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阿,本名曾晓华,苗族,1972年出生,湖南麻阳步云坪人。1994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数学系。自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黑森林的诱惑》《城市里的斑马》《飞行记》《证词与眷恋——一个苗的远征I》、散文集《尽管向更远处走去》、长篇小说《我的光辉岁月》等。曾获“十月诗歌奖”(2013)、首届“广东诗歌奖”(2014)、《诗歌月刊》年度奖(2023)等。有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法文等在国外发表;曾受邀参加第37届法国巴黎英法双语国际诗歌节等。现居深圳。
崖门说古
驱车途中,一直在推敲确定某种腔调,
好向小子讲述两个朝代的兴替。
《永遇乐》,“千古江山……”太激昂,
不适合这阴森的崖山,无论秋阳多艳,
寒意都从崖门、海面上刺进来。
登楼远眺的衰气如沉船,
一千只沉船的铁链锁住喉咙,
一万匹马贱踏绝望的潮汐。
再次调校声音——
“在这里,一个大臣背着小皇帝跳海,
估出没压出一朵浪花。而在此之前,
另一个小皇帝病死了。他们从福州上船,
在深圳靠过岸,然后逃到大陆最南端,
无处可逃,除了大海就只有大海,
折回这里。最后他的尸体漂回伶仃洋,
被捞起。为什么没被魚吃掉?
因为魚悲伤或惊恐得没张开嘴巴。”
说着说着,我们到了马弓背状的古炮台,
两株老木棉高过一切命题与争辩。
射不出弹的黑炮让我学会闭嘴——
关于战争与和平,疆土与大海,生与死,
但大师级作品已现出日暮的轮廓。
漂墓
从崖山漂至赤湾,需要多长时间?
暮色苍茫,趟过假期的潮流,
驶入小南山,一个巨大的问号。
答案或许有多种,开车半天,坐船最多一日,
但如果在古代,对于一个皇帝,
或一条鱼来说,就不得而知。
时间比海深奥,比沉船更久远,
要不生于海,要不死于海。
那么,乘天未黑,高香尚未燃尽,
还是简单重问一下坐北朝南的历史。
就如眼前的道路——赤湾九路,
曲折,林深,阴暗,一时难辩。
这个跳海而死的小皇帝一出生,
蒙古马蹄已踏出草原,饮马长江。
父亲死于酒色,嫡子的弟继位,迅速被俘,
庶子的兄再継,一路南逃,直到海上,
台风打翻船,幼病靠群臣——
陆秀夫、张世杰、陈宜中,文天祥,
大名鼎鼎却毫无武功,抵抗不了
伶仃洋飓风。庶了再庶,
又立一君,这回轮到他了,继续海上
漂,南下,奢望远避占城(今越南),
但姓文的在五坡岭被生擒,留下丹心一诗,
姓陈的黄鹤一去不复返
(据说到泰国旅游去了),
只能退到崖山,等待最后消息。
海水填不饱饥肠,连环船挡不住金戈铁马,
失守的流亡小朝廷扭曲而变形。
陆秀夫背负八岁小皇帝沉海,其母
闻讯亦赴死,乱飞的箭看不到它的尽头,
十万余人浮尸大海,把辽阔的入口填满,
大汉帝国第一次陷落在海平面上。
黎明的海鸥披麻戴孝,
啄食一个朝代的腐尸。
即使张世杰率众突围,仍逃不出暴风骤雨
和大海魔瓜,终溺于海陵岛外章平山下。
如是,词一样的宋填上一个句号,
没几个人记得这个小皇帝——
宋少帝,名赵昺,生于1271,卒于1279,
年号祥兴,又一个亡国君。
汉奸找到龙袍,却找不到小皇帝尸体,
野史抑或假史便丛生于奴隶之邦的口与笔,
正如墓碑,被一朝一夕修葺改写。
海上的墓一直漂浮,潮汐把它翻来覆去。
有常识,就不会相信
《帝昺玉牒》:“崖海潜龙赤湾延帝”,
如果他是一只鱼就好了。
有悲愤,就会相信“崖山之后无中国”,
明亡时此话开始流传,但小皇帝仍无踪影。
现在,明知有假,无妨当真,仔细观瞻,
“祥兴”错成“祥庆”,粤语方言无所谓。
但不要轻易扫除墓前灰尘、树下落叶。
至于我,更愿相信此为清亡时,
1911年,香港赵氏后裔所修。
632个年头,四个轮回,
大历史下了五场豪雨,
漂浮的墓终于上岸,北依小南山,
南望伶仃洋,天后宫在旁祈祷平安。
漂墓——当我离开时,
突然浮现的名词,在夜空闪亮。
天已黑,海湾码头巨轮再次吃下很深的水,
它们一定经过崖山、海陵岛,
哦!十里银滩。
蛇口海上世界强激光开始变奏光与乐,
喷泉永远找不到自己的根。
只有这里最安静,山风吹不灭蜡烛,
几支高香黯然,照不亮也照不远眼前路。
我曾两次到崖山,两次来这里,
每次都带上刚刚开口说话的孩子,
苗的后裔。今夜决计写下这首蹩脚的诗,
并非因为假期有时间,而是这个时间点
恰好切合一个失败的春天——
重型卡车肆无忌惮闯过湾区红灯,
废弃工厂在等待“更新”,
挖掘机张开鳄鱼大口,欲吞噬孤零的墓地,
有些蜡烛忘了血流大海的往事。
前往小鸟天堂
熟悉而陌生的大榕树又在眼前。
甘蔗林和香蕉树也是。
这段熟悉的路,只有我与梁启超熟悉,
巴金也许来过,其他人早已陌生。
黑压压炮口对准逐渐逼仄的海或江面,
焠火的子弹把太阳、大船击沉,
十万人葬身魚肚,小皇帝与其母在劫难逃。
一个朝代覆灭,但崖山和炮台仍在,
难道这里的阳光就不再属于中国?
我能从甘蔗林和香蕉树中传来的杀伐声中
抓住历史的涛声,可不愿再次登临
古炮台和海战场,或者以凭吊的合手动作
漂流,上溯至前朝前朝之前朝前朝。
不想再次去茶坑和梁启超喝茶,
维新的日子短暂而仓促,敢断头的湖南人
信仰比眼前的大海宽阔澎湃,
生命力比落地生根的榕树茂盛。
小鸟天堂,一颗榕树十五亩,栖息上万只鸟,
偌大中国只需多少棵就能永世繁延,
就不会再断根?浑浊的海水每日倒灌上来,
潮涨潮落,四季的花次第开放,从不寂寞,
只有榕树忍受着酷热,超乎绝望之外,
暗自生长,村庄一样看遍红白喜事。
活在当下,在草做的门楼下拍张全家褔,
喝一瓶陈皮水,咽喉湿润要开口说话。
相爱的人走在身后,鸟飞出大榕树,
前面就是崖山、崖囗,
大炮无声,大江无声,大海无声。
带不走大榕树,带走一捆甘蔗。
2014.5.2 深圳 过宋少帝墓
2015.2.17 腊月廿九 江门新会
2023.11.7 江门、崖门宋元古海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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