会破坏长诗主体在内容方面涉及表现形式的统一骨架。试读诗句:

(1)“一个家族的血缘密码一个王朝的精神密码
    都在死生契阔的大地骑马射箭与子成说”

(2)“马蹄铁的理想形态。群雄割据的时代
    只有混血的杂种才具有持久耐力
    一匹马的名,让长安城的皇帝动了心思
    收集良马成为事关国家存亡的当务之急”

(3)“武力之外,揣金带银的使节挤满阳关古道
    丝绸与茶叶的故乡还望不到花椒树的影子”

我的读解是,《马蹄铁》这种“述史”的长诗形式,是刻意追求诗中抒情写意的意境和寄寓之情,它大于诗中叙事写实的事境还原和再现之景,由此形成一种意境高于事境的诗意结构。全诗能把一种思绪的内在精神,转化成感性外形的情节、事迹、动作,这中间,起作用的是构思技巧。而构思技巧本身是有想象力参与的构思过程。所以,《马蹄铁》是用内心的视觉与内心的知觉,来展开一系列想象的情节。诗中由想象力创造的意境领域,在内在观照的意义上,可以看成是想象力创造的诗性思维。诗一旦借助想象力作为意境构筑的基础,诗的心智体会——内在于心智中的思想现实就超过了感官的接受。

例如诗句:

“偶尔出现的文献,也都和紧张联系在一起
当席卷天下的马蹄意外止步于一块石头
划江而治只是他们暂时的权宜之计
放浪形骸的崇山峻岭刚尝到权力滋味
附庸风雅的暖风又在马蹄中破碎
这一次失去的就不止人花独立燕雨双飞”

《马蹄铁》诗中升华而融贯的意境,旨在追求一种历史的诗性文化与诗性的历史文化之间的文本形式。从认识论上讲,是在作品的诗性结构中引入文化的叙事结构,把文学的诗性形式与叙事的境域,纳入历史文化的维度。同时,《马蹄铁》在本体论上追求“历史文化”的本体维度,即文学的历史文化精神观照与现代精神方式的诗性观照互为关联,把历史话语基本思想作为“现代史诗”观念的补充,让历史叙述保持了文学性质的文化性与诗意的介入。试读代表性诗句:

(1)“有人在丝绸之路上捡到轶闻趣事的真迹
疯狂的波罗忙着在地图上寻找自己的足迹”

(2)“十里长亭的椅子已没有刻骨铭心的靠背
劝君更进一杯酒的才子佳人已在岔路分手
看不到历史纵深又怎配为历史牵马坠蹬?”

(3)“途中那些理想河山
都已在时间和空间的卷轴里删繁就简
陌上重逢的意义仅在于风按下了暂停键
天人合一,马从不会将自己归入某个阵营”

诗句用精神性内容的构思,来结合材料的实在和内在感受的表述句式,而促成意绪性的表达形式。其中,又借助想象与联想两极思维结合在一起的第三极意象创造,构成了内在与外在二者统一在一起的思想内容领域。因此,句中诗意的变化显得有曲折波动的意脉,在延伸多个层面的感受。

二、追求长诗文化诗学意蕴的文化审美

我的文化美学观是,诗的题材内容与外在表现形式构思选择的多样性,与创作主体以改造性做出延伸的不可测量性,是无止境变换的。对诗的题材的改造,就是创作主体对观照事物角度的变换改造。诗的实体感性物与主体性的心灵内在世界,总是存在一种不同分布点的透视关系。因为一切叙述的抽象基础都是感性实体和理性实体的结合。在诗的叙述表现形式方面,最感性物与最理性物的交织融合,会构成最强烈的烘托性对立状态,而让诗的叙述处于互动的关联中,不至于死板,这是为了增加感性与理性彼此对立而不分离所产生的复杂冲击力。从而让诗把内心生活显现为客观存在的是靠表象的感性实体、让外在的世界和内在的思想轨迹发生一种关联。这就意味着,诗要把文化的决定性作用带入其审美在场,借助一种文化诗学层次的视域来重建诗学的特定文化语境,以此体现对历史意识、哲学意义、人文语境、等各类文化内涵的深刻把握。

诗的实体题材与思想内容的界限很难界定。因为诗带有诗人自我观念方式与内心世界的风格特征。比如,抒情诗一旦涉及到思想情感,就会客观地转向内心世界的活动,把事迹性的外在情节可做灵活穿插。这是为主观的自由需要服务的,因而必然是浪漫的、主观心绪所控制的穿插方式,它可以融贯性的飞跃穿插、迂回,借助主体观照来改造内在的单一结构。

