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和残障从来不是进入诗歌的路径
搜狐文化:今年你有三部诗集同时出版,接下来我会问,想先从大的环境跟你聊,这么说吧,三十年诗歌写作一直在变化。你作为这其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如何理解这种变化。
韩东:有变化,但变化不大,主要还是集中在存在方式上。以前写诗的人办民刊、抱团结群,现在他们在网络上发表、传播,仍然抱团结群。以前写诗捞不到什么现实的好处,今天亦然,并且由于全民发财致富的大背景越发显得另类了。写诗的“从业”人员肯定缩减了,但由于人口基数大,中国又是具有诗教传统的国家,今天写诗的人仍然很多。但再多,也是一小撮,也是另类。外面相对冷清,内部热度不减,并且持续燃烧了三十年。内外有点两重天的感觉。
搜狐文化:诗歌写作内部的进展是什么?
韩东:首先,经过三十年的写作,我们拥有了一个不长的传统。这很重要。我们这代人开始写诗时,这个直接的延续性的传统是没有的。中国古典传统只是作为一个象征而存在,不起任何作用。新诗的传统由于四九年以后的中断,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已经衔接不上。北岛一代可以说是我们仅有的来源。但毕竟相距时间太短,从样板到对手也就是一瞬间的事。虽说“长兄为父”,但毕竟也可以说是无中生有。今天的情况不同,三十年的诗歌写作造就了一个可延续可借鉴可植根也可反驳的传统。这是最大的进展,最大的不同。其次,由于多元化的格局和探索,这个最新的传统呈现出的面貌可说是色彩斑斓。而每一种传统如何存活和变化,则取决于后来者。
搜狐文化:像我这种普通读者理解的当代诗歌与专业的有什么不同?
韩东:大众关注事件,借媒体的引导而感受诗歌。比如诗人的自杀、杀人,比如诗人的残疾、某些引人注目的行为或者丑闻。不是说自杀的诗人或有残障的诗人就写的不好,而是观察的路径不同。所谓专业就不会从这条路径进入诗歌。当然,能得到大众的关注也是好事,三十年的诗歌写作成果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分享。尽管整体景观扭曲,或者是二手货,但毕竟是一个开端。
搜狐文化:如何在混乱中接近诗歌最好的部分。
韩东:也写诗。都说如今只有写诗的才读诗,好像这是一个笑话。我不怎么认为。说话的人才能听得懂别人说话,听得出其中的奥妙、弦外之音,不是吗?读和写的统一应该是具体的,具体到一个人那里。而分离(读是读的事,写是写的事)则多半源于一种商业关系的萌芽,一个买一个卖。至少在今天变得如此分明,是和社会生活的商业性质大有关系的。当然,让读者和作者两拨人靠近,不应以牺牲作者的专业性来达成。我的意思是从读者那头做起,让他们也写起来,加入进来。一旦你写了,你才会读,随着写的深入你才知道该读的菁华所在。
搜狐文化:那我去写。另,怎么看网络诗歌的传播方式或者说,诗歌在网络上的传播方式。
韩东:这当然是大好事。网络是诗歌写作的平台、相对自由的天地。读与写能得到及时的统一。它的缺点是人心浮躁,写作的一次性使用会成为惯性。但这不独是诗歌写作的问题。
诗歌的成败永远只在几个人手里
搜狐文化:对年轻一代诗人的写作怎么看?下一代人和上一代人面临的不同是什么?
韩东:年轻一代中有很好的诗人。他们面临的问题有时候和我们是相反的。我们“无中生有”,他们的信息量太大。在我们开始写诗后不久,突然插入了社会向商业化的全面转向,可谓剧变。他们则是生来就“富有”的一群。也许他们仍然很穷,但毕竟是见过钱的。此外他们亦有传统可依。野性不足,但定位更加清晰。当然最后的成败仍然是在几个人手里,有了就有了,没有就没有。总体来说,目前的时段对诗歌写作而言是更加正常和有持续性保障的。
搜狐文化:现在还有诗歌批评吗?
