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房子，1985年就读于重庆大学电机系，工学学士。1992年就读于西南师大中国新诗研究所，文学硕士。偏居重庆一角，“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阮籍〈〈嘉树下成蹊〉〉）。万象如此纷乱，写着亦无言。躬身传媒20载，后离开。以悲观之心情，写时世之诗，喝欢喜之酒。
1988年，沙坪坝的左边
有个骄傲的电影院
电影院侧门在左边
通向小巷
小巷的左边
咖啡馆布帘掀开一角
一角的左边
可见课桌状的收银台
1
王琪博坐在小板凳上，像个老板（1）
那时老板很少，咖啡馆比老板还少
咖啡馆里，光线如咖啡般昏暗
人头晃动，窃窃私语
暧昧是一门生意，搭上诗意的名词
勾引出情话及冬日的良宵
少男少女以及上了年纪的超哥（2）
爱上了这个灯晃的好地方（3）
诗到这里，你会认为
我是一个写实的人，怀旧的人
其实，我是一个时间之外的人
如果不把时钟调回去，在一片混沌中
准确找到时间的缝隙
1988年就像一块抹布
轻易地就抹掉了咖啡馆及那个下午
那个下午，沙坪坝一带下雨
燕晓冬背着黄书包走进咖啡馆（4）
咖啡的味道，皮鞋的味道
三峡石的味道，雨水的味道
混杂着诗歌的荷尔蒙
在歌乐山下开发出一大片江域
咖啡更浓了，少女普遍提前发育
燕晓冬像个淋湿的特务
先是窥探到少女和雨水的物质之美
继而想到任何物质都可流通
他从黄书包里掏出三峡石
一颗，一颗，一颗，又一颗
方形，园形，锥形，三角形
“我要在它们上面描画出不同的乳房
它们将介入别人的生活，如同咖啡”
2
石头真的变软了
流水一样的光滑
余晖一样的疲惫
糖果一样的粘人
石头真的开花了
要么在长江边的乱石堆里
要么在胆里，在肾里
要么在一个人的手掌
每一毫米都是光阴的美意
3
除了诗歌，王琪博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打架，泡妞，结交江湖兄弟
当矮子现身小巷
更多的矮子尾随而来（5）
小巷因此而有了普遍性
仿佛每部电影里都有一条小巷
散场之后
拥挤的小巷，羞涩的欲望
被咖啡和啤酒吸进去
又经肢体之力
细微的上半身的磨擦而释放
忘情水，北飞鱼，青春豆，不咖啡（6）
语言的魔镜在诗歌之外得以磨亮
老王让超市的边角料
改换门庭冲锋到咖啡馆的前线
瞄准，射击，射进了她空虚的嘴唇
她是一个复数
扎紧的身体一经咖啡化开
无数的小孔沁出甜蜜而苦闷的汁液
整个咖啡馆就像一锅清炖的鸡汤
如此不显山露水的烫（7）
可供回忆， 持续一个又一个春秋
矮子终究四散了
但老王说，矮子外冷内热
他们还会陆续回来
4
李白低于矮子
实物低于名词
江湖低于兄弟
诗歌低于生活
不求甚解的回忆低于八十年代
咖啡馆，另表一枝，低于枝头的月亮
5
燕晓冬这般轻盈，这般热爱月晕之夜
在旺苍乡村中学
不是月亮而是月晕鼓动他
抬头打望（8）
抬手擦拭天空
如抚摸中年妇女绵延的乳晕
目光折射，繁星如她的睫毛低垂
这晕眩的幸福似乎是真的
燕晓冬乐在其中，拉线关灯
于贫困的拼音中进入他乡之梦
后半夜的响动惊醒了他
逼仄的寝室灯火通明
一只老鼠在正在拉线上荡着秋千
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25岁的老燕觉得自己老成了一个提偶
起落于前半夜和后半夜
他好像离开了旺苍，好想离开
他决定坐一台出租车到重庆去
几乎是千山万水
演算成一条漫长而弯曲的陆路
奢侈的出租车甩脱了所有绳索和框框
老燕的行李就是他自己
第一站，朝天门。擦皮鞋是个好主意
皮鞋在手，江水穿过他的身体
鞋油混合汗臭，闪亮而渺小
跟着众多的皮鞋远游
老燕坐在台阶上
江面越开阔
他越感到自己的皮鞋
在收紧，变窄。远方无地自容
他的手迎着别人的鞋跟鞋帮动来动去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江水
仿佛两只竹篮
勾起了江底的三峡石
6
王琪博的咖啡馆生意红火
他暂时忘记了被大学除名的漆黑之夜
写诗卵用没得（9）
