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X
直到三十九岁,铁木真
才终于成为整个蒙古的主人。
金朝的使臣
一生都在挑拨部落相斗,
以阉割他们。
要实现统一,要建立维持统一
所必需的帝国,
一半的部落必须被屠杀。
*
鞑靼人杀了他的父亲,而在
征服他们之后,伴随着他们无休止的
错综复杂的背叛和反叛,
铁木真毫无
悲伤地灭绝了他们。
所有高过车轴的男性
被杀;
其余的被奴役。
*
灭绝
不是复仇的问题。它是
安全的问题。是不允许发生过的事再次发生。
*
在铁木真领导下,蒙古人越过了
金朝数百年修建
用以禁锢他们的长城。
在他们面前,肥沃、开垦过的广阔平原
延伸五百英里,——
……从北京到南京。
*
在蒙古人与金朝之间
横亘着一条
血海深仇的鸿沟。
五十年前,背叛的鞑靼人将
蒙古汗俺巴孩
交给了北京的
金朝皇帝,——
……皇帝将他钉死在木驴上。
*
铁木真向他的部队反复灌输过去的暴行。
他们夺取怀来后,周围约十英里
的土地上,多年仍散落着人骨。
*
蒙古人的全部怒火保留给
伊斯兰的伟大城市。
他们的苏丹两次杀害铁木真的使臣——
在铁木真心中升起的,是毁灭
不仅那侮辱了他的
文明,更是毁灭使其成为可能的一切的狂怒……
最终,留给他的未来税吏
可征税的东西所剩无几。
这是一个处处濒临沙漠的世界——
狂怒的蒙古人拆毁了
汇集和疏导水流的复杂
网络,那是几个世纪的杰作。没有水坝,没有
无数如屏的树木,对于撒马尔罕,对于山鲁佐德的城市,
不仅是失败,更是肢解。
*
连富人也无法醒来的噩梦。
*
……蜂巢般
错综的石构,其坚硬
表面轻盈如蕾丝,
被漠然的蹄蹄踏为沙砾。
X
长春真人想若如实回答
他会被处死。
他请铁木真
讲述他自己的故事。
大汗出乎自己意料地并未
动怒。他喜欢这位认真的老人。
突然被吸引,津津有味地
他开始向老人讲述他的
故事,省略了他认为不重要的部分。
这位道家大师最终回答说,并不存在
长生不老的丹药。
他告诉他,最大的方形
没有棱角。
他告诉他,他们随风
东西飘荡,以至于最终
他们不知是风承载着他们
还是他们承载着风。
但当铁木真听着自己的声音讲述
他的故事,他故事的轮廓,他
听到的是:——
因为你无法主宰那缠住你的
东西,
你成了它的奴隶——
你痛苦地、早早地学到了这点。
为了不成为它的奴隶,
你必须成为它的主人。
你成了
它的主人。
即使作为主人,当然,你仍然是它的奴隶。
*
灰 烬。昨日还是他每一步
立场的锁链般
逻辑,他引以为傲的
纯粹,应对宇宙抛向他之物的
机巧方案,
如今在他眼中成了灰烬,不属于
他,或者,若
属于他,也已不是他的。
*
如今他太多次醒来,嘴
在水面上喘息,颈上那巨大的木轮
此刻是浮标,
下一刻又沉重得
无法抬起。
札木合的脸,毁损着——
札木合,他曾与
之同盖一条毯子。
熟悉的宇宙开始呈现它的形状。
平等者之间
固有的敌意。每个主人
并非主人。一个骗子。一个主奴。
*
他自己的声音这样说了。
*
年老的他,将
自己也纳入他对那些
年轻时想要这世界反面
继而安于
索取更多的人的蔑视中。
*
他未曾
活过,即使如今也无法
去活的生命,是一面聚光镜
置于他自己
与太阳之间。
*
铁木真看出这位道家大师
很害怕。
这老人,面对
边缘,已跃入大海——
他给了这世界征服者
仅仅是他已有的东西。
他喜欢这老人。滞留
数月,讨论着
周遭的死者之后,
他允许他返回自己的故土。
*
主
奴啊,你这至今仍在
谁生谁死的抽签中幸存下来的人——
沉思成吉思汗吧,伟大的、
海洋
之汗,生为铁木真,主奴。
XI
他的孙子木秃坚之死
对铁木真而言
仿佛是他自己死亡的预兆。这男孩
在沙漠尘暴中长大
却全无尘埃之气。
他让人想象某种
未受扭曲之物能从畸形中诞生
却死于一枚箭矢。
他竟然会死——
他竟然死于攻打一座穆斯林堡垒,
这意味着铁木真本人,未戴头盔,
参与了最终摧毁它的攻击,
意味着其中一切生灵,人与兽,
母腹中被杀的孩子,
都必须死——;意味着任何战利品,任何掠获物
都不得取走,而是一切都必须无情地
抹去;此后那地方永远受诅咒。
*
当铁木真得知他孙子的死讯时,
他比那男孩自己的父亲更早得知。
他召来所有儿子共进一餐,席间
宣布他很生气
他的儿子们不再服从他。
察合台,木秃坚的父亲,抗议。
于是铁木真告诉察合台那男孩
死了。
铁木真凝视着,用哽咽的
声音禁止
察合台悲恸。
不仅禁止他悲恸的迹象,更禁止悲恸本身。
他让他们在桌边坐了数小时。最后
当铁木真离开房间时,察合台哭了。
*
他现在知道了自己想要的埋葬方式。
他想要斡难河的河道被暂时
改道——;在那里,在泥泞的河床中央,
墓室密封下葬。
然后让河水
重新流过其上。
任何偶然遇到
送葬队伍的
旅人都要被处决。
XII
幻想
总紧抓着
神化不放,——
……那些继承了
强大亡者
遗产的人们
在心中想象
并紧抓不放。
于其子民
他是英雄,——
……于其他所有人
则是诅咒(除非
只在幻想中)。
我曾做的梦
未曾被剥夺。
它并未,在
我心中,被剥夺。
*
这是夜晚第四时的尽头。
(译自《Poetry》May 2015,美国《诗刊》杂志2015年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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