韩东:批评是一种文体,一种文学方式,所以它理应自立。它是否引导、启迪了写作,或者是否滞后,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身作为作品的成立。具体的文学作品对它而言只是一种启动或者借口。将批评和写作捆绑在一起,这样的批评永远没戏,但这却是我们看待批评的一贯方式。它不是被高估了,就是被低估了。理想的状况,批评和写作是平行的。在同一时代作品的框架内互相刺激、映照,就像一个时代里的诗歌和小说和艺术互相刺激和映照一样。
搜狐文化:一个不年轻的身体如何面对诗歌写作?
韩东:哈哈,这是一种迷信,就像愤怒出诗人一样。诗歌有赖于情感的驱动,但它在今天也是一个专业。既然是专业,就有专业要求,就会学无止境。从一劳永逸的本能到自由无碍的自觉,是一个有抱负的诗人应该实践的道路。但我们见识了太多的半途而废。
搜狐文化:人到中年对写作来说是不是一种压力?
韩东:中年人的写作有多种。有告慰青春的写作,有维持荣誉扩充地盘的写作,亦有垂死挣扎的写作,以及闲来无事修身养性的写作。都可以,但我尊重的只有一种,就是不断深入以触及核心秘密为己任的写作。这是一种现在进行时的写作,一种递进且永远未完成的写作。塑造而非宣泄,精力集中于客观(对象化的作品),而非主观自我的阐发……
腐蚀当代中国的种种因素也同样腐蚀着我们的诗歌写作
搜狐文化:对中国当代诗歌写作,如果一定让你说点儿什么的话,你说什么?
韩东:还是那句话,也就是几个人的事,有了就有了,没有就没有。这得看我们这代人能走到哪一步,得看下一代人能持续多久,心里预留的空间有多大。
搜狐文化:中国当代诗歌写作在世界性的整体格局中占有位置吗?
韩东:到目前为止,中国当代诗歌写作只和西方有关的写作以及观念发生了关联,且主要是通过翻译。你说的“世界”大概是指西方吧?如果是这样,中国当代诗歌写作在这个整体中就不占有什么位置。但想占有位置也不难,并非通过诗人们的努力,而只需要国家整体地位的提高。这也许是指日可待的事。但,这难道不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幻象吗?取得所谓“国际性”的地位和影响力对具体写作者是有意义的,但对中国诗歌的意义何在?我至今也想不明白。当然,就其活力和可能性而言,中国当代诗歌写作和属中国的其他事物一样,相较于西方应该是更有空间潜力的。问题亦然,腐蚀当代中国的种种因素也同样腐蚀着我们的诗歌写作。
搜狐文化:回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诗歌写作内部面临的最主要的困难有哪些?
韩东:落实到具体的写作者,就是精力不够集中,习惯于主观宣泄和自我塑造,而对作品本身缺乏概念。此外就是不习惯于多元化的格局,各路人马都在强调统一、一致,强调理念层面上的正确与否。似乎这真是一个诸侯割据的时代,为一统江山或者占山为王等等的幻觉浪费了太多的能量和资源。
搜狐文化:重新回到韩东本身,今年你有三部诗集,之前是十年一本,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韩东:的确如此,今年热闹。但这是我偶然碰上的,并非蓄谋。年轻时出版诗集总是很困难,后来有机会了,但我比较懒惰,没有见好就上。重复出版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十年一本也足够了。再说我也写得少,有修改癖,总认为自己写的都是习作,最好的东西还没有写出来。
另外,说明我的态度变得积极一些。毕竟年过半百,写诗三十多年,可以小结一下了。即使是习作也已定型,被历史和时间塑造,好坏也就是它了。回头一看,有的作品还行,至少现在我是写不出来了。此时此地的好和以前的好是不一样的。况且现在我有了以前不具备的判断力,看自己的东西就像看别人的。
搜狐文化:说说这三本诗集的不同,收编内容以及侧重点。
