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
即使是世界的征服者
对死者也无能为力。
他的朋友札木合所完成的
最复杂的计划
便是让铁木真处决他。
*
他们少年时相识。
在斡难河的冰封水畔，铁木真
送给札木合一块鹿的距骨。
札木合送给铁木真一块鹿的距骨。
他们能看见彼此的呼吸。他们交融
呼吸。他们发誓结为安答，
兄弟。他们磨利箭矢——杜松木、柏木。
*
当他们多年后
再次相遇，铁木真的
妻子孛儿帖已被别的部落掳去。
札木合指挥着整个部落。他
向他的朋友承诺了两万人马。
铁木真此时也是首领，但人马
少得多。两位朋友和两支军队
在九个月后找到并救出了孛儿帖。
两位安答在斡难河畔庆祝。
*
他们醉得太深，太快乐。札木合
拉过一条毯子盖住自己和铁木真。
他们整夜躺在同一条毯子下。
*
对任何一方而言，表达欲望，伸手
触碰，都将是向欲望的对象交出
权力。这是做不到的。
*
札木合永远希望他们
一起做那事，
并肩，两对紧挨着
彼此——这样铁木真就能也必须
看过去，看见他漫不经心的
逞能，当他完事时，听见札木合的
女孩先叫出声，更尖利刺耳。
*
当首领们聚集起来推举，几十年来
第一次，一位大汗时，
令札木合惊讶的是
铁木真被选中。有人指出
他的家族是王室——；札木合
仅仅是一个宠妃的后代。
*
在宴会上，札木合觉得请愿者
把他推到一边去接近铁木真。
随着世界越来越顺从铁木真，
札木合在他自己眼中成了一个幽灵。
他是札木合的记忆。
*
在铁木真的新军队里，贵族享有
很少特权。一位在札木合
麾下征战多年的朋友，若要晋升，必须
与平民竞争。那份对单纯后果、
利益、胜利的甜美蔑视，那份潇洒，已丧失。
*
许多人，如同曾试图奴役他的部落，将
永不接受铁木真。
每当有新集团反叛，铁木真总发现
札木合参与其中。
*
人们不愿在札木合手下效力——
因为他的朋友不愿对抗
大汗，他便砍下那朋友的头，挂在
他的马尾上。
*
札木合加入了乃蛮军队；
札木合逃离了乃蛮军队。
*
一个被遗弃者，带着最后五位
追随者，札木合
在唐努山高峻的雪域，
在他故土的极限，
当他吃着一头他杀死并烤熟的野公羊时，
被他的同伴们擒获
并献给了铁木真。
VII
你的父亲掳走了你的母亲，在她刚
嫁给
她本族某人之后。这是
常见做法。就在
你婚后不久，同一个部落
掳走了你的妻子，将她给了首领的兄弟。
一切皆源于欲望——源于
被延迟的正义，未愈合
创伤的溃烂。这滋生了
一代又一代的仇恨，血亲
复仇，部落对抗部落对抗部落。
作为大汗，铁木真禁止了此类
掳掠。他做了必须做的事。
*
你工作的轴心，那贯穿
你虚幻混乱的一生
吸收了你本质
心智的工作，始终存在——必须
做的事。你看到许多人
拒绝，或试图拒绝
那需要做的事。无论他们是找不到，
还是找到了却感到厌恶，他们
没有它便彷徨，如同札木合。
*
当铁木真走进暗室，囚犯
赤身裸体。
他的生殖器悬垂，球状——
仿佛因摩擦
而肿胀。
他依然是个美丽的生灵，但浑身污秽。
*
札木合说，你必须做的是杀了我。
我永不会顺从你的权力。
活着，我会集结你的敌人。
死了，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又一个傻瓜。
铁木真回答说他
不能。他们自少年时代便是
安答。没有他，他能找回
孛儿帖吗？
札木合回答说他不愿在
处决时皮肤
被弄破。他重复了两次，
我永不会顺从你的权力。
铁木真拒绝了。札木合是
头脑有病。健康的人不想死。
*
札木合逃脱了。铁木真看重的
两个人在把他带回来时死了。
然后札木合再次逃脱。当札木合
再次被带回时，铁木真
犹豫了数月。
然后他满足了他的愿望。
*
他坚持皮肤不能破损。
当他看到尸体时，头颅已被斩下，
仿佛有人出于某种原因
狂怒过。
*
铁木真对他感到愤怒，因为他让
骄傲，某种
心灵的病态，毒害了
情感，——
……他们自少年时代便是安答。
*
即使是世界的征服者
对死者也无能为力。
他看见，闻到