紧要关头，他真的踢破了一个卵蛋
年轻的身体都活腻了
荷尔蒙像沸腾的开水，泼洒一地
溅起淤泥
溅起陷入淤泥的扫膛腿
破绽缠身，幸好破绽里还有微光溢出
从眼角到咖啡馆
王琪博要把苦涩的青春置于咖啡杯中
刺痛置于玻璃，完整而透明
7
燕晓冬转身，像一只老燕子那样缓慢
从空中掉下的羽毛衔接了三峡石
他想用羽毛写下肥沃的睡眠和乳房
但最终在三峡石上描出的
都是瘦削的人脸
每块石头都在称唤生之悲哀（10）
那么，多穿几件衣服吧
在寒冬，在陈家湾拥挤的街头
他把目光投向每个人的上半身
他潜在的顾客在哪里？
他身披一身的旧货（11）
里三层外三层，腐朽之谜没有谜底
生活就是一件或几件意外的衣裳
意外地混迹在陈家湾
意外的旧货，旧日子，旧情人，叹息
一声又一声，如茧吧，一层又一层
直抵他心中的旋涡
翻江倒海之后，从旋涡杀出一条歧路
越来越像一个病句，近景几可删除
唯坎坷的楼梯，可供后半夜参考
8
燕晓冬万念俱灰，并在灰暗的诗歌之外
相遇了中年妇女的小面和爱情（12）
1988年至此，这小小的慰籍
并未影响人流而接近旧梦
如汤勺，搅拌后半夜的咖啡和涟漪
陈家湾以西，隔王琪博咖啡馆两个街区
当醉意的街灯快要沉入梦乡
燕晓冬后半夜咖啡馆传来颓废的嬉闹
双语的快意投向店牌
折射在阶层的汗液里
少女陆续跟进，在老板娘的调教下
知识的误区如领带般精致
在后半夜敞开
形成派对或调酒的高手
咖啡只是前奏
鸡尾酒才是推动喉结上下文的辞章
薄薄的布帘微荡，化开烟雾中的甜和苦
来客的身体要暴动了
要在杯弓蛇影中呑下蛇形之腰
最好的标点符号只有一个，逗号
拐弯的逗号汇入后半夜，丰盈之握
逮住了广东话、闵南话及小语种（13）
当缤纷的酒泡吐出折叠的纸币
过剩的青春，苍白的中年
在逗号上艳遇，停顿，又分叉
分别隐入黎明前未知的未来
燕晓冬目送南来北往，旺苍已抽象
重庆的后半夜才是重点所在
他享受着这及时的缭绕
烟雾、精算的大腿、清空的酒瓶
燕晓冬想，世界并非铁板一块
看，后半夜绕过了
无处不在的监视之眼
9
令人痴迷的，也一定令人沮丧
咖啡馆到了告别的时候
现在，王琪博和燕晓冬在1988年的某一天
如对折的方形，叠为同一天
暮色推开门扉，咖啡馆空空如也
老鼠分别如约而来，在天花板上狂奔
令人沮丧的还不是空
而是这一天太安静了
老鼠打洞，这一天就是安静的洞
这一天，老王能听见达县玉米爆裂
这一 天，老燕能听见旺苍槐树开花
10
王琪博和燕晓冬为何交集？是两条抛物线
像两只手挽在稀薄的空中
事实上，无数双手在空中
诗歌引体向上，生活驶入下坡
1988年的这一点，扩散开来
就是无数的隐喻，如点点渍印
并最终连成一片，成为一代人回不去的故乡
一个时代过去了
更多的咖啡涌进了城市的要道
两岸咖啡，漫咖啡，非屿咖啡（14）
咖非咖，啡非啡
昔日美学在老派的江湖中
生成一望无际的中年
这咖啡豆，这铜碗豆
宛如一滴又一滴坚硬的热泪
一直牵挂这乱象丛生的世界
注解
（1） 老板：在重庆话里，几乎可称任何人为“老板”，或者“老师”。
（2） 超哥：一说“操哥”，操社会的大哥或小弟。
（3） 灯晃：无所事事到处乱逛。
（4） 黄书包是上个世纪80年代社会青年的标配。
（5） 琪博一生有四个身高不足1米6的男人追随。
（6） 忘情水等是咖啡馆自造的产品名称。
（7） 烫：重庆方言，贵。
（8） 打望：重庆方言，看，但比看复杂了很多。
（9） 卵用没得：重庆方言，一点用处没得。在这里，双关琪博的一段经历，在大四的一次食堂舞会上，琪博飞起一脚，踢破了一个同学的卵蛋。
（10） 称唤：重庆方言，在呻吟和咆哮之间。
（11） 旧货：盛行于那个年代的洋垃圾，服装。
（12） 燕晓东曾和一个卖小面的老板娘同居，后一同开“后半夜咖啡馆”。
（13） 那时来后半夜咖啡馆的多半是广东人、福建人及重庆区县的爆发户。
（14）2000年后的城市咖啡馆名。其中在重庆有名的非屿咖啡是女哥们大妹所开。曾是我们喝酒的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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