从文本类型看,赵晓梦长诗《分水岭》属于不同功能有序组合的多元混体长诗。诗中,把形成主体的整体布局形成几个容易分出脉络的部分,但同时又不让这些部分显得零散。这个处理方法目的是为了在理解的方向上作出改变,进而让创作主体自足的心灵显出内心和外在的特征,具有内心的和谐,在布局方面也有自由。

《分水岭》诗的主体构架是创造一个用诗来演绎人文事件、又用人文事件来浓缩诗的情节载体。这种情节载体,可以使情节的复杂性产生心绪变化上的起伏缓冲力,而让情节的延绵与交叉不枯燥。同时,让多种叙述截面植入到情节的机体中,互相打破界限,混合成一个新奇的独立性文体。例如,全诗分成场景中的文化寓意、场景抒情中的文化视域、场景拟人化的文化隐喻、文化叙事、哲学叙事等诗节组织结构 这类解散性跳跃的诗节结构,带有了奇诡中浮思辨的无碍性和圆融性。

范例解读:

1)场景叙事结构中的文化寓意

诗句让叙事的亲历性与对应的文化内涵镶嵌一体,产生出奇特的张力渲染效果。

范例:

“谁都可以在马站立的地方
区别出山川河流与人世的悲欢离合”

2)场景抒情结构中的文化视域

诗句借抒情场景的空间转移,衍生出带有文化征候的抒情张力。

范例:

“白骨露野的大地
阳光刚好走过了一点。似曾相识的废墟里
掩埋了太多曾经相濡以沫的身影”

3)场景拟人化的文化隐喻

诗句借场景的拟人生命化与生活化而赋予场景实体以文化隐喻深厚的表现力。

范例:

“岸边成片的经幡透出几分神秘
暴雨弄乱的草丛让天空同样有了存在感”

4)文化元素映射出的文化叙事

诗句追求人文史事叙事与文化思辨叙事相结合,从叙事个性化设计上,促进一种双重平行的文化元素叙事功能的延展。

范例:

“当陶罐和青铜从沉睡的大地苏醒     
祖先的生活日常不断刺痛我们的眼睛
一个个陌生的地名厘清着文明的纵深
仰韶、马家窑、二里头、良渚、殷墟
营盘山、宝墩、三星堆、盘龙城……
游牧狩猎占星冶炼铸造膜拜衍生
了不起的文明图景沿着大江大河”

5)诗性智慧的哲学叙事

诗句体现出叙事与思辨是叙述的一体两面,即诗的文学叙事与思的哲学叙理,共同构成叙事结构的新衍生空间。

范例:

“不知疲倦地为棱角分明的事物解梦    
让孤独保持清澈明净,让高处的阳光
保持自由,让开裂的大地承认时间的重量”

“这世上没有一条河流是重复的,也没有
一座山脉是可以替代的”

对上述文本研读和对比分析,让我严谨思考并辨析出,历史的诗性特质,总是被相应文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诗性结构,在本质性来源上决定的。因此,我们领会诗性的方式,只应该是在历史文化维度展现的诗学根基中立足。从这个角度讲,赵晓梦近期创作的新长诗系列,无论在诗学个性化自创方面,还是作为衡量文本诗性的重要标准,或者在诗学形式观方面,都展现出“新历史主义”长诗“70后”那个多样化风格。为此,可以归纳《马蹄铁》、《分水岭》在构思内容、塑造情节、表达形式方面的几个艺术特征:

第一,诗作偏重以抒情性与叙事性相互平衡的表述取向,来追求史诗表达方式的宏大、激越、壮观、高远构架。由此,诗中着力渲染出佩斯、埃利蒂斯式的磅礴气势,又在语体、节奏、情感结构、修辞技巧方面,凸显出具有浓厚文化积淀的传奇氛围。

第二,全诗追求一种整体流畅、回旋自然、有规律跌宕、灵活多变的抒情磁场,来激活全诗恢弘,浩繁、庄重、严密的内容结构。

第三,诗展现了辩证构思的征候,能把内在的思想刻画与外在的情节辅助之间相对立的内容,统一在同一个发展过程中,使得二者相互补充而不出现相互脱节的孤立化。同时也表现出,不受某个现成内容约束的独立性,侧重在思想偶现的进展中,捕捉任意的进展线索。因此,全诗克服了内容与形式闪电式跳跃的分离性。

第四,诗作开创了一种“史事穿插——及事化思想情节穿插——泛议情节-结合史事穿插”的小长诗叙述结构法。这种结构,借助对史事情节截面的选择性穿插,把思想观念弥散出来的点、线、面,合成一个有现场感的让读者可沉浸体验的可视化情节。

2021年11月26日

陈亚平,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新文艺群体评论工作委员会委员,2009-2012年聘为四川光华学院客座教授。学术论著有《文学过程学体系》等。主编《新世纪中国后先锋文学编年史》、《中国学者新世纪学术前沿理论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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