韩东:好,这很重要。这是三本指向不一的诗集。《韩东的诗》可以看成我三十年诗歌写作的一个合集。《你见过大海》则是三十年精选。《他们》是此前没有收进诗集里的新作。需要一提的是,所谓合集并非全集,因我有不少诗散失了,编《韩东的诗》的时候因种种原因也没花时间去收集。《你见过大海》里也并非都是诗歌,按照这套丛书的体例,还附了一部分文字。这部分文字属于临时凑数,和诗作部分没有什么关系。《他们》中的“新作”有些也不新,因我有修改的习惯,有的诗写了多年,改定后才拿出来出版。但绝大部分还是这几年写的。
当然,一下子就把全貌放在你面前,尽收眼底。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预兆。一个人的写作毕竟不是论篇说事的,它是一股携带时间的动力。通过《韩东的诗》、《你见过大海》和《他们》你可以看得很清楚。
搜狐文化:对新诗写作而言呢或者说对新诗出版而言。
韩东:我认为也有意义。我是三十年来当代诗歌写作的亲历者,不是通过理论描绘,而是通过写作实例,去感受、了解三十年诗歌写作的状貌、形态以及内质都是必要的。从此角度说,我既是见证人也是实践者。特别是所谓“第三代诗歌”写作的得失、成败在我这里都有体现。口说无凭,得看作品不是?而且得看这一路走来的作品。其中的挣扎、造就以及遗憾都是活生生的,贴切的。
搜狐文化:为什么“新陆诗丛”的两辑都有你。
韩东:我和楚尘是互相信任的朋友。在筹划“新陆诗丛·中国卷”时,楚尘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亏本。而不亏本,此事才可能延续下去。所以在选择进入诗丛的诗人时他有两个原则,一是作品本身有意义,二,开始时尽量选择有读者群的诗人。这样,当这一诗丛本身成立后(读者不是认名家而只认诗丛),就可以去掉后一个的束缚,只选择写的好的了。我有幸第二次入选,一来在第一辑中《重新做人》卖得不错。二,楚尘文化那本来就有关于我的书的出版计划,无论我写什么,他们都准备出。《他们》与其单出,不如纳入“新陆诗丛”第二辑。楚尘认为这么做对“新陆诗丛”的影响力是有帮助的。
搜狐文化:你是否参与了“新陆诗丛”人选的确定?
韩东:楚尘信任我的判断力,我会根据他的要求提出建议。我们一直是这么合作的。
搜狐文化:“新陆诗丛”与2002、2003年您主编的“年代诗丛”有关系吗?
韩东:有关系在于,和当年一样,我和楚尘仍然心系当代诗歌的出版。当年的“年代诗丛”两辑一共出了二十本,虽然由我主编,但整个策划和运作都是楚尘在操办。本来我们还准备继续出下去,但因为楚尘工作的变迁机会丧失了。即便如此,已构成了一定的影响。这么说吧,楚尘就是一出版狂人,尤其钟爱诗歌的出版。经他出版的翻译诗歌可谓是翻译诗歌出版的半壁江山,但实际上(这点我深知)他最为耿耿于怀的是中国当代诗歌的出版。一有机会便蠢蠢欲动。此次筹划的“新陆诗丛·中国卷”就是一个证明。但毕竟和“年代诗丛”的出版已相距十年,在选择视野和具体策划上显然不同。
诗歌内外冰火两重天 平静也是一种征兆
搜狐文化:除了了解你的或者了解诗的,并没有什么人关心这种事,这是现实情况。
韩东:一来我本人被动。二来,媒体大概只关心热点和事件。对于诗歌内部发生的事一向缺乏兴趣,也缺乏敏感。平静也是一种征兆不是吗?有时候,这种征兆意味的东西更多。
搜狐文化:我读过你的很多短篇中篇,长篇,五个长篇,当然还有诗歌,他们的比重在未来是什么。
韩东:没有。我的第六个长篇《欢乐而隐蔽》今年三月刚刚完成,已交给出版社,可望今年年内能出。杂志已定在《收获》第四期发表。
搜狐文化:总是要问一下未来,未来呢,写什么?怎么写?
韩东:继续写诗,另外就是准备写一本三十年来中国当代诗歌写作的亲历记,形式或许比较特别。还没有完全想好。书的名字大概叫《三十年河东》,也没有完全想好。
搜狐文化:会有人再写一本《三十年河西》。
韩东:哈哈。谢谢。
来源:搜狐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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