札木合的
尸体，——
……他知道铁木真太
聪明，不会不因他的
死亡而永远受折磨。
*
他看着你从他那里夺走他认为是
他的东西——那由美丽
和幸运者居住的
慵懒混沌的世界——
如果那是你内心无论什么
所要求的，便与任何行走之物交媾。最终那
在他体内破碎的东西是沉默的。
他坚持说它不存在。
VIII
铁木真与孛儿帖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沉默。
*
起初是甜蜜，因为无需言语。
*
铁木真的父亲在他九岁时带他远行，为铁木真寻找新娘。
*
她十岁，很美。
*
他的父亲和她的父亲是旧盟友，婚事便定了下来。
*
归途中，鞑靼人毒死了他的父亲。
*
铁木真十六岁时，他们终于成婚。
*
几天内，孛儿帖被劫走了。
*
孛儿帖被劫走是因为，当营地遭袭击时，只有一匹空闲的马。
*
铁木真把马推给了他的母亲，而不是他的妻子。
*
这本是应当的。
*
孛儿帖明白这点，接受了这点。
*
当她从掳走她的人那里回来时，她即将分娩。
*
铁木真没有问她遭受了何种屈辱。
*
那是谁的孩子？
*
可能是铁木真的，也可能是那掳走她的家伙的。
*
铁木真宣布那孩子，一个儿子，是他的。
*
他需要被自己人视为具有无可指摘正义的人。
*
一个正直超越虚荣的人。
*
他们又生了三个儿子。
*
他需要合法的儿子。
*
孛儿帖还抚养了铁木真的士兵从他们自己焚烧的村庄中救出的孤儿。
*
这些被救出的人后来证明是他最凶猛、最忠诚的士兵。
*
孛儿帖回来后，铁木真和札木合的军队在一起扎营一年半。
*
孛儿帖和铁木真的母亲觉得两个男人之间的亲密是耻辱、侮辱和难堪。
*
孛儿帖和铁木真的母亲告诉铁木真，只要他与这种放荡、善变的友谊纠缠在一起，其他首领就永远不会推选铁木真为大汗。
*
那是初春时节。
*
两军必须移往新牧场。
*
铁木真愤怒地听着两个女人的话，如同一尊雕像。
*
他听见札木合说，在山坡扎营适合牧马人，但在河岸扎营更适合牧羊人。
*
女人们说，当夜幕降临，札木合的篷车停下扎营时，铁木真的篷车应该继续前进。
*
当札木合的篷车在山坡停下扎营时，铁木真的篷车继续前进。
*
随着夜色加深，各部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恐地争论是跟着札木合停下，还是跟着铁木真停下。
*
部落内部，有时甚至是氏族内部，出现了分裂。
*
一位萨满梦见一头雪白的牛撞击札木合的篷车，直到撞断了自己的一只角，吼叫着说札木合必须归还它失去的角，并用蹄子刨地。
*
萨满梦见一头白牛跟着铁木真的篷车，吼叫着说天地已决定帝国应属铁木真。
*
铁木真听说后，许诺给那萨满三十个妾。
*
天亮时，铁木真终于停下，可以清点哪些部族跟随了铁木真，哪些跟着札木合停下了。
*
铁木真在斡难河源头附近扎营。
*
在夜晚的混乱和不确定性中选择了铁木真的部族，现在又有其他部族加入。
*
他们权衡了形势。
*
铁木真以其决策的审慎和正直而闻名。
*
拥有王室血统的亲王们加入了铁木真。
*
许多天过去后，铁木真在与孛儿帖说话时才直视她。
*
她是必需的工具。
*
是那必然之事的载体。
*
他不会原谅她。
*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失去了原谅她的兴趣。
*
当他从最后一次长达八年不间断的远征归来时，他感激她没有询问每夜的新女人。
*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斡难河源头附近，拥有王室血统的亲王们推举铁木真为大汗。
*
他拯救美丽孛儿帖的故事声名远扬。
*
对孛儿帖而言，讽刺并未消失：作为孤儿之母，她却嫁给了制造孤儿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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